“吳輝。”
那刻夏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頭傳過來，不大，但傳到吳輝耳朵裡還是輕輕鬆鬆。
他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白厄和昔漣，白厄的步子邁得很大，幾乎要超過那刻夏，但每次快要並肩的時候又會不自覺地慢下來，等著隊尾的昔漣。
在走之前，那刻夏用一句語氣強硬的話成功讓伊俄卡斯回去休息，並且要來了那根花枝。
此刻那根枝條正握在他的手中，葉片在晚風中輕輕顫動。
大老遠的，從涼亭的走廊間，他們就看到了對麵坐在地上，不知道在幹什麼的吳輝。
走廊間的光，把吳輝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從他的腳邊一直延伸到走廊的石柱腳下。
他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似乎在擺弄什麼東西，整個人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
“小輝！”
比那刻夏更急著叫出聲的，是原本跟在身後快步走著的白厄。
那刻夏的步子急，原本走得很快。
在最後麵的昔漣有時候跟著吃力，腳步會不自覺地加快，呼吸也變得微微急促，白厄刻意卡住腳步，走在中間，保證昔漣能跟上來，他會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確認昔漣還在，然後再轉回去繼續走。
但現在，遠遠看見吳輝的他卻比兩人都急。
那雙大長腿可算是張開了步子，邁大了。
隻見一個影子一晃，白厄的身體像一支離弦的箭，從他身邊掠過，帶起一陣風，再一看，他就已經竄向了吳輝身邊。
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幾乎是奔跑的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庭院裡回蕩著，驚起了幾隻落在屋簷上的麻雀。
“怎麼……？”
吳輝現在還坐在地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他的手上是剛剛急著藏起花環時不小心留下的花瓣。
幾片淡藍色的，還帶著露水的花瓣黏在他的指縫間，以及大白殘留的幾根白毛，細細的，軟軟的，像是一小撮被風吹散的雪。
他仰起頭，想要看清此刻背著光，臉上一片陰影的白厄的表情。
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表情。
隻能看到他的胸膛在起伏著，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猛地疾跑中還沒有來得及喘氣。
“小輝。”
白厄察覺到他的仰頭，立馬蹲了下來。
他的膝蓋半磕在地上，保持著視線與吳輝平齊的高度，那雙湛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吳輝的臉，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在這裡，是不是真的完好無損。
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了地上的大白。
那團白色的，毛茸茸的東西正趴在吳輝的腿邊，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掃來掃去。
“大白……？大白。”
白厄的聲音有些遲疑，語氣不敢確定的試探。
大白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它原本隻是趴在地上，把腦袋放在前爪上，懶洋洋地看著吳輝編織花環。
那雙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一個在午後曬太陽的老人。
但在聽到白厄的聲音後，它的腦袋一下子抬了起來，耳朵豎得直直的，尾巴開始快速地搖晃。
然後它整個身子一彈，四隻腿在地上蹬了一下，一下子把自己送進了白厄還有些遲疑地張開的手掌裡。
白厄的手指本能地合攏，掌心覆上大白毛茸茸的頭頂。
那觸感太熟悉了。
柔軟的，溫暖的，帶著一點點體溫的毛髮，在他的掌心裡蹭來蹭去。
“哈……”
白厄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的肩膀隨著這口氣塌了下去，整個人從一種緊繃的，隨時準備戰鬥的狀態中鬆弛了下來。
他原本以為。
那個黑潮中嗚咽喘氣的是大白。
他以為大白已經……
白厄垂眸，看著意外有活力的，在他掌心上撒嬌的大白。
大白的舌頭從他的指縫間伸出來，舔了舔他的虎口，留下一條濕濕的，溫熱的水漬。
潔白的毛髮中還摻雜著幾朵花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粘上的，在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小輝……又出來坐在這，是為了見什麼人嗎？”
在下意識的預感下，白厄向還有些愣神的吳輝問出了這句話。
他的聲音很輕，手指在大白的頭頂上慢慢地撫著，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吳輝的臉。
“啊……？什麼？”
吳輝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現在的視線因為白厄的蹲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後麵的那刻夏和昔漣的身影上。那刻夏站在幾步之外，抱著手臂，手裡的花枝垂在身側，目光在吳輝和白厄之間來回掃著。
昔漣站在那刻夏身後一點的位置，微微側著頭，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並且在注意到吳輝的視線後，她還在笑著對他比了個Wink，那隻眼睛眨了一下，帶著久別重逢後的，輕鬆的問好。
“大白怎麼會在這呢？”
白厄的聲音把吳輝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嗯……是它自己跑出來的。”
吳輝在思考了半天後，才說出來了這句話。
他的目光從昔漣身上收回來，落在大白的身上，又落在自己手指上殘留的花瓣上。
他實在不想讓白厄擔心，比如鐵墓在他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候被吞了，要不是未來的他神通廣大……
吳輝都不敢想，等他真打算跟鐵墓走的時候，對方用黑潮給他提出一隻大白，用那張純良的臉，問他到底愛是什麼的時候……
別說白厄了。
吳輝都不敢保證那時候他會不會真的一劍想把鐵墓弄死。
“是嗎？”
他不信。
他的耳朵可以聽出來黑潮裡的聲音，那個嗚咽的，喘息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的聲音，就是大白的。
他的眼睛可以看見從黑潮中飄出來的毛髮，白色的，柔軟的，在大白身上摸過無數次的那種毛髮。
是大白。
白厄突然想起來在戰場上，治癒梅裡斯的奇蹟。
枝芽生長，所謂半個腦袋和一隻耳朵被砍掉，都能復原的奇蹟。
大白的歲數經不起他的精力再讓他胡亂鬧騰，白厄也是知道的。
大白的腿腳已經不如從前了，眼睛也開始變得渾濁，有時候叫它好幾聲它才能反應過來。
但現在手掌底下這個鬧騰的力度，大白的頭在他掌心裡拱來拱去，尾巴搖得像是要飛起來，白厄都感覺自己手底下的是一隻正直壯年的小狗了。
……又對他有所隱瞞。
明明不是答應告訴他所有了嗎？難道自己知道的還不夠多？
白厄抿住了嘴。
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往下撇著。
他的手指在大白的頭頂上停住了，一動不動。
“吳輝。”
那刻夏走到了吳輝身前不遠的地方，站定。
他的靴跟併攏，脊背挺直，手裡拿著花枝，目光落在自己這個沒有見過幾麵的門生身上。
“你打算去幹什麼。”
“那刻夏老師……”
吳輝下意識地想要辯解，即使他也不知道，白厄隻是去拿一個作業，是怎麼帶著那刻夏老師……甚至還在遊歷的昔漣一下子都來找他的。
而且…
那刻夏手裡拿著他給伊俄卡斯的花枝。
看起來像是來找他興師問罪的。
“說了，叫我阿那克薩戈拉斯。”
那刻夏抱著手臂，手裡握著的花枝墊在下麵，尖頭下垂。
他的眉頭皺緊，眉心擠出兩道深深的豎紋，補上一句。
“你們剛來樹庭，是怎麼這麼快知道這個名字的？是誰給你們說的？”
“……”
白厄聽到這話，突然又想起來，他們還沒有來樹庭前，小輝明明不認識字，卻精準地說出了那刻夏這個熟悉後才能知道的名字。
那時候白厄沒有多想。
但現在想來……小輝怎麼會知道？
“嗯……是我很久之前就聽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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