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白厄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他的手指扣在門把手上,先是向左擰了一下,金屬發出哢噠聲。
沒動。
他又向右擰了一下,門把手在掌心轉了半圈,但門板紋絲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死死地頂住了。
他加重了力道,門把手在手下發出來抗議的聲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門被鎖了。”
白厄說出的話開始帶上不易察覺的緊張。
昔漣跟在兩人身後,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門上,而是看向了醫務室外敞著的那扇窗戶,窗框上的漆有些剝落,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她剛剛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點聲音。
不是一個人的。
是兩個人的…不,或許更多。
“小白,裡麵有人。”
昔漣提醒道。
“不單單一個。”
她的目光從窗戶上收回來,落在白厄的後腦勺上。
與此同時,她的右手將匕首從皮套裡抽了出來,刀刃在燈光下劃過一道冷白色的弧線,穩穩地停在胸前。
這個動作可進可退。
黑潮。
是小白話中的,執著於小輝的黑潮。
昔漣的腦海裡一下子浮現出哀麗秘榭的那個傍晚,吳輝拉著她的手,在茂密的林間穿梭奔跑。
樹枝從臉頰邊擦過,落葉在腳下發出尖叫。
那時候的小輝,除去一些因為天外而顯得新奇的能力之外,對那個黑色的鬥篷人和將要到來的災難,有種意外的平靜。
不,不是平靜。
是一種早就知道的篤定。
即使對方當初著急地拉著她離開,但歸根到底,吳輝有一種好像知道災難下一秒就會到來的底氣。
是因為小輝其實一開始就認識黑潮嗎?
是因為他確實知道很多,但從來不給她和小白講嗎?
昔漣仔細回想著過去他們之間的細節。
那些一起吃過的飯,一起走過的路,一起看過的日落。
小輝的笑容總是很淡,淡到有時候她會懷疑那是不是真的。
但他的眼睛從來沒有騙過她。
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比同齡人多得多,深得多。
即使她離開了這麼久,再次回到他們身邊時,心也會下意識地擔憂,下意識地在乎。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堪比家人的存在了。
雖然……
她在和白厄來的路上,聽到對方小聲地,用略帶撒嬌語氣的抱怨道。
自己和小輝都瞞著他,但最後發現,是小輝瞞過了他們所有人。
昔漣在現在依舊沒有那種被隱瞞的心慌和憤怒,也沒有自己作為“共犯”的落差。
她隻是心疼。
小輝。
你到底是帶著什麼目的,費盡周折,才來到這裡的。
“門鎖了?”
那刻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走上前,微微彎腰,目光落在門鎖上。
銅製的鎖孔完好無損,邊緣沒有撬動的痕跡,但不確定裡麵是否已經被破壞得麵目全非,或者被人從裡麵刻意鎖住。
他直起身,側頭看向白厄。
“白厄。”
那刻夏想起自己見到白厄第一天,在回辦公室的路上,看到對方輕易舉起某位畢業生的畢業“論文”——一把大劍的場景。
那把劍至少有四五十斤重,劍身寬得能當盾牌用,但白厄單手就把它從地上提了起來,像是在拎一根羽毛。
“你能把他踹開嗎?”
那刻夏伸手指著門,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氣中點了點。
“不需要太大力氣。依照我現在對你的瞭解,這對你不算難吧。”
白厄握著門把的手猛地一用力,肩膀的肌肉繃緊,腰腹微微下沉,正準備回答不算,哪曾想手下的力道猛然一鬆。
門它自己自動開了。
門板緩緩向內移動,露出門後站著的人影。
伊俄卡斯站在門後,手中的花枝自然垂在身旁,花枝上還帶著幾片新鮮的葉子。
她的嘴唇緊抿,抿成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視線在來的三個人身上一一掃過。
從白厄到昔漣,從昔漣到那刻夏,最後又回到那刻夏的臉上。
“阿那克薩戈拉斯……教授。”
伊俄卡斯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掃過那刻夏此刻握在手中的火銃。
那把火銃比平時更長一些,槍管上刻著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中隱隱發著暗紅色的光。
她認識這個東西。
是那刻夏教授的研究成果。
一個威力十分巨大的東西。
教授他……知道了。
伊俄卡斯此刻心裡五味雜陳。
既有不愧是教授的敬佩,又有因為擔心而恨不得把來人通通帶走的緊張。
她的手指在花枝上不自覺地收緊,指腹蹭過葉片上的邊緣。
“我想我不需要再掩飾什麼了,教授。”
伊俄卡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麵。
“您已經知道了,對嗎?”
她讓出門口的位置,側身靠在門框邊,身體微微向後退了半步。
那刻夏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屋內。
一個少年正無羈地坐在床上,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禮貌的,得體的微笑,抬起一隻手,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打招呼。
凱奇。
不——
黑潮。
“嗬。”
那刻夏發出一聲短促的,宛如氣音的笑。
他看了看明顯一開始想要開門把他們打發走的伊俄卡斯,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脊背挺得筆直,像極了一顆頑固的小樹。
“你就打算自己解決……?”
那刻夏以為伊俄卡斯在她父親死後,已經失去了判斷能力,高估自己到打算自投羅網,成為下一個受害者了。
他的語氣裡不由自主的帶上了點責備。
“不……”
伊俄卡斯舉起手中的花枝,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舉一麵旗幟。
“我相信他。”
那刻夏挑了挑眉。
樹枝?
瑟希斯……?
他的目光在花枝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到伊俄卡斯的臉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恐懼,隻有固執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小輝。”
昔漣和白厄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他們的目光落在花枝上的那一瞬間,就明白了伊俄卡斯的自信從哪來的了。
那些葉片的形狀,那些花苞的顏色,都是他們太熟悉的東西。
小輝果然來找她了。
而且還說了不少。
那刻夏看了看隻拿著一個樹枝就自信到硬著頭皮對抗黑潮的伊俄卡斯,又看了看他那傻傻的新門生和他的朋友。
兩個人的眼睛都亮得不像話,像是看到了什麼久違的光。
“……”
“又是吳輝?”
那刻夏現在是真的好奇了。
吳輝到底有什麼魅力。
讓人一個個都上趕著惦記他。
“好久不見。”
一個聲音從屋內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拿腔拿調的輕鬆。
“你現在居然不會上來給我一劍了,答案。”
鐵墓在此刻找存在感一樣出聲,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絲微笑,但笑意沒有到達眼睛,那雙眼睛是冷的,是空的,像是在看一群和他毫無關係的資料體。
“……”
白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側身看向鐵墓,肩膀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
他想起自己在來的路上,特意找到的一把學長的“畢業論文”。
此刻那把大劍被他伸手一撈,劍柄穩穩地落入掌心,劍身很長,幾乎有他半個身子那麼高。
大劍被單手握住。
鋒利的劍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直指鐵墓的喉嚨。
距離不到幾尺。
“嗯?”
鐵墓歪了歪頭,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從劍尖移到白厄的臉上,又從白厄的臉上移到那隻握劍的手上。
“還是一樣啊。”
他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道已經吃過很多次的菜。
“你還是這麼想殺了我。”
鐵墓看著好像一瞬間被點著的白厄,對方的胸腔劇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次吐氣都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快要爆炸的東西。
白厄想要攻擊的手被身後的老師和玩伴同時叫停,那隻握劍的手在空氣中微微發顫,劍尖在鐵墓的喉嚨前畫著細小的圓圈。
鐵墓心裡不由得覺得…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哦對…
不痛快。
Neikos496
你的憤怒和毀滅呢?
鐵墓頂著目前這張原本打算討吳輝歡喜的臉,目光越過白厄的肩膀,看向了現在已經悄悄退到隊伍最後麵的伊俄卡斯。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帶著我知道你在看的瞭然。
“我會按照約定離開的。”
鐵墓的聲音忽然變得正經了一些,像是在做一個嚴肅的承諾。
“畢竟我可是很守約定的。我與他的上一個約定,到現在我還認真執行著呢。”
他的臉開始崩壞。
黑紅的色塊從他的額頭開始蔓延,像墨水滴進水裡,迅速地擴散開來,包裹住了他的整個頭部。
那些色塊在麵板表麵遊走,融合,重組,發出像是玻璃碎裂又像是血肉滋生的聲音。
聲音也在此刻的變換中變得模模糊糊,如同隔著一層水。
“主要是你。”
“白……厄?對嗎?”
鐵墓換下的新麵貌。
白厄的手忽然開始劇烈地顫抖。
大劍的劍身在空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鐵墓頂著吳輝的臉,笑眯眯地開口了。
那張臉的五官,輪廓都和白厄記憶中的吳輝一模一樣。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不是吳輝的,吳輝的眼睛是溫的,是柔的,是帶著光的。
而眼前這雙眼睛是紅的,是冷的,是空的。
“我或許很久很久之前和你比過一次賽。”
鐵墓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和吳輝的聲音一模一樣,那種懶洋洋的,帶著一點沙啞的,像是在你耳邊說悄悄話的語氣。
“但那次我們誰也沒有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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