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那刻夏伸出手,從剛剛送進來的一摞作業上拿起最上麵那一份,羊皮紙的質感粗糙,邊緣有些不齊,像是被匆忙裁剪過的,他垂下眼眸,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越往下看,嘴角的弧度越明顯。
不是滿意。
是那種……看到了什麼可笑之物的,帶著嘲諷意味的輕笑。
當看到這位學生的論述,從一開始就是在用無用的歌頌,讚美神明來換取所有論點成立時,那聲輕笑終於從喉嚨裡溢了出來。
很輕。
卻足以讓站在辦公桌對麵的人猛地一激靈。
那位送作業的學生,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的少年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蟄到了,他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那刻夏……老師……”
那個稱呼從他嘴裡出來,帶著明顯至極的顫音。
他原本還想再斟酌一下接下來辯解的話,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刻夏糾正的聲音就已經跟上來了。
“叫我阿那克薩戈拉斯。”
聲音不大,但在學生耳朵裡已經是威嚴到極致的嗓音了。
“好的,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
那位學生立馬糾正了自己的稱呼,速度快得像是在逃命,他的手放在身前,不斷地捏著自己的衣服一角,試圖用這個動作來緩解那顆跳動得快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的心臟。
“那個……”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還有些抖。
“這是您幫我們代課時佈置的作業,我們想著寫完了,就給您送過來了……”
那刻夏將原本拿著的第一本作業放回原處,動作不算粗暴,卻讓那位學生的心又提起來幾分。
“底比斯不幫你們批改嗎?”
“……”
那位學生汗流浹背。
他能感覺到額頭上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淌,但他不敢抬手去擦。
“老師……”
他的聲音更小了,小得像剛出生的小狗在哼哼。
“您幫忙代課的那節……講的內容,和底比斯老師平時說的……不太一樣……”
那刻夏聽到這句話,又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這次的笑比剛才更明顯,嘴角的弧度更大,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
他抬眼,看向那個戰戰兢兢地站在自己麵前的學生,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子裡去。
“所以你們按照他平日教導的那樣,寫了我給你們佈置的作業?”
那位學生沒有說話。
但沉默,就已經相當於預設了。
“……”
那刻夏沒有再說什麼,他隻是又看了看那些作業,用手撐住下巴,好像在思考什麼。
過了幾秒,他抬手,在那摞作業裡麵翻了翻,找出了麵前這個學生的本子。
翻開。
依舊是僵硬死板的論述結構,依舊是那些被反覆咀嚼過無數遍的論據,但……
但好歹有自己的想法。
在那一片歌頌神明的陳詞濫調裡,有幾個句子,夾雜了點其他的東西。
“你覺得我那節課講得怎麼樣?”
那刻夏抬手翻看著這本作業,隨口問道。
“很好,老師!您講得很好!”
那位學生條件反射的回答。
“和底比斯老師不相上下!引用論點也很豐富,而且還把——”
“說重點。”
那刻夏打斷了他。
他拒絕聽這種無用的客套話。
“……”
那位學生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扭捏了半天,才終於脫口而出。
“您的想法很大膽……我……我很想認同您的觀點。”
那刻夏聽到這,挑了挑眉。
“但……”
那位學生的聲音更小了。
“但您與底比斯老師教導的,完全相反。”
他鼓足了勇氣,把臉憋得通紅,才小聲地,像是在做什麼壞事一樣,說出了後麵的話。
“您說的……神明……當真會如此弱小嗎?”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既然他們會憐愛世人……那他們會像人一樣……失聲痛哭嗎?”
那刻夏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緊張而渾身顫抖的學生,看著他那雙因為期待而微微發亮的眼睛,看著他那張憋得通紅的臉。
終於……
終於有個問出點東西的了。
他把手中的作業往桌上一放。
那聲音不大,卻在這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問的問題。”
那刻夏的聲音雖然比學生的音量聽起來大了一些,語調和速度卻都是有意放慢的,好讓對方能夠聽明白。
“你也在作業中寫了答案,你心中,就有答案,科特。”
他叫出了這個自己隻帶過三節課學生的名字。
科特愣了一下。
“而且你動用你的腦袋想一想。”
那刻夏的聲音繼續傳來。
“你認為,樹庭的所有知識,都是神明贈予的?”
他輕笑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嘲諷,隻有科特認為說不明白的東西,就好像對方課堂上那些膽大妄為的論點。
“嗬,當然不是。”
“拿著前人用生命寫下的結果,去歌頌神明的饋贈,纔是可笑的,他們在那一刻,完全是放棄了自己,否定了自身與人長久的奮鬥與努力。”
科特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刻夏,看著那雙此刻正注視著自己的眼睛,腦海裡一片空白。
“不要聽風是風,聽雨是雨。”
那刻夏的聲音放得更緩了。
“你來這裡,是為了思考與學習,不是把別人的腦子,影印成自己的腦子。”
“你有自己的想法,這很好,你問的那個最後一個問題,就是這個的體現。”
那刻夏停頓了一下,好留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神明是否會像人一樣哭泣…”
他抬眼,看向科特。
“將他設為接下來的課題,如何?”
科特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刻夏將那本挑出來的作業遞了回去。
“寫成一篇文章,後天,我要。”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至於其他的。”
他的目光掃過那堆成小山的作業本。
“一會兒我看完後,你抱回去,今天之後,我應該不會給你們代課了,我的班級馬上要開課,上次是最後一次。”
科特接過作業本,手指緊緊攥著那粗糙的封皮。
他看著那刻夏,那個已經低下頭,準備繼續看下一本作業的男人。
“那刻夏老師……”
“是阿那克薩戈拉斯。”
“對不起,阿那克薩戈拉斯老師!”
科特的聲音猛地拔高。
“但……謝謝!”
他抱著那本作業本,用力地鞠了一躬。
“謝謝老師!我很喜歡老師的課!雖然那節課被很多同學議論,但……我感覺老師講得很好!”
說完,他直起身,轉身就往門口跑。
速度快的已經看不清對方是怎麼開門和關門的了。
那刻夏抬起頭,看著那個堪稱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看著那扇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
他想起剛才對方口中,別人對自己課堂教授知識的議論。
“愚昧……”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低下頭,開始一本本地把那些作業看過去。
一本。
兩本。
三本……
很遺憾。
除了剛剛那個學生的,其他的作業,都是千篇一律地把成功歸咎於神明,或者依靠神明。
用詞華麗,句式工整,引用豐富。
但內容空洞得像是一具具沒有靈魂的屍體。
“一個個寫得和詩一樣……”
那刻夏看完最後一本,把那摞作業往旁邊一推。
“結果還真是。”
他快被氣笑了。
他都快懷疑,來樹庭求學是什麼簡單得不行的事嗎?怎麼一個個都和孩子似的,腦子蠢得像是還沒發育完全?
生搬硬套的,就把還沒搞懂的東西,一氣往上套。
底比斯那傢夥,到底怎麼教的?
他乾脆把那些作業全都摞在一起,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閉上眼睛,仰著頭,休息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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