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人在叫我。”
光圈原本輕輕拍著黑厄手背的觸手猛然一頓。
不是錯覺。
它確實感覺到了。
那股從不知名方向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呼喚。
像是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絲線,一端係在它的意識上,另一端正在劇烈地顫抖。
是吳輝嗎?
光圈仰起發光的身體,看著麵前黑漆漆的,沉默寡言的身影。
黑厄坐在那裡,渾身上下籠罩在濃重的陰影中,彷彿剛剛從燃燒後的灰燼裡爬出來。
光圈猶豫了一瞬。
它想立刻循著那根絲線去找吳輝,但眼前這個人……如果現在就這麼走了,他會不會又一次被拋下?
不行。
光圈收回望向遠方的注意力,重新把發光的身體轉向黑厄。
它的觸手在空中輕輕擺了擺,努力組織著自己貧乏的語言。
“他一定會回頭看你的。”
光圈的聲音軟軟的,即使它更新了語音包,卻依舊不知道安慰要怎麼用,怎麼說。
“他之前……他之前躲著你,不是因為嫌棄你什麼的。相反,吳輝他可稀罕你了。”
光圈盡量挑著自己能說的話說。
它的程式核心確實有一條鐵律,不能對協作者撒謊。
這是從誕生之初就刻在底層程式碼裡的,以至於延伸到了更大的方麵,對待非協作者他們也不會嘗試說謊,但規則沒說必須把所有真話都說出來,說多少,怎麼說,那是它自己的選擇。
這不算說謊。
這全是真話。
“你看,吳輝他這不每天都為了翁法羅斯想盡辦法嗎?”
光圈的觸手輕輕指了指周圍這片破碎的大地。
“他隻是忙了點,但這不代表他不愛你啊。”
黑厄的呼吸似乎頓了一下。
光圈繼續說下去,語速快了些,像是要把所有能說的話都倒出來。
“他會跳海,會跳崖,會上刀山下火海——這些他都做過,真的,但他也會想著你啊,每次他從那些地方爬出來,第一件事就是繼續走下去,繼續為了見到你而走,你們都在努力。你們都放不下翁法羅斯。”
光圈抬起頭,看著黑厄那張被麵具籠罩的臉。
它其實能隱隱約約透過麵具看到後麵那張臉。
但那張臉實在毀得太厲害了,像是燒了太久太久,燒到已經完全炭化的石灰,連眼睛裡都隻剩下灰燼的顏色。
但就在光圈說完這些話之後,那雙眼睛裡的灰燼好像微微動了動。
黑厄緩緩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刀刃在摩擦。
“……他……不……認同……我的……道路。”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和灰燼裡挖出來的。
“……他……沒有……選擇……我。”
沒有選擇他?
光圈歪了歪發光的身子。
這是在說吳輝沒有跟著他走嗎?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光圈不太明白。
它撓了撓自己的觸手,然後又湊近了一點。
“不會啊。”
光圈的聲音裡帶著那種理所當然的天真。
“他每次都會選你啊。”
每次。
每一次。
從它選擇吳輝以來,吳輝的選擇從來都沒有變過。
黑厄低下頭,看著這個好像完全沒有理解自己意思的小傢夥。
那張發光的上半身仰著,觸手微微晃動,整個身體都透著一股暖融融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一隻大手落下來,把光圈整個蓋住了。
“唉?等等!”
光圈的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
“等等——不要再揉我……”
它的觸手伸出來,七手八腳地推著那隻覆蓋著自己的手甲。
手甲很硬,冰涼冰涼的,但動作卻意外地輕,隻是把它攏在手心裡,像是在握著什麼易滅的,蠟燭獨自殘留的火苗。
光圈奮力掙紮,觸手像章魚一樣四處亂伸。
“你有沒有好受一點了?我要去找吳輝了……”
話還沒說完,它感覺到那隻攏著自己的手猛然一僵。
“去……找……”
黑厄抬起頭,那雙灰燼般的,早已無法視物的眼睛望向某個方向。
他的感知比光圈敏銳得多。
那些隱形的絲線,那些普通人看不見的波動,在他眼中清晰得像蛛網。
他感覺到了什麼。
“……樹……庭。”
黑厄低聲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嗯?”
光圈不解地扭了扭身子。
下一秒,黑厄空著的那隻手已經從背後抽出了那把巨劍。
劍身在空氣中輕輕一劃,一道裂隙無聲地張開。
是百界門。
“嗯?等等!等等——這位——!我說我要去找吳輝!”
光圈急了。
它感覺到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被黑厄輕輕抓起,觸手在空中張牙舞爪地晃動,想要抓住什麼東西固定住自己。
但黑厄的動作太穩了,不緊不慢地把所有亂動的觸手都攏回掌心。
黑厄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發著光的小傢夥。
吳輝。
他想起那個人的臉,想起那個人的眼睛,想起那個人站在遠處望著自己的樣子。
愛屋及烏。
這個詞在他殘破的意識裡浮現出來。
他愛那個人,所以也會善待這個人留下的光。
黑厄轉過頭,目光透過透明的絲線,看向奧赫瑪的方向。
遠處,隱隱約約有一隊大地獸正在準備出行。
隊伍裡有人在忙碌,有人在說話,有人扛著行囊往獸背上裝。
那個人不在那裡。
但他知道那個人要去哪裡。
黑厄重新低下頭,對光圈說。
“我……帶你。”
聲音很輕,卻不容光圈置疑。
“唉?”
光圈還沒反應過來,黑厄已經帶著它跨入了百界門。
裂隙在身後無聲地合攏。
光圈暈暈乎乎地被裹在那隻大手心裡,周圍的空間在扭曲,旋轉,破碎又重組。
它隻來得及在最後那一刻,把自己的感知探向奧赫瑪的方向…
等等?
真的是吳輝在叫它嗎?
那根連繫它的絲線顫抖的好像更劇烈了。
斷斷續續的,像是訊號不太好,又像是那邊的人在很吃力地維持著什麼。
哦對了……
梧回。
光圈的意識恍惚了一瞬。
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去看他一眼了。
對方劇情過到哪一步來著?
它想起來,上一次關注那條線的時候,梧回好像在……好像在仙舟上?羅浮?對,羅浮。
它本來打算過段時間去看看的。
但後來太忙了,太忙了,忙著吳輝這邊的事,忙著翁法羅斯的事,忙著那些永遠理不清的線,找不到的吳輝,和揍不到的鐵墓。
就……忘了。
到了最後,光圈都沒來得及脫離當前的軀體去看一眼。
它不知道,此時此刻,梧回正躺在丹鼎司的醫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手腕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剛剛停止流血。
它更不知道,就在它被黑厄帶走的同一時刻,那個人的手指在昏迷中微微動了動。
嘴唇輕輕開合,吐出幾個無人聽見的字。
“光……”
“……撈……”
“…我…”
———
“嚇死咱了這是!”
三月七守在丹鼎司的醫床邊,雙手撐在床沿,眼睛瞪得圓圓的。
她看著床上那個臉色依舊蒼白的人,又看了看他手腕處那道已經完全癒合的傷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癒合了就好,癒合了就好……”
她拍著胸口,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之前那道傷口一直在流血,咱都不知道怎麼辦纔好……流了那麼多血,咱還以為,還以為……”
她沒敢把後半句說出來。
三月七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穹。
穹手裡捧著一個葫蘆,表情有些複雜。
“怎麼樣?”
三月七問。
“那位龍女大人怎麼說?”
穹又看了看手裡的葫蘆,又看了看床上躺著的人,撓了撓頭。
“那位龍女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原話。
“說梧回現在的身體很健康,他自身的豐饒之力已經幫他治癒好了一切,除了有些失血過多暈過去之外,沒有什麼大問題。”
穹把那隻葫蘆遞到三月七麵前。
“這裡麵是舒筋活血,大補的藥丸,龍女說每天給他吃一顆,補補氣血,然後她還說……”
穹的表情變得更複雜了。
“讓咱們多給梧回做點好吃的,該吃吃,該喝喝,不要太缺飯就好。”
說到這兒,穹為難地看了看床上那張蒼白的臉。
“但梧回不吃飯啊。咱們怎麼給他補?”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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