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輝願意先跟我去見阿格萊雅女士和緹寶老師嗎?”
白厄微微側過身,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
他看著身邊已經將那條厚毯子疊好,鄭重地歸還給房東太太,此刻正乖乖垂著手隨他牽領的吳輝。
“我這次出來得太匆忙,還沒有和她們好好打過招呼……”
白厄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歉意,手指卻將吳輝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不過不用擔心,她們都是很好的人,小輝見到就知道了。”
吳輝眨了眨那雙因為長時間緊張而略顯濕潤,此刻在光線下呈現出清透紅色的眼睛,低頭,看著白厄緊緊握著他,幾乎要把指節都扣進他指縫裡的手。
說實話,他不擔心。
即使被白厄從頭到尾這樣緊緊牽著,從房東太太家門口一路穿過街道,在零星路人的好奇注視下走了這麼遠。
他也隻是感覺到一點從心底泛上來的燥熱,以及少許……怕白厄因為他那些反覆的離開和消失而生氣的,怎麼也揮之不散的心虛罷了。
吳輝一步步跟著白厄走,腳下的路從熟悉的石板變成更寬闊的街道,又從街道轉入巷口。
他的右手被白厄牢牢牽著,左手卻總是不受控製地,每隔一會兒就下意識抬起來,輕輕摸一下自己的脖頸側麵。
那裡光滑完整,沒有任何傷口。
但他總怕,怕不知道從哪來的一把無形利刃,會再次悄無聲息地劃過那裡,把他從這片久違的溫暖中再次剝離。
“我……”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關於阿格萊雅。
他當然知道阿雅是誰。
他甚至還記得,在遊戲裡,那位執掌金線的黃金裔女士,有著一雙彷彿能看穿一切虛妄與謊言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其實,他怕的不是阿格萊雅本人。
他怕的是那些在空氣中流轉,無孔不入的金絲。
如果到時候阿雅問他問題,那些金絲卻檢測出他口中言語與心跳不符,測出他心底那些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秘密……
那該怎麼辦?
他沒辦法解釋。
他也不想讓白厄為難。
吳輝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白厄牽著他的那隻手的幾根手指。
他的身體也更近地貼向白厄,幾乎是亦步亦趨地緊跟著。
“我……”
他抬起頭,望向白厄等待的側臉,聲音雖然輕,卻帶著難得的主動。
“我想先跟你回家。”
白厄聽到這話,嘴角先是微微一抿,隨即那笑意便像融化的蜜糖,止不住地從眼角眉梢漫溢位來。
他沒有回頭,怕被吳輝看到自己此刻過於明顯的表情,隻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掌心的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輕快。
“好……跟我回家。”
白厄一路上都緊緊地拉著吳輝,那股力道既像是怕他走丟,又像是怕他像泡沫一樣突然消散。
他表麵上依舊維持著平靜從容的步伐,脊背挺直,甚至還能禮貌地回應偶爾路過,認出他並打招呼的居民。
但他的心跳,從牽起吳輝手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平穩過。
而相比之下……
吳輝似乎比他更害怕。
他們的腳步經過一家鐵匠鋪。
鋪子門前,學徒正從架上取下一把剛鍛造好的長劍,大概是手滑,哐當一聲,劍身磕在門框上,又彈落在地,發出金屬的撞擊聲。
吳輝幾乎是瞬間渾身一顫,腳下猛地一滯,整個身體都朝白厄這邊縮了縮。
他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瞬,被牽著的那隻手更是死死反握,指甲幾乎要掐進白厄的指縫。
白厄立刻停下腳步,側身半擋在他和鐵匠鋪之間,輕輕捏了捏他的手,等那陣急促的呼吸平復,才重新邁步。
又走了一段。
隔壁街道,負責運輸的大地獸隊伍正經過,沉重步伐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震動。
吳輝的腳步再次僵硬,目光警覺地掃向地麵,彷彿那規律震動的下方隨時會裂開一道深淵。
路過一扇剛剛有人推開的門扉時,吳輝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在門軸轉動發出吱呀聲的瞬間,就閃身躲到了白厄身後。
他的手指緊緊揪住白厄後腰處的衣料,隻有半張臉從他肩側小心翼翼地探出來,盯著那扇緩緩開啟的門,像在確認裡麵不會突然衝出什麼。
像隻受驚的貓。
白厄無端地這樣想。
心臟被一種酸澀而柔軟的情緒慢慢浸透。
他放緩了腳步,讓兩人的身體貼得更近,近到他能隔著衣料感覺到吳輝微微急促的呼吸,近到隻要他想,他的體溫就能完全包裹住對方。
他甚至有那麼一剎那,想要直接將人抱起來,像小時候那樣,坐在台階上,讓對方窩在自己懷裡,用雙臂圈出一個小小的,完全隔絕外界危險的空間。
他想把吳輝好好抱在懷裡。
安慰他,不要害怕。
讓他可以永遠確定自己的存在。
讓他再也不會突然消失。
他甚至想要更多。
讓吳輝變小一些,小到能整個藏進自己的懷抱,讓他可以完全倚靠在自己身上,不必再獨自麵對任何恐懼,讓他們的距離……
白厄猛地截住自己過於洶湧的念頭。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
他牽得那樣用力,幾乎要攥疼對方,吳輝卻始終沒有掙紮,隻是安靜地,信任地讓他牽著。
他會嚇到小輝的。
會讓對方覺得他是個不成熟的,分不清輕重的人。
沒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會這樣執拗地想讓對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留在自己懷裡,甚至……留在自己的骨血裡吧。
白厄重新將頭擺正,目視前方,沉沉地在心裡默唸著那些早已確定過無數次的事實。
但他知道。
他之前對梅裡斯說過的,後來對方分析給他的那些話——
都是真的。
他確實……如此。
他喜歡。
他愛。
他無法分離。
“小白,我們要去哪裡?”
吳輝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打斷了白厄過於沉重的思緒。
吳輝抬起頭,看著周圍逐漸開闊,不再是緊貼的鄰裡街道的景象,眼前的道路通向一片明顯經過精心規劃的區域。
他想起白厄之前說過,他已經被阿格萊雅女士找到了。
那住的地方……一定是很大的房子了。
畢竟,阿雅看起來就不像缺錢的樣子。
吳輝想起開拓者在奧赫瑪的浴宮,那間住過的,還擁有保鏢的豪華客房,裡麵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浴池。
不知道……他們的新家有沒有。
吳輝愣了一下,隨即在心裡悄悄糾正自己。
他們的……新家。
他已經開始在心裡預設那是家了。
其實家不分地方。
分人。
白厄在哪,哪裡就是新家。
不是嗎?
“黃金裔的浴宮。”
白厄的聲音帶著一點上揚的笑意,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他側過頭,看向吳輝,藍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光。
“小輝,我們的新家在那裡。”
“大白也在那裡。”
他邊說邊牽著他拐進一條更開闊的步道,前方隱約可見乳白色石材砌成的建築輪廓。
“家裡有新買的躺椅,陽光好的時候能曬過整天。還有新的軟墊,我給大白挑了個毛茸茸的,結果它根本不用,還是喜歡它原來那塊舊的,那個墊子都快被它睡的磨破邊了。”
白厄的笑意從聲音裡滿溢位來,像藏不住的蜜。
“它喜歡縮在角落,腦袋枕在自己尾巴上睡覺,和以前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輕輕勾了勾吳輝的掌心,像在分享一個隻屬於他們的,溫暖的秘密。
“對了,浴宮的床……目前隻有一張單人的臥榻。阿格萊雅女士之前是按我一個人住的規格安排的,還沒來得及換。”
白厄的語氣帶上了一點認真,手指卻還在吳輝掌心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
“小輝跟我回去之後,可能要委屈你先在躺椅上坐一會兒。我已經想好了,等會兒就去找工匠,把一張大床搬上來,把躺椅挪到陽台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像在規劃一件極其鄭重的事。
“這樣,晚上自然就睡得舒服了。”
吳輝被白厄勾手指的動作弄得掌心有些癢,他垂下眼,用自己的指甲輕輕地,帶著點回應的意味,蹭了回去。
“那小白在臥榻上睡得舒服嗎?”他問,聲音很輕。
“會不會因為不能翻身,不舒服什麼的。”
白厄勾動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在哪都能睡。”
他的語氣平淡。
“真正的戰士不會在意這些,小輝。”
“但是你回來就不一樣了。”
他的聲音忽然放得更軟,帶著一點未曾察覺的,孩子氣的期待。
“我想像以前那樣,和你一起睡。”
“小輝不喜歡躺椅,對吧?”
他側過頭,藍眼睛認真地看過來,不是在詢問,而是在確認一個他早已觀察到的,關於吳輝的習慣。
小輝喜歡側著睡,身體微微蜷起來,像某種小動物。
那樣的睡姿,躺椅確實不合適。
而他想要抱著對方一起睡的願望……躺椅就更不合適了。
“我把躺椅搬到陽台去,這樣你白天曬太陽的時候可以用。”
白厄繼續一點點地規劃著,語有變化,卻透著一種要把吳輝的痕跡一點點,一樣樣地,重新嵌進自己生活裡的執著。
吳輝認真地聽著。
聽著白厄如何將那張單人躺椅挪去陽台,如何在房間裡添置一張足夠兩人並臥的大床,如何在大床旁邊再放一個小小的,給大白上床的墊腳凳,如何讓陽光恰好從某個角度照進來而不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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