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雖然拿本體當擋箭牌這事兒確實有點不道德。
畢竟本體的狀況遠沒有他描述得那麼岌岌可危,心跳不穩什麼的純粹是臨時編造的託詞,因為他實在是不想踏上仙舟那片土地。
他怕自己一動手,身上那些屬於豐饒命途又與仙舟魔陰身特徵過於神似的藤蔓枝芽不受控製地冒出來,被雲騎軍或者十王司的人當場當作墮入魔陰的怪物給除掉。
那樂子可就大了。
目送著穹,三月和楊叔的身影消失在月台,列車門緩緩閉合,觀景車廂內一下子空曠安靜了許多。
“還在擔心?”
梧回收回望向車門的視線,轉向一旁倚在吧檯邊,雙臂環抱,明顯已經神遊天外許久的丹恆。
現在列車上,除了姬子和列車長,就剩他們倆了。
“是因為……你做的那個噩夢嗎?”
梧回走到丹恆身邊,很自然地問道。
他當然清楚丹恆的噩夢是什麼。
人有五名,代價有三,丹恆,你是其中之一。
那著名的五三定論,當初可是吸引他入坑遊戲的名場麵之一。
“……”
丹恆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預設。
“你想逃離他?”
梧回問得直接。
他走到旁邊的沙發區,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然後拍了拍身邊另一張沙發的扶手。
“來,坐會兒。”
“……”
丹恆似乎遲疑了一下,但還是順從地走了過來,在梧回示意的沙發上坐下。
身體接觸到柔軟的坐墊,他才稍稍放鬆了一直緊繃的肩膀。
這情景有些微妙,從前大多是他主動去找總是顯得疏離或心事重重的梧回聊天,試圖疏解對方的情緒。
如今角色互換,竟是梧回難得地主動來找他,雖然話題依舊圍繞著他自身的困擾。
“是。”
丹恆沒有迴避,他直視著前方虛空。
“我不想回憶那段過去。那些……不屬於丹恆的記憶,情感和罪責。我已經是丹恆了,隻是丹恆。”
他需要反覆向自己確認這一點。
“是嗎?想要逃離過去啊……”
梧回身體微微前傾,異色的眼眸望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沒事,我也有想逃離的東西。”
“……梧回?”
丹恆轉過頭,看向身旁忽然吐出這句近似自白的話語的同伴。
對方的側臉在觀景車窗透進的微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的精緻。
“你說你也想逃離……”
丹恆斟酌著詞句,目光落在梧回垂落的白色長發上。
“你其實……想起些什麼了,對嗎?”
他其實一直隱隱感覺到,梧回身上在發生著某種變化,變得越來越……豐富。
畢竟,對方剛登上列車時,簡直像一尊精緻卻空洞的雕像,除了守著沉睡的吳輝,就是長久地發獃,對外界的一切都缺乏基本的反應和興趣。
而現在,他會觀察,會思考,會有情緒波動,甚至會像現在這樣,主動來關心他人。
“……”
梧回也轉過頭,對上了丹恆探究的目光。
他抿了抿嘴唇,卻沒有立刻回答丹恆的問題。
丹恆見狀丟擲了另一個問題。
“你的家在哪裡?你之前給我說過,你夢到過一雙鞋子……說要帶你回家。”
梧回一愣,沒想到話題會突然繞到自己曾經不經意間提起的夢境碎片上。
“什麼嘛。”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語氣帶著點無奈。
“怎麼突然問起我的夢來了,我們不是在聊你嗎?”
丹恆沒有追問,也跟著他一起,將目光投向觀景窗外。
此刻,列車尚未遠離,仙舟羅浮那宛如一座懸浮大陸般的宏偉艦體,幾乎佔據了整個視野。
“一個……和羅浮很像的地方。”
梧回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丹恆之前的問題。
“我的家鄉。”
他在長久的沉默後,忽然吐出了這幾個字。
丹恆的心微微一動。
他其實早有猜測,無論是梧回身上那些帶有鮮明植物特徵的能力,還是他偶爾流露出的與仙舟文化隱隱契合的某種氣質。
“仙舟聯盟的其他星艦?”
丹恆試探著問,感覺自己的猜測似乎正在被證實。
“不。”
梧回搖了搖頭,白色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窗外那巨大的仙舟上,眼神卻彷彿穿透了它,看向了更遙遠,更虛無的所在。
“我的家鄉……不會再出現在這裡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但又讓人揪心。
“他隻會……出現在我的夢裡了。”
因為被藏在那些破碎的,被強製灌輸的記憶裡嗎。
這句話,丹恆沒有說出口。
梧回重新轉過頭,看向丹恆,異色的眼眸裡帶著透徹的清明。
“還有,丹恆。”
“我其實……沒有想要逃離我的過去。”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因為……那是我在這世上,僅有的,真正屬於我的東西了。”
“……”
丹恆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看著梧回平靜的側臉,心中不由得泛起複雜的情緒。
他們……有些相像。
都在被過去的陰影所纏繞。
但他們又……如此不同。
丹恆拚了命地想要逃離丹楓的過去,想要戳破那些如夢魘般糾纏不休的記憶碎片。
因為他堅定地認為,丹恆纔是真正的自我,他屬於現在,屬於星穹列車,屬於他自己選擇的道路。
而梧回……
他似乎是被迫逃離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卻又在無意識中,迫不及待地想要沉溺於那些關於過去的,真偽難辨的夢境與記憶。因為他內心深處,或許並不完全認可梧回這個現在的身份與存在,他依然執著於尋找那個屬於過去的自己。
丹恆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梧回那張無可挑剔的,卻總讓人覺得缺乏真實生氣的麵容上。
耳邊彷彿又迴響起對方那次醉酒後,帶著迷茫與苦澀的呢喃。
這不是我的臉……我的頭髮……是黑色的……
“……”
丹恆垂下眼眸,輕嘆了一聲。
他們……這都是在聊些什麼啊。沉重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對了,丹恆。”
梧回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有些凝滯的氣氛。
丹恆抬眼,看到對方正認真地望著自己。
“雖然不知道你一直在逃避的那個存在具體是什麼,和我想要抓住的過去大概也不是一回事。”
梧回的聲音平穩,帶著難得的,試圖安慰人的誠懇。
“但是,丹恆,你始終都是你。這一點,不會因為過去或未來而改變。”
他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組織語言。
“因為……我認識的,就是這樣的丹恆。”
這是在回饋他之前的開導嗎?丹恆想起自己曾經對彷徨的梧回說過類似的話。
“你之前對我說,列車組的大家會站在我身後,無論我麵對著什麼。”
梧回繼續道,異色的眼眸裡映出丹恆有些怔然的臉。
“這句話,我也想對你說。”
“請不要讓自己後悔,這就夠了,丹恆。”
他的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無悔……有時候,纔是人一生中最難實現的東西。”
梧回看著他,目光堅定。
“……”
對啊。
他是丹恆。
是他自己。
那些來自過去的陰影,是他的一部分,但無法定義他的全部。
他所做的每一個選擇,走過的每一步路,經歷的每一次相遇,都在塑造著丹恆這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丹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閉上了眼睛,身體向後,放鬆地靠進沙發柔軟的靠背裡。
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因為梧回這番不算華麗卻直擊要害的話語,而稍稍鬆弛了一些。
梧回看著好像終於放鬆下來的丹恆,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好了,安慰環節結束。雖然氣氛不錯,但劇情還是要推動的……
想到接下來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梧回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不經意地提一嘴。
他站起身,走到小桌邊,拿起姬子之前放在那裡的,顯示著星核獵手通訊記錄的便攜終端,假裝隨意地翻閱著。
“對了,丹恆。”
他背對著丹恆,語氣聽起來像在閑聊。
“剛才我問姬子看了星核獵手那段遠端通訊的詳細記錄。三月口中出現的是兩個人,沒錯。”
他頓了一下,用平穩的語調念出那兩個名字。
“一個深粉色頭髮的女人,叫卡芙卡。”
“另一個,深藍色長發,氣質有點……嗯,凶戾的男人。叫——”
他清晰地吐出那個字。
“刃。”
“誰?!”
幾乎是那個音節落下的瞬間,身後沙發被坐起時的聲音。
丹恆猛地從沙發上彈射而起,臉色在剎那間褪盡血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蒼白,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瞬間溢滿了震驚警惕,以及一絲……驚懼?
“刃……?”
他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
梧迴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他……他也去了羅浮?”
丹恆的聲音帶著顫抖,他猛地看向梧回,又像是透過他看向仙舟的方向,眼神變得焦急。
“穹和三月他們……他們有危險!那個男人……他是沖著我……不,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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