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得清……什麼?
白厄的腦海裡,那些喧囂,疼痛,怒火,都在剛才那驚鴻一瞥的瞬間,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剩下的,隻有那雙倒映在他腦海中無比熟悉的眼睛。
小輝的眼睛。
那雙總是帶著溫和,卻從未對他展露過真正恐懼或敵意的紅色眼眸。
剛才那雙眼睛裡有什麼?
驚駭……是的,突如其來的劍鋒,任誰都會驚駭。
但除此之外……
小輝看起來很難受。
不是身體受傷的痛楚,而是一種彷彿被最珍視之物傷害的……痛苦。
那眼底深處,是不是還有……淚光?
是被強行壓抑的破碎的水色?
然後……然後小輝就在他眼前,活生生地,被黑紅的黑潮徹底吞噬,消失不見了。
像被黑暗的沼澤無聲的吞沒。
而現在,那可惡的黑潮,竟然還敢用他自己的臉和聲音,站在他麵前,用這種輕佻的語氣,質問他分得清真假?
“嗯?”
鐵墓歪了歪頭,看著眼前的答案。
對方如同石雕般僵立著,隻有眼珠在極其緩慢的轉動,視線死死鎖定在他臉上。
鐵墓感到一絲……類似無聊的波動。
跟這個情緒劇烈起伏,攻擊性強,溝通效率低下的答案交流,遠不如和吳輝對話來得有趣。
吳輝的反應更多樣,邏輯更複雜,雖然常常拒絕回答吧……
但他會生氣,會無奈,會害怕,也會……試圖向他解釋那些他無法理解的概念。
但他又覺得,此刻的挑釁行為,是有意義的。
並非單純為了刺激對方。
因為他記得與吳輝的約定,承諾過要為他處理身份相關的問題。
他知道吳輝並非他背後這一權杖直接模擬或乾涉下的資料體。
吳輝背後,連線著另一個未知的權杖。
那個權杖選擇了吳輝作為某種答案。
一個被另一個權杖選中並投入此世的存在……
一定有他獨特的價值和道理吧。
想要。
鐵墓的核心邏輯得出了這個簡單而直接的結論。
他想要瞭解吳輝,想要解析他,想要……得到他。
管理員為他預設的答案,看起來脾氣暴躁,充滿攻擊性,總想用物理方式刪除他,互動體驗極差。
但吳輝不一樣。
他雖然也拒絕,也生氣,也害怕,但他的資料裡蘊含著更豐富,更矛盾,也更……吸引人的東西。
他的憤怒帶著溫度,他的恐懼裹著柔軟,他的解釋試圖觸及鐵墓無法理解的層麵。
所以鐵墓想要吳輝。
想要這個特殊的,來自另一個權杖的資料。
此刻,他出神的等待著眼前的白厄,能對他的挑釁給出一個回答。
就像他執行一個程式後,等待最終的資料輸出和結論一樣。
然而,白厄沒有給他預想中的言語回應。
回應他的,是一道撕裂空氣帶著風和怒火的劍光。
“唰。”
劍刃劃破布料的悶響。
鐵墓低下頭,有些好奇地看著自己腹部。
那裡,被白厄用尚能活動的手臂揮出的利劍,劃開了一道幾乎要將他攔腰斬斷的傷口。
沒有鮮血流出,隻有傷口邊緣不斷試圖重新聚合的黑紅資料流,以及傷口內部更深的黑暗。
他覺得……有點好笑。
這種物理攻擊,對他這種性質的存在,意義何在?
“閉……嘴。”
白厄的聲音在顫抖,他用那隻還能勉強握住劍的手,死死指著鐵墓那張與他分毫不差,此刻卻掛著詭異笑容的臉。
“我的一隻手腕即使現在提不動劍了。”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混合著血腥氣。
“但削掉你這舌頭……還綽綽有餘。”
他的視線,不受控製的瞟向鐵墓身後不遠處,那片剛剛吞噬了小輝的黑潮。
視線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那片黑潮…剛剛吞噬了一個看著他眼睛裡會流露出心疼和痛苦的小輝。
一個會心疼他的小輝。
“無論你是真的…是假的……還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白厄的聲音嘶啞。
“我都會用這把劍,殺掉你。殺掉你,然後……踏平你,以及你身後那些……所有的黑潮造物。”
鐵墓聽著這充滿殺意的宣言,臉上那空洞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更向前湊近了一點,幾乎要碰到白厄顫抖的劍尖。
“你不想知道嗎?”
他用著白厄的嗓音,語氣卻帶著循循善誘的輕柔。
“你不想知道……你剛才用劍指著的,到底是誰?是真的那個讓你憤怒,痛苦,恨不得千刀萬剮的黑潮怪物,還是……”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的嘶語。
“……還是那個,會讓你心疼,會讓你流淚,會讓你……下不去手的小輝呢?”
真的……假的……
這兩個詞,像是淬了毒的劍,狠狠紮進白厄最混亂,最不願麵對的深處。
他握劍的手,不受控製的顫抖了一下,劍尖在空中劃出細小的弧線。
真的……假的……
小輝在哀麗秘榭……早就……
不!
白厄猛地甩頭,試圖驅散腦海中那瞬間翻湧上來的,關於哀麗秘榭破碎的畫麵和赫爾墨斯的話語。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牙齦幾乎要滲出鮮血。
“你隻會這些……玩弄人心的口舌把戲嗎?”
白厄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他強迫自己將劍重新架穩,冰冷的劍刃抵上了對方的脖頸。
“糊弄人心的卑劣傢夥,從墨城開始……你們就隻會這一套。”
從赫爾墨斯在墨城時,心有餘悸地向他們描述那些黑潮時他就發現了。
這些傢夥會用外表和語言讓人崩潰,讓人在絕望中被吞噬。
“所以……你不相信了?”
鐵墓的嘴角,在那個詭異笑容的基礎上,向上咧開得更大,幾乎到了一個令人極度不適的弧度。
在白厄看來,那笑容充滿了惡意的嘲弄和一種……令人作嘔的打趣。
“不相信,你一心想殺死的……可能就是真的了?”
他看著白厄眼中因這句話而再次劇烈翻騰的情緒,鐵墓那空洞的藍眸裡,似乎閃過了微弱的滿意。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宣佈所有權的,平靜到可怕的語調,輕聲說。
“那……他就是我的了。”
什麼……?
白厄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腦甚至沒能立刻解析這句話的含義。
下一秒,眼前這個傢夥,就在他驚愕的目光下,整個人如同烈日下的冰雕,迅速化成水一樣融進地裡。
白厄幾乎是本能地反應,將手中的劍狠狠向下插去。
劍鋒刺入地麵,發出“鏘”的一聲,碎石飛濺。
然而,毫無作用。
那陰影滲透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白厄猛地抬起頭,眼睛急切地掃向剛才那片包裹著小輝的黑潮所在的位置。
同樣。
空空如也。
隻有地麵上殘留的一點顏色稍深的痕跡,證明著那裡曾經存在過什麼。
“……”
白厄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脖頸和手腕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失血,激戰,情緒的大起大落,都在此刻化作沉重的眩暈感,襲擊著他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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