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動門滑開的瞬間,時雲聞到的除了消毒水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布洛妮婭的氣息。此刻卻被病房裡凝重的空氣染得發澀。
時雲抬眼望去,布洛妮婭正半坐在病床上。銀灰色的長發鬆鬆地披在肩後,幾縷發絲垂在額前,布洛妮婭沒穿病號服,而是換上了一身輕便的白色針織衫,袖口鬆垮地堆在小臂上,露出的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聽見動靜,她緩緩抬起頭,灰色的瞳孔在頂燈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像蒙著薄冰的湖麵。
“姐姐……”時雲的聲音有些發緊,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他手腕上的作戰服袖口不知何時捲了上去,淡紫色的結晶紋路在燈光下格外紮眼,像條蠕動的紫色小蛇。
布洛妮婭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沒說話,隻是慢慢抬起手,指尖劃過床頭的終端螢幕。螢幕上瞬間跳出一連串資料,有他使用時婭裝甲的時間記錄,有他注射抑製劑的藥物清單,還有愛因斯坦博士加密的體檢報告,上麵“肺部結晶覆蓋率47%”的字樣被紅框標得刺眼。
“這些,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布洛妮婭?”布洛妮婭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隻有尾音那點屬於她的獨特語調,像冰錐輕輕敲在玻璃上。
時雲的臉“唰”地白了。他慌忙想去關終端,卻被布洛妮婭冷冷的眼神盯在原地。
“我……我隻是想等救出琪亞娜再說。”他的聲音發飄,手心沁出冷汗,“姐姐你剛醒,身體還虛,不該被這些事分神。”
“分神?”布洛妮婭輕輕重複了一遍,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所以你就瞞著布洛妮婭,所以你就把抑製劑當糖吃,任由結晶爬到肺葉上?所以你看著自己咳在帕子上的血,還笑著說沒事?”
布洛妮婭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銀灰色的發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灰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時雲從未見過的風暴,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種讓他心口發疼的委屈。
“你以為布洛妮婭是傻子嗎?”布洛妮婭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的動作太快,輸液針被扯得脫離手背,針尖帶出的血珠滴在白色的針織衫上,像綻開了一朵細小的紅梅。“你以為布洛妮婭躺在病床上,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時雲慌了,連忙衝過去想扶她:“姐姐你彆激動,快回床上躺著!醫生說你至少要靜養一週……”
“彆碰布洛妮婭!”布洛妮婭猛地揮開他的手,力道大得讓時雲踉蹌了一下。她後退半步,灰色的瞳孔死死盯著他,“你戰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是被可可利亞抓住,他會用你的身體做什麼實驗?你硬撐著作戰的時候,有沒有算過這會讓你的壽命再減多少?你看著那些結晶在麵板下遊走的時候,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想起我是你姐姐?”
時雲被問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著團棉花,隻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胸腔裡的心臟跳得又快又沉,帶著熟悉的鈍痛感,那是結晶壓迫血管的征兆。
“我不是故意要瞞你……”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紅得厲害,“我隻是不想你擔心。你為了掩護我們燒毀生物晶片,差點連命都沒了,我怎麼能……”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命來換布洛妮婭安安心?”布洛妮婭突然提高了音量,銀灰色的發絲因為她的動作飛揚起來,“時雲!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偉大?是不是覺得自己像個英雄?你知不知道布洛妮婭寧願躺在這裡的是布洛妮婭,寧願被結晶侵蝕的是布洛妮婭,也不想看著你像現在這樣,一步步往死路上走!”
她的聲音在發抖,灰色的瞳孔裡蒙上了一層水汽。時雲看著她這副模樣,突然覺得喉嚨發緊,眼眶也跟著熱了。
“姐姐……”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病房裡炸開,震得時雲耳朵嗡嗡作響。
他被打得偏過頭,右臉頰火辣辣地疼,像是有團火在麵板下遊走。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轉過頭,怔怔地看著布洛妮婭。
布洛妮婭的右手還停在半空,指尖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銀灰色的發絲遮住了她的表情,隻露出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下巴。有透明的水珠順著她的下頜線滑落,滴在白色的針織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你這個混蛋。”布洛妮婭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以為這樣是保護布洛妮婭?你這是在剜布洛妮婭的心。”
時雲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看著布洛妮婭手腕上滲血的針眼,看著她蒼白得透明的臉,突然覺得臉上的疼根本算不了什麼。
“對不起……”他啞著嗓子說,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姐姐,對不起……”
布洛妮婭沒理他。她慢慢放下手,轉身走到窗邊。休伯利安正在穿越雲層,陽光透過舷窗照在她身上,給她銀灰色的發絲鍍上了一層金邊,卻暖不透她身上的寒氣。
“你知道我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什麼嗎?”她背對著時雲,聲音很輕,“是終端上彈出的警報——‘時雲生命體征異常,崩壞能濃度超標’。”
時雲的肩膀猛地一顫。
“我花了三分鐘才解開愛因斯坦博士的加密許可權,花了五分鐘纔看完你的體檢報告,花了十分鐘才接受‘你最多隻剩兩個月’這個事實。”布洛妮婭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平靜,“然後布洛妮婭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想不通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她轉過身,灰色的瞳孔裡清晰地映出時雲的影子,那個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右臉頰帶著巴掌印的少年。
布洛妮婭轉過身時,陽光恰好從舷窗斜切進來,在她銀灰色的發絲上折出細碎的光。那些光落在她灰色的瞳孔裡,卻沒染上半分暖意,反倒像淬了冰的碎片,冷得時雲打了個寒顫。
“你知道嗎?”她開口時,聲音平靜得詭異,“剛纔打你的時候,布洛妮婭突然覺得,其實我們根本就不該認識。”
時雲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踉蹌著後退半步,後背撞在冰冷的金屬儀器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胸腔裡的結晶像是被這句話驚動,突然開始灼燒起來,疼得他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姐姐……你……”
“彆叫我姐姐。”布洛妮婭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漠,“從今天起,不準再這麼叫。布洛妮婭擔不起這個稱呼,也不想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