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山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黎伏著的背脊上。那張寫滿一萬字檢討被他推在桌角，墨跡早已乾透，邊角卻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得有些發毛。他依舊保持著趴在桌上的姿勢，側臉貼著微涼的實木桌麵，鼻尖縈繞著太虛山特有的檀香，可這清雅的味道絲毫沒能驅散他心頭的沉悶。
“嘖嘖嘖～你這呀還是太嫩了啊～”洛驚鴻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在不大的房間裏響起，打破了清晨的靜謐。他斜倚在門框上，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鬆鬆垮垮地披著，墨發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起，眉眼間儘是玩世不恭的灑脫。“瞧瞧我～那可謂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黎懶得抬頭，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他現在連抬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一萬字的檢討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神，更別提應對洛驚鴻這沒完沒了的調侃。
“我可不是你。”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眼底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疲憊，語氣裡滿是無奈。
洛驚鴻輕笑一聲，幾步走到桌邊，一屁股坐到黎的旁邊，熟稔地摟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你當然不是我啊～”他挑了挑眉，語氣裡的調侃更甚，“我哪有你這麼大的能耐啊！吸引的女孩子都這麼優秀～”
黎的臉頰微微一熱，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竟無從辯駁。洛驚鴻說的是事實，那些姑娘們一個個都那般美好，而自己卻將這份美好攪得一團糟。
“你看齊格飛就是個例子，”洛驚鴻的語氣忽然正經了幾分，眼神飄向窗外，帶著一絲悠遠的意味，“當初咱倆可是雙子星啊，多少人羨慕咱們的自在。後來他一頭栽進了感情裡，選擇了和塞西莉亞相守一生，我依然選擇浪跡天涯，看遍世間風景。說起來，他也算是為了一朵鮮花，放棄了一片森林啊～”
“滾遠點……我可不是你……”黎正想說自己絕不會像洛驚鴻這樣遊戲人間，可話到一半，卻又嚥了回去。他想起蘇媚在酒吧裡說的那些話，想起自己與姑娘們之間模糊不清的界限，想起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曖昧與縱容，忽然覺得，自己或許比洛驚鴻也好不到哪裏去，甚至更過分——洛驚鴻從未給過任何人希望，而自己，卻在不知不覺中消耗著那些真心對自己的人的感情。
“好了好了，驚鴻你就別調侃小黎了，他現在可煩著呢。”丹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嗔怪。她快步走進來，抬手就敲了一下洛驚鴻的腦袋，力道不大，卻足夠讓洛驚鴻收斂笑意。
洛驚鴻吃痛地“嘶”了一聲，揉了揉被敲的地方，臉上卻依舊掛著笑，對著丹朱做出一個法式軍禮的模樣，語氣誇張地說道：“遵命，丹朱姐～”
“小黎，有人來看你了。”蒼玄溫和的聲音緊隨其後，他站在門口，側身讓出身後的位置。
黎順著蒼玄的目光朝著門口看去，隻見一道粉紅色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女孩穿著一身粉色的連衣裙，裙擺上綉著細碎的白色櫻花，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是有無數隻粉蝶在翩翩起舞。陽光落在她的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彷彿有一道光專門為她而打，瞬間照亮了這間略顯沉悶的屋子。
“打擾了～”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嬌俏，又有幾分溫柔。來人正是八重凜，她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眉眼彎彎，眼底像是盛滿了星光，看得人心頭髮暖。
黎認識八重凜已經十多年了，從懵懂的孩童時期到如今的少年模樣，兩人一路相伴，說是純正的青梅竹馬也毫不為過。八重凜見證了他所有的狼狽與榮光，知曉他所有的小秘密與小脾氣，是他生命中特殊的存在。
洛驚鴻見狀，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黎的肩膀，擠眉弄眼地說道：“那我就不打擾你們小兩口敘舊了～”說完，便起身朝著門口走去，腳步輕快，絲毫沒有留戀。
“我們也有事就先走了，你們慢慢聊。”蒼玄對著兩人點了點頭，然後一把逮住想要留下來湊熱鬧的丹朱，快步離開了房間，順手還輕輕帶上了房門，將所有的空間都留給了黎和八重凜。
房間裏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兩人之間淡淡的呼吸聲。八重凜也不客氣，徑直走到黎的對麵坐下，雙手撐著下巴，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蔫了吧唧的黎，眼神裏帶著幾分好奇，又有幾分揶揄。
“你怎麼來了？”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八重凜，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在所有認識的姑娘中，他在八重凜麵前總是格外放鬆，可此刻，想起自己那些混亂的關係，他竟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八重凜輕輕歪了歪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來看看你不行啊～”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我可是聽說了，你闖大禍了，惹得塞西莉亞姐姐大發雷霆，還被罰寫了一萬字的檢討呢～”
黎的臉頰更紅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麵的木紋，小聲說道：“還不是被誤會了……”
“誤會？”八重凜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就算是誤會，你也脫不了乾係呀。誰讓你沒事就去招惹比安卡。”
“我隻是陪她散散心而已，麗塔說她最近心情不太好。”黎急忙解釋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你也知道，我一直把她當後輩看的。”
“嘛～就算我懂你，但是你和那麼多女孩子約會，我也是吃醋的哦～”八重凜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眼底的揶揄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黎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一樣，密密麻麻地疼。他抬起頭，對上八重凜的眼睛，那裏麵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還有一絲深藏的失落與不安。他從未想過，自己的行為會讓八重凜如此難過，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一直以來都像太陽一樣溫暖耀眼，總是用最燦爛的笑容麵對他，可此刻，她眼底的委屈卻讓他心疼不已。
“……”黎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最後隻化作了一句帶著濃重愧疚的“抱歉……”
八重凜看著他一臉愧疚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委屈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溫柔，“我不是要怪你。”
她頓了頓，抬手拿起桌上的一片落葉，指尖輕輕摩挲著葉片的紋路，聲音變得有些悠遠：“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看著你從一個調皮搗蛋的小屁孩，長成現在這個溫柔……體貼？的少年。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想傷害任何人，可有些時候，你的猶豫不決，反而會傷害到更多的人。”
黎沉默著，他知道八重凜說的是對的。蘇媚在酒吧裡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可從八重凜口中說出來，卻讓他更加觸動。八重凜是最瞭解他的人，她知道他所有的優點與缺點，也知道他內心深處的掙紮與迷茫。
有時候黎真的覺得，如果洛驚鴻當初不整那麼出麼蛾子，現在說不定就不會這樣，但這麼一想，好像自己又是在逃避。
“我知道你現在很為難，”八重凜放下手中的落葉，抬頭看向黎，眼神裡滿是理解與支援，“感情的事情確實很難抉擇，可你不能一直逃避下去。你總要有麵對的一天，總要有做出選擇的一天。”
“我知道了，凜凜。”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迷茫與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與堅定，“謝謝你，願意這麼直白地告訴我這些。”
聽了黎說的，八重凜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推到黎的麵前，眼底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給你，這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禮物，算是安慰一下你這個寫了一萬字檢討的可憐蟲～”
黎好奇地拿起盒子，開啟一看，裏麵裝著一枚小巧玲瓏的木質書籤，書籤上刻著一隻展翅飛翔的小鳥，線條流暢，做工精緻。書籤的背麵，還刻著一行小小的字：“遵從本心，無畏前行。”
“這是我親手刻的，”八重凜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手藝不太好，你可別嫌棄。”
“怎麼會嫌棄？”黎小心翼翼地拿起書籤，指尖感受著木質的溫潤與刻痕的凹凸，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我很喜歡，謝謝你，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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