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這是你點的酒。”
冰冷的玻璃杯底與桌麵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打斷了黎的怔忪。他依舊趴在吧枱前，臉頰貼著微涼的木質檯麵，視線渙散地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上。酒液輕輕晃動，映出他眼底的狼狽——髮絲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臉色蒼白中帶著一絲酒後的泛紅，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連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跳脫的眼神，此刻也盛滿了茫然與頹喪。
他抬手，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杯壁，感受著那層薄薄的涼意，卻驅不散心口的燥熱與慌亂。老姐對自己說的話，還有自己和那些少女們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像一團亂麻纏在心頭，越理越亂，真是煩死了，或許當初真就不該聽丹朱她的蠱惑。
他猛地端起酒杯，將大半杯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痹，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煩躁。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慵懶笑意的女聲在身旁響起，伴隨著一陣淡淡的、混合著玫瑰與檀香的馥鬱香氣：“喲～這是怎麼了？我們家小黎，怎麼一副被霜打了的茄子模樣？”
黎的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側過臉望去。隻見身側坐下了一道耀眼的紅色身影，女人穿著一襲剪裁得體的酒紅色絲絨長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垂落，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她的長發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耳墜上的紅寶石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眼角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生的媚態，卻又不失端莊。
不是蘇媚是誰？
黎皺了皺眉，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抵觸：“你怎麼在這？”他實在沒心情應付這個自稱為他“小媽”的女人。雖說奕從未明確承認過兩人的關係，但很可能確實有那麼些關係。可對黎而言，這個女人太過神秘，這纔是第二次見麵，更別說承認她的身份了。
蘇媚聞言，低笑出聲，那笑聲像是羽毛輕輕搔過人心頭，帶著幾分蠱惑。她抬手示意酒保給自己也來一杯同款威士忌，然後轉頭看向黎，眼神裏帶著幾分戲謔，又有幾分認真：“孩子遇見感情問題，躲在酒吧裡借酒消愁，我這個當家長的，不得過來看看？”
“我可還沒承認你。”黎撇了撇嘴，又喝了一口酒，酒液的辛辣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真實感。
蘇媚並不在意他的抵觸，反而笑得更歡了：“沒關係，我可以慢慢等。反正啊，我有的是時間。”她接過酒保遞來的酒杯，輕輕晃動著，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旋轉，眼神漸漸變得悠遠，“不像有些人，連等待的機會都沒有。”
黎聞言，動作一頓，下意識地看向蘇媚。他能感覺到，蘇媚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遺憾，與她平日裏的媚態截然不同。
“你在說什麼？”黎忍不住問道。
蘇媚轉過頭，目光落在黎的臉上，那眼神複雜，有羨慕，有惋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我說，我真希望你老爹當年，也能像你現在這樣，能開竅一點，這樣說不定的話……”
黎愣住了，顯然沒明白她的意思：“什麼意思？老爹他……他不是和你……”畢竟根據小奕所提供的情報來看，蘇媚真的和奕有關係，關係還不一般。
蘇媚聽見黎說的笑了笑，看來黎真的對自己老爹產生了懷疑，隨後抿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掩蓋住眼底的失落：“沒什麼，就是你老爹太好了。好到讓所有人都以為除了你媽就沒人能拿下他了。但可惜……”蘇媚不介意將這種誤會延續下去。
黎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追問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可惜什麼？老爹他到底……”
“嘖，”蘇媚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點在黎的唇上，打斷了他的話，眼底的悵然瞬間褪去，又恢復了平日裏那副慵懶戲謔的模樣，“小孩子家家的，打聽長輩的陳年舊事做什麼？現在該聊的，是你自己的麻煩。”
她收回手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滾過，留下悠長的餘韻。“你老姐塞西莉亞的脾氣，我可比你清楚。她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純粹’二字，感情裡容不得半點含糊，更別說你還牽扯到了比安卡。”
黎的肩膀垮了下來，臉上滿是無奈：“我真沒別的意思，就是麗塔讓我陪比安卡出來散散心，我想著她難得出來一次，又怕掃了她的興，才答應的。誰知道會這麼巧，剛好被老姐撞見，還誤會了……”
“誤會？”蘇媚挑了挑眉，眼神裏帶著幾分瞭然，“或許有誤會的成分，但你敢說，你和那些姑娘們相處的時候，就真的一點分寸都沒亂過？”
黎的臉頰微微一紅，下意識地避開了蘇媚的目光。他不得不承認，蘇媚說的是對的。無論是對西琳的在意，還是對比安卡的縱容，甚至是和陸清雪之間偶爾過於親昵的互動，早就越過了本該有的界限。他總覺得自己能處理好這些關係，卻沒意識到，有些曖昧的種子，早在不經意間就已經埋下。
“感情這東西，最忌諱的就是‘模糊不清’。”蘇媚的語氣沉了下來，眼神裏帶著幾分認真，“你老姐之所以這麼生氣，不是因為你陪比安卡去了貓咖，而是因為你沒理清自己的位置。你是西琳認定的人，是比安卡的長輩，這些身份界限，你自己都拎不清，怎麼能怪別人誤會？”
她頓了頓，看著黎垂頭喪氣的樣子，語氣又軟了下來：“我年輕的時候，也像你一樣，總覺得感情可以順其自然，總覺得隻要自己沒惡意，就不會傷害到別人。可後來我才明白，有些時候，你的‘猶豫’和‘模糊’，纔是最傷人的。”
蘇媚的目光飄向遠方，酒吧的燈光在她眼中映出細碎的光影，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悵惘：“我曾經也喜歡過一個人，喜歡到願意為他付出一切，哪怕知道他心裏有別人，也還是抱著一絲幻想，覺得隻要我等下去，總有一天他會看到我的好，可這一天不會到來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隨後什麼也沒說，隻是一味的喝酒。
黎的心猛地一揪，他能感受到蘇媚語氣裡的苦澀，那是一種深藏在心底多年，從未被抹平的傷痛。他忽然明白，蘇媚之所以願意花時間開導自己，不僅僅是因為“家長”的身份，更是因為她不想讓自己，讓那些喜歡自己的姑娘們，重蹈她的覆轍。
“那些姑娘，一個個都那麼好。”蘇媚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陸清雪直率熱烈，喜歡你就全心全意地對你；比安卡單純澄澈，依賴你是因為把你當成最親近的人；西琳雖說傲嬌對你的喜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更何況還有八重凜，麗塔她們……你可真是比你老爹還要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我希望你能明白，感情不是兒戲，不能因為她們都對你好，你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消耗她們的真心。”蘇媚看向黎，眼神裡滿是期許，“你要做的，不是逃避，不是躲在酒吧裡借酒消愁，而是勇敢地麵對自己的內心。”
“我不想看到她們像我一樣，抱著滿心的期待，最後卻隻剩下無盡的遺憾。”蘇媚的眼底泛起一絲濕潤，卻很快又被她掩飾了過去，“更不想看到你，因為一時的糊塗，傷害了那些真心對你的人，最後自己也追悔莫及。”
黎沉默著，蘇媚的每一句話都像一盞明燈，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霧。他一直都在逃避，一直在用“隻是朋友”“隻是親人”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混亂，卻從未真正靜下心來，認真思考過那些姑娘們的感受，從未想過自己的行為會給她們帶來怎樣的傷害。
他抬起頭，看向蘇媚，眼神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抵觸與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知道了，蘇媚阿姨。謝謝你，我會好好想清楚的。”
蘇媚看著他眼中的光芒，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冰雪消融，春暖花開，瞬間驅散了酒吧裡的沉悶氣氛。“這才對嘛。”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黎的頭髮，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將他原本就有些淩亂的髮型揉得更加蓬鬆。
“一萬字的檢討，好好寫。”她笑著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又有幾分期許，“把自己的心裏話都寫下來，理清自己的思緒，也讓你老姐看到你的誠意。”
黎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卻被蘇媚按住了腦袋。他無奈地笑了笑，任由她將自己的髮型打亂，心裏卻沒有絲毫的抵觸，反而覺得一陣溫暖。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像是被家人關心著，被家人期盼著。
蘇媚揉夠了，才鬆開手，滿意地看著黎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笑得眉眼彎彎：“好了，不打擾你了。早點回家寫檢討，別讓你老姐等急了。”
她說完，拿起放在吧枱上的手包，轉身朝著酒吧門口走去。酒紅色的絲絨長裙在燈光下劃出優美的弧線，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漸漸消失在酒吧的昏暗光影中。隻留下一陣淡淡的玫瑰與檀香的香氣，縈繞在黎的鼻尖，久久沒有散去。
黎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被揉亂的頭髮，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他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有帶來絲毫的煩躁，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他站起身，朝著酒吧門口走去。夜晚的涼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清新的氣息，讓他瞬間擺脫了酒精的麻痹。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月亮皎潔，星星璀璨，照亮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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