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推開姬子家的門時，晚風正卷著夏末的燥熱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將客廳茶幾上攤開的“白色幽靈”調查報告吹得嘩嘩作響。幾張現場照片邊角還沾著咖啡漬，畫麵裡暗紅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刺目的光，像極了德麗莎嘴角偶爾殘留的痕跡。他脫力般癱坐在沙發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皮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那裏還留著白天陪德麗莎看夜景時，她指尖蹭過的餘溫。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回放著天台上的片段：銀白色發梢在風裏晃動的弧度，她掌心傳來的刺骨冰涼，還有最後那句帶著怯意的“明天見”。那些細碎的溫暖像浸了溫水的棉花，輕輕裹住他的心臟，讓之前揮之不去的違和感漸漸淡去，被“明天要帶德麗莎去吼姆樂園”的期待徹底壓了下去。
黎掏出手機，準備定個鬧鐘，指尖卻突然頓住。螢幕的光映在他眼底，他才驚覺眼皮重得像灌了鉛，連呼吸都變得綿長。明明今天隻是陪德麗莎在天台上站了會兒，沒跑多少路，可這股疲憊感卻像潮水般將他淹沒，連思考都變得遲緩。他想掙紮著起身去洗漱，身體卻不聽使喚，腦袋一歪靠在沙發扶手上，意識瞬間墜入黑暗。手機從掌心滑落，螢幕暗下去前，備忘錄裡那句未寫完的“還要抓最大的吼姆玩偶”，還亮著微弱的光。
再次醒來時，窗外的天依舊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黎猛地坐起身，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喉嚨幹得發疼，像是吞了砂紙。他摸過手機按亮螢幕，刺眼的白光讓他眯起了眼——已經是晚上了，螢幕上赫然躺著十三個未接來電，全是姬子打來的，最新一條訊息是半小時前發的：“白色幽靈蹤跡確認，在城西廢棄遊樂園，我和天命的大人物正趕過去，你別亂跑，待在家裏！”
“白色幽靈……不就是德麗莎嗎？”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黎的腦海裡炸開，他瞬間清醒，之前的疲憊感一掃而空。城西廢棄遊樂園，不就是他和德麗莎約定好明天要去的地方嗎？德麗莎肯定是等不及，提前去了那裏。而姬子口中的“天命大人物”，腦子裏突然浮現出一個白色的人影——那個穿著白色製服、眼神溫柔卻藏著決絕的女人，正是卡蓮，也就是德麗莎的姐姐，但奇怪……自己為什麼會知道她是德麗莎的姐姐?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要去“討伐”德麗莎！
黎顧不上穿外套，抓起手機就往門口沖。但時間來不及了，他回頭瞥了眼客廳的窗戶，窗外是十八樓陽台，下麵鋪著一片柔軟的草坪。沒有絲毫猶豫，黎翻出窗戶，雙手撐著陽台邊緣，縱身跳下。一個超級英雄式落地，驚呆了旁邊的小孩。
但他沒管小孩震驚的表情，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朝著德麗莎的位置趕去，他一邊跑一邊給姬子打電話，聽筒裡卻隻有單調的忙音。“德麗莎，你千萬別出事……”黎咬著牙，雖然自己的力量被壓製了，但此時趕路的速度已經超過了普通轎車，可他仍覺得每一秒都像在淩遲，並且他感覺自己的每一步都無比沉重。
來到德麗莎這邊，
剛纔在巷口，她差點沒忍住撲向一個抱著氣球的小孩，還好卡蓮及時出現，用自己的血液暫時壓製了她的本能。可現在，血液帶來的安撫漸漸褪去，喉嚨裡的灼痛感又開始翻湧，她攥著衣角的指尖泛白，猩紅的眼眸裡滿是掙紮。
“姐姐，請再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德麗莎抬起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卡蓮，聲音帶著懇求，尾音微微發顫，“我和人約好了，明天要在這裏玩，要去吃草莓雪糕，要抓吼姆玩偶……就一個晚上，好不好？”
卡蓮站在月光下，白色製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護到大的妹妹，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疼得發悶。手裏那把泛著藍光的凈化刀，刀身映著她眼底的淚光，卻遲遲沒有遞出去。“德麗莎……抱歉，我不能答應你。”卡蓮咬了咬牙，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已經有很多人遇害了，現在的你隨時可能失控，再拖下去，你會徹底變成隻知道吸血的怪物，那不是我想看到的。”
“卡蓮大人，我們必須動手了。”姬子站在卡蓮身邊，手裏舉著一把改裝過的脈衝槍，槍口卻微微下垂。她看著德麗莎那副無助的模樣，心裏也有些不忍，可一想到受害者家屬哭紅的眼睛，還是硬起了心腸，“天命的支援已經在路上了，再等下去，隻會有更多人受傷。”
“我知道……”卡蓮深吸一口氣，緩緩舉起手裏的刀，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德麗莎，我親愛的妹妹……當初帶你從爺爺的實驗室逃出來的人是我，是我沒能保護好你，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所以在你完全失去理性之前，至少由我……來結束這一切，不讓你再繼續痛苦。”
“等等！”
就在卡蓮的刀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斥力襲來，將卡蓮擊飛了出去。隨後黎喘著粗氣，快步跑到德麗莎麵前，張開雙臂將她護在身後。他已經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不對勁，太弱了……比真正的弱了好幾倍。
“黎？”德麗莎愣了愣，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眼眶突然發熱——她以為自己今天就要這麼結束了，沒想到黎會找到這裏。
“為什麼！你怎麼會來這裏？”姬子看到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連忙上前一步，對著黎喊道，“你快讓開！她已經傷害了很多人，很危險！你再護著她，隻會被她連累！”
“…再給我一點時間……”黎回過頭，看了眼身後的德麗莎，又轉過去看向姬子和卡蓮，語氣裏帶著懇求。
可就在黎準備轉身安撫德麗莎的時候，身後的少女突然撲了上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德麗莎冰涼的手臂環住了自己的脖子，下一秒，尖銳的牙齒就刺破了他頸側的麵板。“對不起……黎，對不起……”德麗莎的聲音帶著哭腔，猩紅的瞳孔裡殘存的情感正在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對血液的渴望。她貪婪地吸食著，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心裏卻在不停地吶喊——她不想傷害黎，可身體的本能根本無法控製。
“住手！德麗莎！”卡蓮見狀，連忙舉起刀就要衝上來，卻被黎伸出手製止了。黎沒有推開德麗莎，反而輕輕抬起手，撫摸著她的後腦勺，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頸側傳來的刺痛感越來越明顯，血液流失的虛弱感也漸漸襲來，可他卻一點都不生氣，這是他故意的，不然德麗莎可吸不到他的血。
“喝飽了……吧？”過了一會兒，黎感覺到德麗莎的動作漸漸放緩，才輕聲開口，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虛弱，卻依舊溫柔。
德麗莎愣住了，她鬆開嘴，看著黎頸側正在流血的傷口，又抬起頭看向黎的臉。黎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卻依舊帶著笑意，沒有絲毫責怪。“黎……”德麗莎的聲音哽嚥著，猩紅的瞳孔裡，那些消失的情感又重新回來了——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暖暖的情緒，像春日的陽光，融化了她心底的寒冰。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黎頸側的傷口，指尖沾到的血液讓她心裏一緊。
“好好睡一覺……”黎抬手，用拇指擦了擦德麗莎嘴角的血跡，聲音越來越輕，“明天我們就去遊樂園，去吃草莓雪糕，去抓吼姆玩偶，好不好？”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黎的雙眼突然變得猩紅，那是一種不同於德麗莎的、帶著力量感的猩紅，瞳孔裡還隱約浮現出勾玉的紋路。德麗莎看著他的眼睛，突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昏睡感襲來，她靠在黎的懷裏，輕輕“嗯”了一聲，眼皮緩緩閉上，徹底睡了過去。
“你……沒事吧？”卡蓮看著黎懷裏熟睡的德麗莎，又看了看黎頸側正在慢慢癒合的傷口，驚訝地問道。她之前見過那麼多被德麗莎吸過血的人，無一例外都沒能活下來，可眼前的黎，除了臉色蒼白些，竟然看起來沒什麼大礙。
要說沒事是不可能的，德麗莎可不是吸血這麼簡單，她吸的可是生命，好在黎當初在太虛山打下了濃厚的性命根本，不然的話……下場也和之前那些被德麗莎吸血的人一樣。
“你瘋了嗎？”姬子連忙跑過來，圍著黎轉了一圈，伸手想碰他的傷口，又怕弄疼他，隻好作罷，“你知不知道被她吸血有多危險？剛纔要是再晚一點，你可能就……”
“我知道。”黎打斷了姬子的話，語氣很平靜，“可是我不能看著她被你們傷害。她不是怪物，她隻是個想找到存在意義的女孩，她也不想傷害別人。”
“既然這樣，那能否請你將德麗莎交給我？”卡蓮收起手裏的刀，眼神複雜地看著黎，“她是我的妹妹，我會帶她去天命的研究所，不會再讓她傷害任何人。但如果繼續跟著你，隻會讓她越來越危險，也會給你帶來麻煩。”
“抱歉……不能……”黎低頭看了眼懷裏的德麗莎，她的眉頭還微微皺著，似乎在做什麼不安的夢。他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堅定地說道，“我答應過她，明天要帶她去玩。我不能食言。而且回到天命……等著她的也是……”剩下的話黎沒說，但卡蓮卻明白了。
“你瘋了嗎！黎！”姬子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不少，“她可是吸血鬼啊！你難道要因為她一個人，讓整個滄海市的人都冒著生命危險嗎？你覺得這值得嗎？”
“這麼算起來，或許真的不值得。”黎嘆了口氣，眼底卻沒有絲毫動搖，“可那又怎麼辦呢？我就是沒辦法眼睜睜看著這個女孩去死，沒辦法看著她明明那麼渴望溫暖，卻隻能被當成怪物對待。”
“為了你自己那所謂的正義？還是為了你們男人追逐漂亮女人的動物衝動？”卡蓮看著黎懷裏的德麗莎，又看了看黎，情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她對著黎吼道，“你知不知道，她現在的樣子，隨時都可能失控！到時候不僅是她，你也會被她連累，甚至整個滄海市都會因為你陷入危險！”
“也許是吧。”黎沒有反駁，隻是輕輕撫摸著德麗莎的頭髮，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虛偽的正義，追逐漂亮女人的動物衝動，這些都有可能。但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將刀刺入這個女孩的胸口，無論她是不是吸血鬼，無論別人怎麼看她，我都想護著她。”
“那抱歉了，我不能讓你就此離開這裏。”卡蓮見黎態度堅決，隻好掏出別在腰間的脈衝槍，槍口對準了黎，“如果你執意要帶走她，那我隻能對你動手了。”
姬子也收起了槍，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匕首，擋在了黎的麵前：“黎，我不想傷害你，你還是把德麗莎交出來吧。這是天命的命令，也是為了更多人的安全。”
黎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兩人。他抱著德麗莎，緩緩站直了身體。下一秒，他的雙眼突然泛起猩紅的光芒，卡蓮和姬子看到那雙眼眸，頓時覺得一陣眩暈，腦袋裏像是被塞進了無數根針，疼得厲害。她們想掙紮著舉起手裏的武器，可身體卻不聽使喚，眼皮越來越重，最終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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