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寂靜持續了很久，直到塞西莉亞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痕，指尖掠過被子上細密的紋路時，才終於打破了這份沉寂。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些，鈴蘭的清香卻愈發清晰——那香味像極了琪亞娜小時候在花園裏摘花時，沾在發梢的甜意，也像齊格飛每次出任務回來，偷偷帶回來的鈴蘭標本的氣息。
“我想見見她們。”塞西莉亞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些，隻是聲帶還帶著未完全恢復的沙啞，“比安卡和西琳，她們現在在天命嗎？”
奕還靠在走廊的牆上，聽到這話時猛地抬頭，眼底的紅血絲還未褪去。他推開門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剛剛平靜下來的氣氛：“在的，這些年裏，西琳一直跟著璃在逆熵那邊，比安卡和黎一起……他們留在了天命的訓練基地，除了必要的課程，大部分時間都在練格鬥術。”
提到比安卡，奕的聲音頓了頓，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他知道，這個失去記憶的孩子，其實一直在用“變強”來掩飾內心的茫然——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父母的模樣，隻能攥緊拳頭，把所有力氣都花在訓練上，彷彿這樣就能抓住點什麼。
塞西莉亞點點頭，掙紮著想下床。奕連忙上前想扶她，卻被她輕輕避開了。她扶著床頭的欄杆，一步一步慢慢挪到窗邊，陽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她看著窗台上那盆鈴蘭，花瓣上還沾著晨露，像極了琪亞娜小時候哭紅的眼睛。
“麻煩你帶她們過來吧。”塞西莉亞轉過身，目光落在奕身上，沒有了剛才的失望和冰冷，卻多了幾分疏離，“我想和她們單獨說說話。”
奕沒有反駁，隻是“嗯”了一聲，轉身走出了病房。他走得很慢，走廊裡的腳步聲比剛才更沉重——他知道，塞西莉亞這聲“麻煩你”，其實是把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開了一截。曾經那個會甜甜地喊他“老爹”、會在受傷時撲進他懷裏哭的女孩，現在已經學會了用禮貌的疏離，來保護自己不再受傷害。
沒過多久，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先是西琳的身影，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比半年前長了些，發尾還帶著一點自然的卷度，已經比原來成熟多了，但有時候還是很小孩子氣。看到塞西莉亞時，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腳步卻突然頓住，像是怕自己太冒失會嚇到對方。
跟在西琳身後的是比安卡。她穿著天命訓練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那是長期訓練留下的痕跡。她的頭髮紮成了高馬尾，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看到塞西莉亞時，她的腳步也停了下來，眼神裏帶著幾分陌生的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貝拉跟在最後，她還是那副優雅的模樣，隻是看向塞西莉亞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慎重。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隻是輕輕拉了拉西琳的衣角，示意她別太衝動。
“塞西莉亞！你終於醒了！”西琳最先反應過來，小跑著衝到塞西莉亞麵前，卻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問，“你身體還好嗎？”
塞西莉亞看著西琳，眼眶又開始發熱。她想起這個女孩曾經是律者，是被崩壞選中的“敵人”，可現在，她眼裏滿是純粹的關心，像個普通的孩子一樣，會為別人的安危擔憂，就如同在當初那個幻境裏麵一樣。
塞西莉亞慢慢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和西琳平齊，聲音放得很柔：“我沒事了，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西琳連忙搖頭，小手抓住塞西莉亞的衣角，輕輕晃了晃：“不用道歉的！阿姨醒了就好，黎還說要給你做蛋糕呢，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吃了嗎？”
塞西莉亞笑了笑，伸手輕輕摸了摸西琳的頭髮。隨後她的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比安卡，心臟猛地一抽——這個孩子的眉眼，和自己太像了，尤其是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叫比安卡是吧……”塞西莉亞慢慢站起身，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最近還好嗎？訓練累不累？”
比安卡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背脊，像個正在接受檢閱的女武神：“報告！我很好，訓練也不累。我的目標是早日成為S級女武神，為了這個世界而戰。”
她的聲音很堅定，卻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成熟。塞西莉亞看著她，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不是她記憶裡那個會抱著她的腿撒嬌、會因為摔了一跤就哭鼻子的琪亞娜，而是一個被“失去記憶”和“變強目標”包裹起來的、陌生的孩子。
塞西莉亞走過去，想伸手摸摸比安卡的頭，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怕自己的觸碰會讓這個孩子感到不適，也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酸澀，輕聲說：“不用這麼拘謹，我不是來檢查你訓練的，隻是想和你說說話。”
比安卡的身體放鬆了些，卻還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她看著塞西莉亞，眼神裡多了幾分疑惑：“我聽說……你是奕爺爺的女兒？也是以前天命的S級女武神？”
塞西莉亞點點頭，目光落在比安卡的馬尾上——這個髮型，是齊格飛以前最喜歡給琪亞娜紮的。她想起以前，每次紮完馬尾，琪亞娜都會跑到鏡子前照半天，然後蹦蹦跳跳地說“媽媽，我是不是最漂亮的？”，那時候的齊格飛會笑著把琪亞娜舉起來，說“我們家琪亞娜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那些溫暖的回憶，此刻卻像針一樣紮在塞西莉亞的心上。她強忍著眼淚，聲音柔得像水：“比安卡，我想邀請你和西琳，跟我一起去聖芙蕾雅學院。”
“聖芙蕾雅學院？”西琳眼睛一亮，拉著塞西莉亞的手追問，“這是不是德莉莎當校長的那個學院？”
塞西莉亞笑著點頭，看向比安卡，耐心地解釋：“聖芙蕾雅學院的氛圍很輕鬆，不像天命的訓練基地這麼嚴格。那裏有很多和你們一樣的孩子，你們可以一起上課，一起訓練，還可以一起去看櫻花——每年春天，學院裏的櫻花都會開得很漂亮，像一片粉色的雲。”
她頓了頓，繼續說：“而且德莉莎人很好，她會像家人一樣照顧你們。你們不用每天都緊繃著神經訓練，也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比如畫畫、看書，或者和小夥伴一起去野餐。”
西琳想了想，拉著比安卡的胳膊晃了晃：“比安卡，要不我們一起去吧，順便帶著璃也一起。”比起在逆熵接受克萊因那非人般的教育，西琳更想逃離那邊，真不知道璃是怎麼堅持下來的，這就是所謂的天才嘛。
比安卡卻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塞西莉亞：“對不起，塞西莉亞阿姨，我不能去聖芙蕾雅。”
塞西莉亞愣了一下，西琳也停下了搖晃的動作，疑惑地看著比安卡：“為什麼呀？比安卡，那裏不是很好玩嗎？”
比安卡搖搖頭，聲音很認真：“我知道聖芙蕾雅很好，但是那裏的學製太寬鬆了。我想接受更嚴格的訓練，隻有這樣，我才能更快地提升自己的能力，早日成為S級女武神。”
她頓了頓，眼神裡多了幾分執著：“我現在還不夠強，不能保護任何人。隻有成為S級，我才能像以前的你一樣，站在前線對抗崩壞，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塞西莉亞看著比安卡，心裏五味雜陳。她知道，這個孩子之所以這麼執著於變強，是因為她失去了記憶，不知道自己該依靠誰，隻能依靠“力量”來尋找安全感。她想勸比安卡，不用這麼急著變強，不用把所有的壓力都扛在自己肩上，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她沒有資格去否定比安卡的選擇，就像她自己，當年也是靠著“變強”來保護家人的。
西琳拉著塞西莉亞的手，問道：“塞西莉亞，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聖芙蕾雅嗎？”
塞西莉亞笑著點頭，伸手摸了摸西琳的腦袋。
這時候貝拉走上前，微微欠身，聲音優雅而堅定：“我的使命是守護西琳大人，西琳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塞西莉亞點點頭，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她牽起西琳，目光轉向病房門口——奕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裏，他靠在門框上，看著裏麵的場景，眼神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西琳看到奕，試探性地揮了揮手，問道：“奕爺爺，那我就跟塞西莉亞去聖芙蕾雅啦！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塞西莉亞的！”如果奕不同意，她當然也不會去的。
奕笑了笑，隻是那笑容有些勉強。他看向塞西莉亞，聲音很輕：“比安卡留在天命，我會照顧好她的。我已經跟訓練基地的負責人打過招呼了，不會讓她太累，也會讓她按時休息，不會像以前那樣拚命訓練，我也會親自訓練她的，就像當初對你那樣。”
塞西莉亞看著奕，心裏五味雜陳。她知道，奕說的是實話，他對比安卡，其實一直很上心——這半年裏，比安卡的訓練計劃，都是奕親自製定的，怕她受傷，還特意安排了最好的醫療團隊隨時待命。可她還是沒法立刻原諒他，原諒他曾經把家人當成棋子，原諒他隱瞞了所有的真相。
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她牽西琳，示意貝拉跟上，慢慢朝著門口走去。經過奕身邊時，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比安卡身上——這個孩子正站在原地，看著她，眼神裏帶著幾分不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塞西莉亞的心臟猛地一抽，她想再說些什麼，想告訴比安卡“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想告訴她“不用這麼執著於變強”，可最後，她隻是說了一句：“比安卡，照顧好自己。”
比安卡點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塞西莉亞阿姨，你也要照顧好自己，還有西琳。”
聽見阿姨這兩個字，塞西莉亞頓了頓，沒有回頭，隻是牽著西琳，快步走出了病房。貝拉跟在她們身後，輕輕帶上了病房門。
塞西莉亞強忍著淚水，低頭看了看西琳，笑著說：“等阿姨的身體再恢復幾天，我們就出發。到了聖芙蕾雅，阿姨帶你去吃德莉莎做的苦瓜派，聽說她做的苦瓜派很好吃。”
“苦瓜？……派？”這是什麼惡魔料理，西琳對此表示疑惑，真的能吃嘛。
塞西莉亞笑了笑，目光望向走廊盡頭的窗戶。
她知道，去聖芙蕾雅隻是一個開始。她要找齊格飛，還要弄清楚奧托到底想幹什麼，弄清楚那個克隆體K423的下落。這條路肯定會很艱難，她的身體隻能支撐B級戰力，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衝鋒陷陣，可她不怕——因為她不再是天命的S級女武神，不再是奕眼裏“需要保護的塞西莉亞”，她是琪亞娜的媽媽，是齊格飛的妻子，是西琳的依靠。
為了家人，她可以變得比以前更堅強。
走廊盡頭的窗戶邊，奕還站在那裏。他看著塞西莉亞抱著西琳的背影，看著她們慢慢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很多，失去了塞西莉亞的信任，失去了曾經的溫暖，可他還有機會——他會照顧好比安卡，會幫塞西莉亞尋找齊格飛和琪亞娜，會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彌補曾經的過錯。
風從窗戶裡吹進來，帶著鈴蘭的清香，奕收拾好情緒，轉身朝著訓練基地的方向走去——他要去看看比安卡，告訴她，不管她記不記得自己是誰，他都會一直陪著她，像家人一樣。
聖芙蕾雅學院的櫻花還沒開，可塞西莉亞知道，等春天到來的時候，那裏一定會開滿粉色的櫻花，像一片溫暖的雲。而她，會帶著西琳，在櫻花樹下等齊格飛和琪亞娜，等他們一家人團聚的那一天。
遠行的路已經開始，而希望，永遠都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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