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門在身後合上,將漫天風沙隔絕在外。
林夢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下去。粗糙的木板硌著脊背,她卻渾然不覺,隻是大口喘息著,像一條終於擱淺在岸上的魚。
屋內很暗。隻有高處一扇小窗漏下一點昏黃的光,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她眯起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纔看清這方寸之地的輪廓——
一張床,緊貼著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卻早已洗得發白。一張桌子,四條腿粗細不一,桌麵被歲月磨出深淺不一的凹痕。一把椅子,靠背處有一道細微的裂紋,是她某次起身時太過急促留下的。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鏡子。她早就不需要看見自己的模樣了。
沒有多餘的衣物。那件黑色鬥篷已經穿了太久,久到布料纖維裡嵌滿了洗不凈的沙土氣息。
沒有書,沒有筆,沒有任何可以記錄時間的東西。時間對她而言,早已失去了意義。
林夢扶著牆,慢慢站起來。每一步都帶著骨骼摩擦的細微聲響,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運轉。她走到床邊,坐下,動作輕得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儘管這具軀殼早已千瘡百孔,她卻依然習慣性地溫柔。
脫鞋。
黑色的靴子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是襪——白色的布料已經泛黃,邊緣磨出細碎的毛邊。她彎下腰,手指觸到腳踝的瞬間,微微頓了頓。
蒼白的麵板下,紫色的紋路像蛛網般蔓延。
它們不是靜止的。即使在昏暗的光線裡,也能看見那些紋路在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蠕動,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正在一寸一寸吞噬她剩餘的血肉。
林夢盯著那些紋路,忽然笑了。
……真難看啊。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卻又奇異地溫柔。她想起很久以前,某個粉色頭髮的少女曾握著她的腳踝,笑著說小夢的腳好小,好可愛。那時她的麵板還是溫暖的,還是柔軟的,還會因為對方的觸碰而泛起薄紅。
現在隻剩這些紫色的、蠕動的、屬於崩壞的痕跡。
她躺下去。
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她卻覺得舒適——終於,終於可以休息了。幾百年來,她在這片綠洲裡播種、灌溉、修剪、守望,看著梅留下的基因庫一點點蘇醒,看著枯黃的沙地裡冒出第一抹綠色,看著小動物們試探著靠近水源。
她以為這會讓自己好受一些。
可每當夜幕降臨,每當她獨自躺在這張床上,聽著風沙拍擊木板的聲音,那些紫色的紋路就會在麵板下蘇醒,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從骨髓深處炸開的疼痛。
她沒有壓製過。
一次都沒有。
融合戰士的體質本可以抵抗侵蝕,本可以讓她活得更久、更體麵。可她從一開始就不想要。每一次疼痛襲來,她都隻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崩壞能如何在血管裡奔湧,如何將她的神經一寸一寸燒成灰燼。
……這樣才對。
她對著空蕩蕩的屋頂喃喃自語。
一個人活著,就該感受到活著的重量。一個人孤獨,就該讓孤獨刻進骨血。她不需要解脫,不需要救贖,隻需要——等待。
等待那個終將到來的終點。
林夢抬起雙手,舉到眼前。
左手無名指上,藍色的寶石在昏暗中泛著幽微的光。那是愛莉希雅偷偷準備的回應,是她們未能完成的約定的另一半。
右手無名指上,粉色的寶石黯淡了許多,卻依舊固執地貼著她的麵板。那是她本該親手為對方戴上的,是那句想要共度餘生的具象。
兩枚戒指,兩隻手,兩個永遠錯位的時空。
……愛莉希雅。
她喚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幾百年了,她每天都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卻極少真正說出口。彷彿一旦出口,就會驚擾什麼,就會讓那個粉色的身影從記憶裡消散。
我終於……
話沒有說完。
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胸口炸開,紫色的紋路驟然亮起,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入心臟。她的身體猛地弓起,手指死死攥住床單,指節泛出青白。
可她的嘴角卻在笑。
……終於等到你了。
不是對疼痛的回應。是對那個正在靠近的、溫柔的、帶著粉色光芒的幻影。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像沙漏裡的細沙,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在最後的清醒裡,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正在變輕,感覺到那些紫色的紋路正在褪去——不是消失,而是釋放,正在將積攢了幾百年的崩壞能,一次性傾瀉而出。
木屋開始震顫。
不是崩塌,是某種更宏大的、來自世界之外的共鳴。
林夢沒有察覺。或者說,她已經不需要察覺了。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個正在向她走來的身影上——粉色的長發,水晶般的眼眸,那個永遠掛在嘴角的、讓人心軟的笑容。
……你來接我了。
她伸出手,向著虛空,向著那個或許存在、或許隻是幻覺的方向。
兩枚戒指在最後的微光中交相輝映,像她們曾經一起看過的星空,像那個從未實現的、關於餘生的約定。
我愛你。
這句話,她終於可以在有聽眾的時候說出口了。
即使那個聽眾,可能隻是死亡本身。
林夢閉上眼睛。
嘴角還掛著那個溫柔的、破碎的、卻終於完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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