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霜的手臂鐵箍似的攬著夏梔的腰，指尖摳進對方洗得發白的衣料，指節綳得泛出青白，彷彿稍一鬆勁，懷裏的人就要融進這片崩壞後的廢墟裡。
腳下的碎石路像澆了鉛，每一次抬步都要撬起千斤重的力氣，鞋跟碾過碎石的脆響，在死寂的廢墟裡聽得格外刺耳。
她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胸腔裡悶著灼燒般的疼，卻還是偏過身，把夏梔大半的重量往自己這邊攬了攬。
指腹擦過夏梔冰涼的手背，她喉間滾了滾，硬是把到了嘴邊的喘息嚥了回去——不能讓她聽見，不能讓她怕。
夏梔的頭靠在淩霜單薄的肩上，能清晰感受到她脊背的震顫，那不是麵對崩壞獸時的懼意，是連維持站立都快撐不住的、生理性的顫慄。
碎發被汗濕了貼在淩霜的頸側，夏梔抬手推了推她的胳膊，聲音輕得像被風揉碎的絮：“淩霜，放開我吧。這麼下去，你也會死的。”
淩霜的腳步頓了半秒，隨即又機械地往前挪。
她偏過頭，視線掃過夏梔慘白如紙的臉，嘴角硬是扯出一點笑，那笑比哭還難看，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別說話。我可是你們的大姐，哪有大姐把妹妹丟下的道理？”
風卷著遠處崩壞能的餘波掠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淩霜的腳步猛地晃了晃，重心一歪，險些帶著兩人一起摔進碎石堆裡。她趕緊屈膝穩住身子，咬著牙把夏梔又扶穩了些，路麵上的裂痕在眼前晃成一片昏花，視線偶爾發黑，可她攥著夏梔的手，指骨嵌進對方的皮肉裡，始終沒鬆。
夏梔看著淩霜脖頸上暴起的青筋，眼眶燙得發疼，話堵在喉嚨裡，帶著哭腔：“可你這樣……你會被我拖死的……”
“閉嘴。”淩霜打斷她，聲音裏帶了點砂紙磨過的沙啞，卻依舊硬氣，“跟著我走，就還有活路。要是敢鬆勁，我回頭饒不了你。”
話音剛落，淩霜的腳步突然一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攬著夏梔的手臂猛地鬆開，兩人踉蹌著往前栽去。
淩霜吃力地撐了一下地麵，手掌按在冰冷的碎石上，碎石稜角硌破掌心，血珠滲出來，卻還是沒能穩住，重重地癱坐在地上，後背抵著一塊開裂的混凝土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離了水的魚。
夏梔也跟著摔倒在旁邊，她撐著地麵想去扶淩霜，剛動了一下，就聽見前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混雜著呼喊，穿過廢墟的風傳過來，帶著焦灼。
聽到動靜的葉晚和蘇璃猛地轉頭，看到癱在地上的兩人，臉色霎時煞白，腳步不停就要往這邊跑，葉晚的聲音帶著哭腔，在風裏抖得厲害：“淩霜姐！夏梔！你們怎麼樣？”
“站住！”
淩霜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沙啞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力道，硬生生讓兩人的腳步頓在原地。她抬起手擺了擺，視線都有些模糊，睫毛上沾著汗濕的水汽，卻還是咬著牙，一字一頓：“不用管我們，你們繼續往前走。”
蘇璃咬著唇，眼圈紅得像浸了血，哽嚥著喊：“姐，我們怎麼能把你們丟下——”
“我隻是留下來照顧夏梔。”淩霜打斷她，指尖摳著地麵的碎石，指腹被磨得生疼，卻還是強撐著挺直了一點脊背，“前麵的路還長，你們帶著我們，誰都走不了。趕緊走，別讓我們的堅持白費。”
風吹過，淩霜的頭髮貼在汗濕的額角，她看著葉晚和蘇璃猶豫的模樣，又沉聲道：“我可是你們大姐！”
“聽話，走。”
葉晚看著淩霜強撐的模樣，鼻尖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砸在身前的碎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咬著唇，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卻愣是沒敢再往前邁一步，隻是哽嚥著喊：“姐……”
淩霜見她哭了，反倒笑了笑，抬手抹了把自己的臉，試圖讓眼神清明些，語氣軟了些，卻依舊帶著篤定：“放心吧，我可是你們大姐，能有什麼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葉晚和蘇璃，落在遠處那片被崩壞能染得暗沉的天空，聲音裡多了幾分期許，像小時候承諾帶她們去買糖時那樣：“等你們成功打敗律者，記得回來接我們。到時候，我請客來慶祝我們的勝利。”
葉晚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擦了把眼淚，轉頭看向身旁同樣紅著眼的蘇璃，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透著一股決絕：“走吧，蘇璃。”
蘇璃身子一顫，下意識地又看向淩霜和夏梔，腳步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動，哽嚥著：“可姐她……”
“大姐的話，我們得聽。”葉晚攥住蘇璃的手腕，指尖用力，將她往前方的路拽了拽。
蘇璃看著淩霜靠在混凝土塊上的身影，那抹身影顯得單薄卻又挺拔。
她對著兩人揮了揮手，終於咬了咬牙，任由葉晚拉著自己轉身，腳步沉重地往前邁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兩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前方的前方，風裏還飄著蘇璃壓抑的抽泣聲，而淩霜望著她們離開的方向，直到那兩個身影徹底看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靠在石塊上，疲憊地閉了眼。
夏梔輕輕碰了碰她的手，低聲道：“姐，你明明也快撐不住了……”
淩霜睜開眼，反手握住她的手，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堅定碎了，露出一點無奈的溫柔：“不這麼說，她們怎麼肯走？總不能讓我看著兩個小丫頭陪我們一起死在這吧。”
夏梔看著淩霜蒼白的臉，又氣又心疼，抬手輕輕捶了下她的胳膊，聲音裏帶著哭腔，眼淚卻掉得更凶了：“你也真是的，非要管我，現在好了吧？死也死到一塊兒去了。”
淩霜被她捶得晃了晃，卻笑了起來，笑聲帶著氣音，斷斷續續的，卻透著一股子釋然。她反手把夏梔的手攥得更緊些，偏過頭看著她，眼底映著遠處崩壞能的微光，語氣輕描淡寫：“這不是挺好的嗎？”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指尖摩挲著夏梔冰涼的手背，像安撫受驚的小貓：“跟妹妹死在一塊兒，總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強。何況，咱們還不一定死呢。”
夏梔別過臉，不想讓淩霜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可肩膀卻控製不住地發抖，壓抑的嗚咽從喉嚨裡溢位來。淩霜也不戳破，隻是靠著石塊，任由她把臉埋在自己肩頭，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動作輕柔得很，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淩霜正一下下拍著夏梔的背，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兩道熟悉的聲音，帶著些微的喘息，卻格外清晰。
她心頭一怔，抬眼望去，隻見蘇璃和葉晚正拄著武器，一步一挪地從拐角處走了過來。
蘇璃的長劍撐在地上，劍柄被她攥得發白，葉晚則扶著太刀，刀刃抵著地麵借力，兩人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神卻定定地看著淩霜和夏梔，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蘇璃？葉晚？”淩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你們怎麼又回來了？”
葉晚放下抵著地麵的太刀，走到兩人麵前，彎腰喘了幾口粗氣，才抬起頭，眼底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語氣卻異常堅定：“路太長，我懶得走了。”
蘇璃也跟著走到旁邊，把長槍立在身側，伸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補充道，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比起孤零零地死在前麵，不如跟大姐和夏梔姐姐死在一塊兒，好歹熱鬧些。”
夏梔猛地抬起頭，看著兩人風塵僕僕的模樣，眼眶瞬間又紅了，張了張嘴，卻半天沒說出話來，隻是伸手攥住了蘇璃的手腕。
淩霜看著三個妹妹圍在自己身邊的模樣，先是愣了愣，隨後無奈地笑了笑，抬手敲了敲葉晚的額頭，聲音裡卻沒了之前的強硬，隻剩柔軟的無奈：“你們這群傻丫頭……”
夏梔吸了吸鼻子，視線掃過淩霜、葉晚和蘇璃，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悵然：“隻可惜阮音沒在這裏。她一個人在後麵，一定很孤單吧。”
“沒事，我把她給你們帶過來了。”
一道女聲忽然從後方傳來，打破了廢墟裡的沉寂。淩霜、夏梔、葉晚和蘇璃四人皆是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去，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隻見林夢的身影從後麵緩步走出，她的衣擺沾著塵土，步伐卻沉穩，懷裏卻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人——正是阮音。
此時的阮音靜靜靠在林夢懷裏，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像紙，胸口沒有一絲起伏，早已沒了聲息。
蘇璃最先反應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喊出聲：“阮......阮音。”
淩霜撐著地麵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身體的虛弱晃了晃，她死死盯著林夢懷裏的阮音，眼底的震驚漸漸被濃重的悲傷淹沒，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說出一個字，喉嚨裡像堵了燒紅的炭，疼得發緊。
夏梔捂住嘴，眼淚瞬間決堤，視線死死黏在阮音的臉上，彷彿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麵，手指摳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葉晚則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發疼。
林夢走到四人麵前，輕輕將阮音放在淩霜身側的空地上，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熟睡的人，指尖拂過阮音額前的碎發，眼底掠過一絲惋惜。
她直起身，看著四人慟然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麵：“她到最後，還念著你們的名字。”
這話像一把鈍刀，狠狠紮進淩霜心裏，將她最後一點強撐的力氣都絞碎了。
淩霜用著最後幾絲力氣，撐著地麵挪到阮音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抱進懷裏。
她的手臂環著阮音冰冷的身體，把臉貼在她的額頭上，感受著那徹骨的冰涼，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卻還是把阮音抱得緊緊的，像護著什麼稀世珍寶，指尖輕輕拂過阮音嘴角的糖漬，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阮音的臉頰上。
隨後她側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夢，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無比真切的感激：“謝謝你，林夢前輩。謝謝你把她帶回來，讓我們能夠團聚。”
“也謝謝你當初願意給我們機會。”
若是沒有林夢當初願意收下她們五個毫無經驗的新人，她們不會有並肩作戰的時光，不會有一起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的日子，也不會有這一刻入骨髓的姐妹情。
哪怕結局是個悲劇，那些一起訓練、一起說笑、一起分吃零食、一起麵對崩壞的日子，也成了心底最珍貴的烙印。
林夢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緩緩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帶著幾分難得的溫柔：“不，是你們自己抓住了機會。”
她的目光掃過淩霜懷裏的阮音，又落在四人滿是淚痕的臉上，語氣裏帶著幾分輕嘆，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你們已經可以努力了。”
“現在，好好休息吧。”
淩霜聞言隻是緩緩點頭，唇瓣抿成一條蒼白的線，一個字也沒說。
她的目光膠著在阮音毫無生氣的臉上，像是整個世界都被壓縮排了這一方小小的懷抱裡，眼底再也容不下旁的人和事，隻有阮音那蒼白如紙的眉眼，連林夢的身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林夢看著她眼中翻湧的悲慟與執念，終是沒再多說，隻是靜靜離開，將這片空間留給了她們姐妹。
淩霜抱著阮音，朝夏梔、葉晚和蘇璃伸出手，嘶啞地喚了一聲：“過來吧。”
聞言三人立刻湊上前，夏梔挨著淩霜跪下，蘇璃和葉晚一左一右地靠過來，四個姑娘將阮音圍在中間，緊緊相擁。
淩霜的下巴抵在阮音發頂，夏梔的臉貼在淩霜後背，蘇璃攥著葉晚的手腕，葉晚則伸手覆在阮音冰冷的手背上。
她們的身體還因律者的威壓而發顫，可此刻心裏那股緊繃的勁徹底卸了。
悲傷像潮水般將她們淹沒，卻又在彼此的體溫裡尋到了一絲支撐。
淩霜率先閉上眼，睫毛上沾著的淚珠滾落，砸在阮音的衣襟上。夏梔也緩緩闔眼，肩膀微微顫抖，將臉埋得更深。
蘇璃和葉晚跟著閉上眼，四人相擁的身影在廢墟裡凝成一團，彷彿要將彼此揉進骨血裡，連同那個永遠停留在此刻的妹妹，一起定格在這最後的溫暖裡。
咳咳作者大大，是不是做的很好啊，讓她們姐妹五人可以永遠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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