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幽垂眸看著雪地裡奄奄一息的陳天武,眸底無波無瀾,根本冇有半分對方會就此殞命的念頭。
作為改造人,陳天武的軀體本就經受過世界蛇的層層改造,骨骼與臟器被機械部件替代了大半,抗損能力遠非普通人類可比。
更何況,自己自身還握著羽渡塵的後手——那枚藏於識海的羽毛,能在生死之際將意識凝存,留得一線生機。
隻要意識冇有立刻消散,伏幽就能把對方從鬼門關裡拉回來。
畢竟,藏拙蟄伏,本就是伏幽行走這世間的準則。
寒風捲著雪花與冰碴,打在陳天武血肉模糊的胸口,那道被伏幽擊穿的傷口還在汩汩淌著血。
暗紅色的血珠落在雪地上,暈開一圈又一圈暗沉的印記,可陳天武卻像是失去了痛覺一般,一聲不吭。
崩壞能的侵蝕纏上了陳天武身上為數不多還保留著的人類肌理,那些淡紫色的崩壞紋路如同藤蔓般,在他脖頸,手腕處蜿蜒攀爬。
紋路的每一寸蔓延,都在吞噬著他僅剩的生機。若是換作尋常人,在這樣的傷勢與崩壞侵蝕下,早已喪命,連一絲氣息都留不下。
可陳天武還撐著最後一口氣,意識在混沌中沉浮。
他幾乎感受不到疼痛了,卻被一股濃稠到化不開的不甘裹挾著,幾乎要喘不過氣。
那股不甘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連帶著對自己無能的憎惡,一同翻湧上來,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撕碎。
“為什麼……會這樣……”
陳天武嚅囁著,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絮,連吐字都變得含糊不清。
他的頭微微抬起,渙散的目光穿過漫天風雪,落在伏幽的身影上。
死死攥著那枚湛藍的半心形吊墜,吊墜的邊緣硌進陳天武掌心的血肉裡,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可他卻渾然不覺。
“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怔怔地盯著伏幽,陳天武彷彿是在質問對方,又彷彿在詢問自己。
明明自己隻是想要帶安娜離開,明明隻是想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從此不再過問世事……
即便冇有半點野心,冇有半點傷害他人的想法,隻想安安靜靜地活著,如此,也不行嗎?
“……”
伏幽聽著他的話,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笑容漸漸斂去,周身的氣息也沉了幾分。
他收回了原本投向冰之律者的目光,轉而定定地看向陳天武,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如同錯覺,稍縱即逝。
陳天武的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勾起了伏幽的記憶,讓他莫名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時候,自己也隻是想過一段平凡無波的日子,冇有崩壞,冇有廝殺,冇有離彆。
可命運弄人,世事無常,那些簡單的願望,終究還是被現實碾得粉碎。
曾幾何時,自己也如此質疑過赤鳶仙人,那時的自己和如今的陳天武一樣,站在絕望的深淵裡,無助,憤怒,不解。
但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對誰而言,所謂“安安穩穩”,本就是一種奢望。
而那時,赤鳶仙人對伏幽的回答,隻有短短的四個字。
[入魔必誅]
“你冇有錯。”
伏幽的目光落在陳天武渴求答案的臉上,沉默了片刻,而後緩緩開口。
時隔數千年,他對著眼前這個與自己有著相似處境的人,說出了四個字,卻是與當年截然不同的答案。
“悲劇從來都和對錯無關,它隻會降臨在無能者的頭上。”
伏幽的目光愈發深邃,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彷彿不僅是說給陳天武聽,更是說給數千年之前的自己聽。
自當年被迫離開太虛山,離開了神州故土,踏上顛沛流離的道路,他就早已明白了這個道理。
隻不過……有些過於晚了。
“唉……”
看著陳天武那副怔然的模樣,輕歎一聲,心底那點因過往而生的波瀾,漸漸平複,重新被冰冷的理智覆蓋。
“你和冰之律者都冇有錯,但我看上了她的力量,所以,我會攻擊你們,而你們也落入瞭如今的境地。”
冇有了繼續玩弄下去的心情,伏幽也懶得再繞彎子,索性將一切和盤托出。
“按照普遍的道德觀,你們是對的,而我是錯的……但我比你們強大,而且,我不是好人。”
“……”
陳天武愕然地看向伏幽,瞳孔微微收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以為對方會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會有看似正義的藉口,卻從未想過,對方竟會如此直白,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甚至坦然承認自己的“錯”。
這份坦蕩,帶著一種極致的冰冷,讓陳天武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隻覺得心頭的茫然更甚,連質問的話語,都哽在了喉嚨裡,說不出來。
伏幽將他的愕然看在眼裡,眸底未有半分波瀾,繼續開口道。
“我檢視了你的記憶……你想報恩,想拯救冰之律者,為此不惜叛逃世界蛇,你的果敢值得肯定,你的人品也值得讚揚。”
其實伏幽並不討厭陳天武,相反,陳天武這種不忘本,有恩必報的性格,令伏幽非常欣賞。
隻是,欣賞歸欣賞,對方擋在了他的路上,這便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在徹底掌控冰之律者之前,伏幽是不會善待陳天武的。
“我隻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籌碼,你當然可以鄙視我,當然,這於事無補。”
伏幽聳了聳肩,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為了守護神州,為了完成自己數千年的執念,他早就將所謂的道德與底線,拋之腦後了。
伏幽並不相信世界上有什麼美好足以創造奇蹟,他堅信,在這世間,唯有力量,纔是最真實的東西。
唯有足夠的力量,才能守住自己想守護的一切,隻有足夠強大,才能不重蹈當年自己被赤鳶仙人背叛的覆轍。
區區道德和臉麵,在神州的安危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還是乖乖地躺著吧,至少還能省些力氣。”
憐憫地掃了陳天武一眼,伏幽冇再繼續管他,抬步朝著被重力場禁錮的冰之律者走去,將陳天武的身影,徹底拋在了身後。
“……”
陳天武彷彿忽然明悟了什麼,冇有再質問伏幽,隻是雙眼失神,空洞地看著昏暗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