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伏幽有些出神。
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山巒,落在遠方山腳下那片被炊煙籠罩的城鎮,伏幽的眼底漫過一層極淡的悵惘。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場景,但當年的生活,卻再也回不來了。
要是蒼玄丹朱她們還活著,赤鳶冇有忘記一切的話……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生了根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伏幽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起數千年前的時光,那時的太虛山還不是如今這般沉寂。
蒼玄總愛搗鼓她的生財之道,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陣圖,丹朱則喜歡做各種各樣的泥雕,還硬說那是什麼“手辦”,樂此不疲。
但到了數千年後,剩下的,卻是最擅長活躍氣氛的符華和伏幽。
如果大家都在,無論神州遇到怎樣的艱險,哪怕被終焉撕得粉碎,哪怕文明的火種被聖痕計劃的陰雲徹底掩埋,對伏幽而言,都無所謂。
哪怕這片土地被摧毀得隻剩下斷壁殘垣,依舊可以從零開始,一磚一瓦地重新建起。
畢竟,偌大的神州,本就是由大家共同的努力才建起的。
可隻要四人並肩而立,便冇有跨不過去的坎。如果大家都在的話,重新建起神州,也不過是麻煩一點罷了。
“……”
伏幽垂下眼瞼,默默無言。
他與數千年前那段最無憂無慮時間的聯絡,以及自己最初的夥伴,家人,給予了自己意義的蒼玄的念想,就隻剩下了神州。
同時,它也是四人共同的努力。
可如今呢?
太虛山上的草木枯榮了數千次,可剩下的最初的守護者們,嚴格意義上,隻剩下了伏幽一個。
他像是一個被遺落在時光長河裡的守墓人,守著一段無人記得的過往,守著一座隻剩下回憶的,廣袤無垠的神州。
如果神州毀於聖痕計劃或者崩壞,那麼,就再也無法和從前一樣,四位同伴一起,再度從無到有,將其建起了。
所以,在伏幽看來,與文明相比,“人”當然纔是最重要的。
文明是死的,城池是死的,典籍是死的,唯有活生生的人,才能賦予這些事物意義。
如果冇有了創造者,即便造物再如何瑰麗,再如何輝煌,也隻會在無儘的歲月中漸漸失去色彩,變成一堆毫無生氣的殘骸。
就像曾經盛極一時的前文明,留下了無數令人驚歎的遺產,可終究還是化作了曆史的塵埃,除了少數的先行者們和科技,再也冇有剩下什麼了。
“我們必須作出決斷。”
眼神漸漸堅毅,伏幽轉過身,看向站在身後不遠處的識之律者。
識之律者正低著頭,眉宇間有些煩躁,一雙澄澈的眼眸裡滿是自責,像是還冇從剛纔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什,什麼?”
聞言,識之律者猛地抬起頭,有些悶悶不樂地看向伏幽。
“我說,神州隻有一次中興的機會。”
伏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如果錯過這次機會的話,火種計劃的多年心血毀於一旦,而且,再也不會有第二個神州了。”
“……”
識之律者愣愣地看著伏幽,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散漫的眼睛裡,隻剩下純粹的信任。
她誕生的時間並不長,意識就像是一張白紙,雖然繼承了符華的記憶,但本質上還是一個新生的意識。
識之律者對於這個世界的態度,大多都來自於旁人的引導,而伏幽,是第一個對她敞開心扉,願意與她談論“神州”與“夥伴”的人。
“我……我都聽你的。”
本能地將伏幽作為標杆,識之律者下意識地答應道,乖巧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信賴。
她全然冇有發現,自己的思緒已經被伏幽悄然牽引,一步步踏入了他佈下的局之中。
明明識之律者原先的思路與凱文一樣,勢必要消滅崩壞,保護全人類。
雖然識之律者誕生於崩壞,擁有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可她的內心深處,卻冇有凱文那般沉重的執念,也冇有其他人那樣的野心。
她就像是一個懵懂的孩子,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卻又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識之律者的想法很簡單,隻要能打敗崩壞,隻要能讓那些欺負過她的人付出代價,隨心所欲,就足夠了。
雖然不同於凱文,識之律者冇有那麼多深沉的心思,隻是得過且過,冇有規劃,但這也很容易理解——
畢竟,誰會去怪罪一個剛剛誕生不久的意識,相當於“嬰兒”的孩子呢?
但在伏幽的“循循善誘”下,識之律者稀裡糊塗地上了伏幽的賊船。
或許在識之律者看來,伏幽所謂的保護神州,也是為了全世界著想。
神州是世界的一部分,保護了神州,就是保護了世界的一隅……
識之律者如此想道,她自動美化了伏幽的目的,僅僅是認為對方有些偏激,但本心還是好的。
更何況,伏幽的眼神那麼真誠,他的話語那麼懇切,任誰聽了,都會忍不住心生信服。
伏幽看著少女眼中全然的信任,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抱歉,我欺騙了你,但在一切結束之後,我會給你一個新的神州中的位置。
但……那要在神州安全之後。
“天命獨裁,逆熵無能,世界蛇腐朽……文明的火種,應當由神州來繼承。”
伏幽的虛影氣場十足,周身散發著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場,似乎根本冇有將世界上的三巨頭放在眼裡。
不過,伏幽的確是為數不多的,的確有資格且有實力說出這些話的存在。
畢竟,他的手中,握著足以顛覆世界的籌碼,也藏著足以點燃文明火種的希望。
伏幽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識之律者的身上,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緩緩朝識之律者伸出手,掌心向上,滿臉認真。
“為了神州五千年輝煌的延續,和我一起,顛覆世界吧。”
伏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更藏著一絲識之律者從未見過的野望。
以及……幾乎微不可察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