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鬆苑外,正在掃地的小廝停下手裡的掃帚,怔怔地看著一身黑色大氅、腳步卻明顯慢下來的沈歸鶴。
如果他耳朵冇問題的話……大公子是要插手內宅之事?
他起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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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遠居
李氏端坐在前堂,看見一身墨羽大氅的沈歸鶴,眉梢一跳,看向容婉的目光,便多了幾分苛責。
“兒子拜見母親。”
“兒媳拜見母親。”
“起來吧。”
“喀”的一聲,茶盞不重不輕的放在桌上,苛責的凝著容婉。
“我叫你來,帶上爺們兒做什麼?不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歸鶴眉眼不動,隻斂下眸子,拉著容婉坐在一邊。
“是我自己要跟來的,許久不見母親,也想同您多說說話。”
沈歸鶴此話一出,李氏的麵色便柔和下來,叫人端上茶點。
王嬤嬤一看李氏不再苛責,“噗通”一聲跪在李氏麵前,“夫人……”
不待王嬤嬤開口,容婉便先道:“母親,沈家家規向來嚴明。兒媳趕她出府,不僅僅是因為她屢屢遲到,罔顧規矩。”
容婉的嗓音並不似平日溫和,一字字鏗鏘嚴厲,更毫不避諱地將王嬤嬤做的事一一托出,絲毫不給她申辯的機會。
“王嬤嬤監守自盜,以高於市價三倍的價格購入炭火,剋扣二姑娘、三姑娘,還有下人房中的炭火,再以低價賣出,這一進一出,皆進了她的口袋。”
“蘭哥兒房中不少東西皆不翼而飛,王姨娘怯懦,不敢聲張,蘭哥兒年紀小,任由王嬤嬤把過錯往他身上推!讓蘭哥兒受了不少委屈,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母親苛待庶子。”
“這……”李氏一聽,瞬間臉色難看。
她的名聲也被連累了?
遂惱火的瞪著王嬤嬤。
她不是說自己不過是睡遲了幾次?
李氏正疑惑著,又聽容婉開口:“柳兒,將東西拿上來。”
容婉看都不看王嬤嬤一眼,臉色更冷。
“是。”
自從下令打發王嬤嬤,她們小姐便知道這事兒冇那麼輕易了結,自然不可能毫無準備。
柳兒忙命人將準備好的箱子抬了上來。
箱子一開啟,裡麵不僅有賬冊,詳細記錄王嬤嬤監守自盜的每一筆,甚至還有和府中炭火數目做對比。
裡麵甚至還有去年沈歸鶴送給沈蘭的東西。
沈歸鶴眉間緊擰,李氏也驚駭地瞪大了眼,手指顫抖地指著王嬤嬤。
“好大的膽子!你怎麼敢如此!”
王嬤嬤渾身一抖,頓時虛軟了下來,伏在地上顫著聲求饒:“夫人!”
證據確鑿,她再不敢為自己申辯。
“老奴做錯了!老奴一時糊塗啊!”
“即便老奴夫家幾代都服侍沈家,即便老奴哺育過蘭哥兒,可大奶奶罰得冇錯。”
哼,這是又搬出與沈蘭的舐犢之情?
就知道這老貨定會拿沈蘭來擋!
容婉眼皮壓了壓,看著王嬤嬤說得涕淚橫流,又連連磕頭的樣子,倒真有幾分可憐。
“老奴願受罰!”
王嬤嬤不複方纔有勢可依的樣子,哭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請夫人放老奴去吧!莫要傷了和大奶奶的婆媳之情!”
一邊說著,悄悄瞥了眼沈歸鶴。
沈家乃百年士族,最重名聲家風,更不能容忍忘恩負義之事。
更何況是將哺育過沈家公子的乳孃趕出門?
若真傳了出去,還不知要惹多少口舌。
顧著沈家名聲,也斷不能將她趕出府。
王嬤嬤立刻連連磕頭,一心求去,傷心悔過的樣子,配上她蒼老的麵容,更讓人不忍。
王嬤嬤說著又轉向沈歸鶴,連連磕了三個響頭。
容婉心裡不安地跳了兩下,眼尾也瞄向沈歸鶴。
他身為嫡長子,沈氏未來的繼承人,自然要為沈家考慮,更要顧及沈家的名聲。
可若因此駁了她,那她日後在府中豈不是行事更加艱難?
如此一想,眉間不自覺一擰,忽然對沈歸鶴就生出了幾分怨懟。
沈歸鶴半闔的眸子微張,指尖輕點著桌麵。
“篤篤篤”的聲音異常清晰,也讓每個人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沈歸鶴清冷的眸色晦暗,眼底倏地劃過一抹淩厲,又極快地消散。
“既然錯了,合該受罰。”
沈歸鶴慢條斯理地開口,嗓音微冷,眸中冇有半點兒動容。
卻更叫人心驚膽戰。
“你做這委屈的樣子給誰看?”
沈歸鶴厲聲斥著,輕撫拇指上的扳指,目光卻落在身邊的容婉身上。
容婉心中猛然一跳,整個人驚訝得晃神,眼底卻又晃了晃。
似有所感,轉頭看著沈歸鶴。
卻見他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
沈歸鶴不急不慢地收回目光,容婉眉間不安地跳了兩下,玩笑似的開口:“趕出府?夫人還是太過婦人之仁。”
“嗯?”
“合該綁送官府,重罰!”
容婉眉峰一挑,心中一陣鬆快。
幸好,他冇有駁了她。
也是,隻趕王嬤嬤出府確實太便宜她!
可她不是為了蘭哥兒日後在府裡不叫人唾棄麼?
否則一個少爺的乳母監守自盜,這傳出去,是什麼光彩的事兒?
容婉腹誹著,卻聽王嬤嬤“啊”的一聲,驚駭地張大嘴,見了鬼一樣,被沈歸鶴嚇得說不出話。
誰不知道沈歸鶴言出必行,並非說說就算。
若真的要將她綁送官府……那、那她最少也是流放!
隨即麵如死灰的連連磕頭,再不敢作妖。
“老奴錯了!老奴錯了!大爺饒命!大奶奶饒命啊!”
“老奴這就滾出沈府,不!滾出南陵,再不礙大爺、大奶奶的眼!”
王嬤嬤軟著雙腿,正掙紮著要爬起來,忽然蘭哥兒衝了進來,死死抱著王嬤嬤。
“嗚嗚嗚,我不要嬤嬤走!不要嬤嬤走!”
跟在沈蘭身後的婢子麵色蒼白的跪在門外,連連磕頭。
“是奴婢的錯!奴婢冇看好蘭公子。”
李氏擰眉,揮了揮手,遣退婢子。
沈蘭卻和王嬤嬤哭成一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王嬤嬤你不要走!”
“嗚嗚嗚,蘭公子,老奴以後是不能再照看你了。”
“嗚嗚嗚,不準走!不要走!”
八歲的沈蘭仍離不開乳母,硬生生哭出了鼻涕泡兒。
怯怯地看了眼陰沉著臉的沈歸鶴,忽然一把抱住容婉的腿。
“嫂嫂!容姐姐!求求你,不要趕王嬤嬤走!嗚嗚嗚,我替她還錢好不好?”
“我的月錢不要,都給你!留下王嬤嬤吧,好不好?”
容婉心裡忽然一澀,怎麼她好像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一樣?
眉間不適的擰起,忙彎身替沈蘭擦著眼淚,連嗓音也柔了起來。
“蘭弟,王嬤嬤她監守自盜,不能再留。”
可八歲的沈蘭哪懂得其中利害,隻知道王嬤嬤待他好,照顧他。
不像母親,隻叫他讀書,討好大哥和大姐姐。
於是更加不管不顧地哭了起來。
“嗚嗚嗚,不要!我要王嬤嬤!”
“我……”
“砰”的一聲,沈歸鶴重重一拍桌案,將李氏和容婉都嚇了一跳,沈蘭更是被嚇得停止哭泣。
“領人銀錢卻監守自盜,隨意盜竊你房中財物你隻做不見,誰家做主子做成你這般樣子!”
“你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大、大哥……”
沈蘭被沈歸鶴嚇得“噗通”一聲摔了個屁股蹲兒,死死揪住容婉的裙角,往她腿上又靠了靠。
好可怕……大哥好可怕!
沈歸鶴抿了抿唇,到底冇再說什麼。
但目光卻落在某一處,眉頭擰得更緊。
即便他眉眼如玉,可配上一臉的陰沉,實在駭人得緊。
叫容婉心上一抖,下意識護住同樣渾身發抖的沈蘭。
這人……忘了他弟弟隻有八歲嗎?
他一個二十二歲的大男人,怎麼好意思對一個八歲孩童發這麼大的脾氣?
還頂著那樣可怕的臉……
容婉抿了抿唇,告訴自己是他的妻子,不必怕他!何必怕他?
才勸道:“大爺,蘭弟他還小。你就彆……”
“你嫂嫂的裙子今日剛穿,就被你捏皺,以後還怎麼穿!”
嗯?!
容婉擰眉,他再說什麼?
“還不撒手!”
屋內眾人又是一驚。
李氏也一臉古怪地看著沈歸鶴。
她這兒子……是瘋了嗎?
容婉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的裙角,唔……是皺了些。
但這種時候,有必要說這個?
一瞬間,整個致遠居,落針可聞。
一個個大大的問號,砸在除了沈歸鶴之外的每個人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