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他們不過是嫌棄小姐……
“喀”的一聲,李氏放下茶盞,看都不看容婉一眼。
“進來。”
複溫柔的低頭哄著膝頭上約莫五六歲的女娃,“慢些吃。”
慈眉善目的,與麵對容婉時的淩厲冷淡完全不同。
輕輕的拍掉掉在女娃身上的點心渣。
容婉撲簌掉身上的雪粒,才走進去,一眼便瞧見婆母懷中的女童。
她就是沈歸鶴叫人日夜兼程送回來的小女孩兒?
沈家骨血?
容婉指尖微僵。
沈若芙好似冇看見她一般,隻給她一個後脖頸子。
倒是沈棲、沈蘿和沈蘭一一向她行禮,乖乖的叫了聲“長嫂。”
“這孩子叫傅含,你帶下去安置。”李氏摸著小女孩兒的頭。
“歸鶴專程派人送回來,定要好生照顧。”
容婉抬眼一掃,堂上的人無一人麵露驚訝之色。
合著,沈歸鶴送了孩子回來,她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容婉眉頭微沉。
既然送了孩子回來,怎麼不見孩子母親?
莫不是,沈歸鶴也玩起去母留子那一套?
強行壓下心中的疑惑,又看向那女童。
粉雕玉琢的,倒是十分可愛,隻是臉上似帶著病氣。
柳兒氣呼呼的鼓起臉頰,忍不住低聲咬著耳朵。
“大爺也真是的,既然要送人回來,應該先……”
容婉一個眼神掃過去,柳兒立刻噤聲。
“孩子,過來。”
容婉上前兩步,蹲下身,向小女娃招了招手。
那女娃也不認生,跳下李氏膝頭,蹦蹦跳跳的便往容婉身邊來。
一邊興高采烈的嚷著:“你是孃親嗎?”
一陣寒風忽的從門外刮過,吹起容婉落在耳後的幾根發。
小女孩兒軟糯的嗓音,卻叫容婉心裡輕輕的、不自覺的一刺。
瞬間,屋內極靜。
滿屋的目光再次壓在容婉身上,叫人喘不過氣。
傅含冇察覺到周圍詭異的安靜,隻乖乖巧巧的開口:“爹爹說隻要含含乖乖吃藥,在沈叔叔家乖乖的,就能見到孃親。”
說著,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瞅著容婉,“你好漂亮,你是含含的孃親嗎?”
容婉鼻息一頓,看著傅含,心裡狠狠一震。
沈叔叔?爹爹?孃親?
莫非她並非沈歸鶴在外麵生的?
且……從未見過自己的孃親?
容婉如此想著,心裡忍不住抽痛起來,眉心一擰。
柳兒看著容婉,知道她家小姐心軟的毛病又發作了。
當初她就是這樣,可憐巴巴的扯著容婉的裙角,求著她隻要一個饅頭她就跟她走,不要銀錢,有口吃的就行。
即便當日容婉布裙荊釵,還帶著小少爺,眼瞧著是冇法買下她,可還是將她帶上。
唉……她的好小姐啊,心軟得讓人心疼。
容婉看著傅含純稚的眸子映著自己的樣子,努力按下眼下的微熱,笑了笑,剛開口,卻聽見一聲輕快的嗓音。
“哎呀,是我來晚了。”
來人是周聽蟬,很是熟稔的向李氏福了福身。
“沈伯母,這是我今兒才得的,不敢自己受用。想著您喜歡,就給您送來了。還有這茶葉,是歸鶴喜歡的。”
說著瞧了眼身邊的婢子,那兩個婢子便將手上捧著的三四個盒子奉上。
雖說都是些絲綢、毛料、玉器等尋常之物,但這份心意卻是重要的。
周聽蟬看著容婉,並未行禮,隻笑道:“姐姐,我並冇有惡意,隻是想著這些東西伯母和歸鶴也許喜歡,一時間冇考慮合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李氏連忙拉住周聽蟬,“你的心意纔是最重要的。”
對於周聽蟬,李氏實在是滿意得緊,又心懷愧疚。
不經意看了容婉一眼,當年若不是她,聽蟬纔是她的好兒媳!
歸鶴也不至於長年不歸家。
容婉看著周聽蟬,並冇有糾正她對她的稱呼。
姐姐?
周聽蟬一不是沈家的女兒,也不是她容婉的妹子,她又是她周聽蟬哪門子的姐姐?
唉,說起來,周聽蟬和沈歸鶴本應是佳偶天成。
她容婉本是寒門女,爺爺是夫子,本來與南陵沈氏八竿子打不著。
但意外救下沈家主母,也就是如今的李氏,她的婆母。
那時李氏正懷著沈若芙,身邊還跟著年幼的沈歸鶴,為了感念相救之恩,兩家便結親。
沈老太爺親自解下沈歸鶴隨身的鶴紋玉佩交到祖父手上,以作定親信物。
隻是沈家顯赫,他們不過一介寒門,門不當戶不對,祖父從未打算結親,隻想著過上幾年便退了親事,為她另擇一門門當戶對的人家。
誰知還不等爺爺退親,便發生了那樣的事!
那日她拿著鶴紋玉佩找上沈家,事後才知沈家和周家隔日便要議親。
那時容婉一臉慌亂的站在沈家門外,努力壓下臉上的無措。
沈歸鶴隻眸色幽幽的看向容婉,伸手接過玉佩。
“當年一諾,今日必守!”
誰知當晚周聽蟬聽到了訊息,立刻跑來。
那一天,她看不到周聽蟬什麼樣子,隻看到沈歸鶴長身玉立的擋在自己麵前,嗓音清冷,卻不容反駁。
“周姑娘,我和容姑孃親事已定,你這樣不合適。”
那時,她以為周聽蟬不過是愛慕沈歸鶴而已……
“姐姐真是好福氣,能嫁給歸鶴。”
容婉的思緒是被周聽蟬的半嗔半怨拉回來的。
“柳兒,先帶這孩子下去。”
容婉正吩咐著,便見周聽蟬拿出一餅普洱。
“姐姐勿怪,這是歸鶴愛喝的,這普洱珍貴,姐姐未必識得,我特意向爹爹討了來,要第二泡才能入歸鶴的口。”
容婉看著那餅存放了多年的普洱,微微彎起唇。
即便她對周聽蟬有愧,可也不能讓她在這麼多人麵前折辱了她。
便開口道:“這幾年大爺在外,口味已經改變,且如今他喝普洱會不適,這兩年常喝君山銀針。”
“怎麼可能?這茶明明是他最愛喝的!”
周聽蟬聽到沈歸鶴如今連口味都變了,心裡一扯,破防一樣的辯駁。
容婉見李氏動了動唇,似要幫腔,不急不緩的又道:“周姑娘如今尚未議親,對大爺如此周到,隻怕對你和他的名聲都不好。”
說著握緊了帕子,幽幽一歎,“唉,妾身聽聞夫君有望要調任至長安,若是壞了名聲……”
“對對對,這餅茶我們還是不收了,況且你爹也愛喝不是?”
李氏聽著容婉的話,立刻幫腔。
她對周聽蟬再滿意,也不及兒子的仕途重要!
周聽蟬本還想執意送茶給沈歸鶴,但聽到李氏也這麼說,隻好作罷。
李氏又看向容婉,“叫你來是問你,家中仆役的月銀和紅封可發了?”
“回母親,已經發過了。”
李氏抬了抬眼皮,又道:“今日歸鶴回來,該準備的東西定要齊全。”
“請母親放心,已經預備下了。”
“嗯。”
李氏點點頭,看了看身邊的位子,示意容婉坐下。
即便她心中滿意的兒媳是周聽蟬,但現在容婉再怎麼說也是歸鶴的妻子,這位子也隻能由她坐。
否則傳出去,像什麼話?
周聽蟬看著容婉輕移蓮步,一截腰肢軟得冇有骨頭一樣。
輕哼一聲。
又見容婉坐在李氏旁邊的位子上,接過李氏遞來的信,心中更是不甘。
“周姐姐,咱們坐!”
當容婉透明人一樣的沈若芙,反而親親熱熱地拉著周聽蟬坐下,好像她們纔是姑嫂。
沈若芙得意地看了容婉一眼,周聽蟬也不著痕跡地看向容婉。
誰知容婉一個眼神都冇落在她們身上,隻專注地看著信。
沈若芙和周聽蟬各自氣悶,卻又不敢表現出來。
隻麵上做無事,生生的掩住心裡的憋屈。
容婉看著信,信出自沈歸鶴之手,蒼勁剛硬的字跡幾乎與那人一模一樣。
簡單的問候寒暄後,隻交代把沈家珍藏的春霖養元丸給傅含服用,方可治療頑疾。
容婉剛欲折起信,便聽沈若芙開口:“大哥隻告訴母親,不告訴她,周姐姐你說,在大哥心裡誰是女主人?”
“若芙,莫要胡說。”周聽蟬唇瓣微彎,柔柔的阻止。
容婉隻麵無表情的收起信,交還給李氏,“母親,我先讓大夫給孩子瞧瞧。”
李氏揮了揮手,不悅地看了女兒一眼。
她即便不喜歡容氏,可這話也是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該說的?
容婉經過沈若芙身邊,腳步一頓,看向沈若芙。
沈若芙全身緊繃,“你想乾什麼!”
容婉勾唇一笑,抬手扶了扶沈若芙發間的珠花。
“妹妹即便要議論兄嫂的事,也該避著人些。沈家上百口人,若不小心傳了出去,豈非耽誤了妹妹的好姻緣?”
“你……”
說完,容婉腳步不做停留,眉間卻隱隱露出幾分極淡的疲色。
唉,這士族宗婦到底有什麼可當的?
那麼多人擠破頭?!
累死個人!
容婉無奈地想著,又極快地恢複平靜。
眉眼淡淡,少了平日的溫和,卻多了幾分主母的氣勢。
嚇得沈棲和沈蘿敬畏得低頭噤聲,在容婉經過她們身邊時,不自覺縮了縮身子。
沈若芙立刻站起來,指著容婉的背影,使勁兒跺了跺腳。
“娘!她居然敢詛咒我嫁不出去!”
“閉嘴吧你!”
李氏擰眉,嚴厲地瞪了女兒一眼,叫沈若芙立刻癟起嘴,不敢再抱怨。
李氏無聲一歎,若芙這孩子,向來口無遮攔。
可……哪有當小姑的當眾議論嫂子?
即便是她,這事兒也挑不出容婉半分錯處。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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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踏進自己院子,便見傅含玩著雪。
容婉笑得溫柔,蹲下身,把傅含凍得通紅的雙手捂在掌心。
“含含這樣冷不冷啊?”
“不冷。”傅含笑得開心,“我第一次見天上下白糖呢!”
容婉知道傅含生於南方,自然是冇見過雪的。
可也不能任由她這麼玩下去。
遂笑著將她抱進屋子。
“這些日子,含含便住在這裡好不好?”
傅含一聽,立刻點頭如搗蒜。
“好呀好呀!跟漂亮大奶奶住在一起,含含喜歡!”
容婉勾唇一笑,捏了顆酸酸甜甜的柚子糖塞進傅含嘴裡。
“不叫大奶奶,以後叫‘容姨’。”
“嗯,容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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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梨鬆苑內依然亮著燈燭。
風雪漸大,還不到晚膳時便積了厚厚的一層積雪,眼瞧著沈歸鶴今日應回不來了。
隻是可惜了金栗甜湯。
容婉便吩咐分給大家一起喝。
初來乍到的傅含小朋友興奮得不肯睡,坐在容婉懷中,因此也分到一碗。
“大奶奶,聽說那周家姑娘直到用了晚膳還不肯走,最後還是來人稟報說大爺已命人在客棧歇下,今日是趕不回來了,周姑娘這才離開。”
即便當日退親,周家隻覺得沈歸鶴辱了他家,非要打沈歸鶴三十藤條,不然就叫周聽蟬吊死在沈家門前。
可即便如此,周聽蟬對沈歸鶴的心路人皆知。
容婉聽著,笑笑。
淺淺打斷了她們的打趣。
眾人聚在屋子裡,一邊喝著甜湯,一邊吃著烤得熱乎乎的橘子和栗子,順帶逗著小傅含。
忽然,“庫嗵”一聲,房門被從外麵推開。
隻見沈歸鶴攜了一身的風雪立在門外。
鵝毛似的大雪將他身上染白了大半。
通身的寒氣叫屋裡的笑語戛然而止,隻有金栗甜湯的香甜還殘留在空氣中。
沈歸鶴如勁鬆一般立在門口,一隻腳剛跨過門檻,恰好與容婉臉上來不及收起的溫柔撞個正著。
心裡不自覺的一頓,薄唇動了動。
看向她愉悅彎起的唇,沈歸鶴眼底的冷硬好似被融化了些許。
“大爺?”
容婉詫異,他不是趕不回來?
略顯無措的放下傅含,唇上的弧度很快的收起,隻餘淡淡的溫婉。
整理了下衣裙,快步上前,“怎麼這個時候回來?”
沈歸鶴看向向他走來的容婉,屋子裡的地龍將她的臉頰烘得粉撲撲的。
一襲海棠色羅裙落在腳麵,隻用一根潔白的玉蘭簪挽起發。
安靜美好得好似靜靜開在水中央的芙蓉花。
淡雅不俗、清甜誘人。
沈歸鶴喉間一滾,垂在身側的指不著痕跡的動了動,試圖在她眸中捕捉方纔那抹他極少見過的輕鬆愉悅。
可惜隻叫他尋到了空氣中殘餘的甜湯的香氣。
抬眼瞥見已經見了底的砂鍋,眸子微眯。
“冇給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