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眼瞧著風雪將至,不若先在客棧歇歇腳?”
官道上,一行人馬頂著陰雲急行。
原本就不甚晴朗的天兒,如今眼瞧著正釀著一場疾風驟雪。
沈歸鶴睨了眼逐漸泛黑的雲層,修長的指骨勒緊韁繩,“也好。”
客棧上房,沈歸鶴一身寶藍底錦緞棉直裰,身上的暗玉紫蒲紋鶴氅遲遲未脫下。
戴著玉扳指的手緊握馬鞭,看著窗外棉絮一般的鵝毛大雪,眉心微擰。
成親三年,他調任在外,聚少離多。
幸好每年歲末歸家,這纔有了夫妻相聚的時日。
否則隻怕容婉要忘了,自己還有個丈夫。
不過,她或許並不在意……
想起那張柔順、卻對他總是客客氣氣的臉,沈歸鶴薄唇微勾,自嘲一笑。
他沈歸鶴這幾年數次險死還生,什麼冇見過,如今不過是歸家見妻,竟緊張起來?
不過靖王說的不錯,自己怎麼也算人中龍鳳,冇有女子會不喜歡。
雖然他們成親隻有三年,當日容婉為了容硯咬牙嫁給他,再怎麼不願,如今也該習慣了纔是。
更何況木已成舟,能奈我何?
沈歸鶴唇角不著痕跡的揚起。
“公子,都安頓好了,雖趕了些,但傅小姐今兒就能到府。”
徐湛端了一個炭盆進來,連連哈氣。
“這天兒也太冷了。”
沈歸鶴眉骨一沉,清絕的眉眼如遠山覆雪,本就剛毅的唇線又緊了些。
“給少夫人的信,今日可到了?”
徐湛掐著指頭算著,立刻抱拳,“能到。”
沈歸鶴輕輕頷首,幽幽不見底的眸中,一絲光亮極快地劃過,快得叫人幾乎捕捉不到。
正準備卸下大氅,隨口問了句:“今兒幾日了?”
“回公子,冬月二十五。”
冬月……二十……五?
沈歸鶴眉眼略怔愣地一抬,握緊袖中的盒子,大步出了房間。
“唉,公子?公子?”
“你們在此歇腳,明日趕回南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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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陵·沈府
“聽說了麼?大爺派人送了位嬌客回府,還是日夜兼程送回來的哩。”
“咦?這麼說咱們這梨鬆苑終於要添人了?”
“噓噓噓!”
容婉黛眉輕抬,聽著廊簷下的兩個掃雪的婢子交頭接耳,挑了挑眉。
趕在歲末送女子進府?
沈歸鶴終於要添人了?
那周聽蟬怎麼辦?
容婉指尖一頓,重新看向桌上攤開的賬本。
“大奶奶,你歇歇吧,銀耳羹熬了一上午,可糯可糯了。”
柳兒說著,開啟瓷盅,銀耳羹香甜的味道撲麵而來。
舀出一碗放到容婉麵前。
“說起來您該吃燕窩的,夫人小姐們都吃燕窩,隻有您吃銀耳羹。”
柳兒說著,握緊了拳頭,開始為她抱不平。
“就算您省下給她們,她們也不記您的好!”
“且這燕窩,本就是大爺命人送回來的,特彆分成大小兩份,另一份一看就是給您的。您倒好,全給了她們!她們還說您貪圖富貴!”
容婉隻是笑笑,“她們記不記我的好有什麼關係?左右也不是為著她們。”
無聲一歎,容婉放下銀耳羹,“我隻是不想欠他太多。”
柳兒一聽,更是不忿。
“大奶奶說的哪裡話,什麼欠不欠的?”
“您和大爺本就是夫妻,天底下哪有男人不養妻子的?再說了……”
柳兒看著容婉,越發替自家小姐委屈。
“大爺當日不過也是要一個賢妻宗婦,他成日裡在外,掙的功名仕途可都是他自己的。若無您幫他操持後宅,他哪裡能心無旁騖?要我說,您不僅不欠他,大爺還得謝您呢!那些功勳誇讚,您得分一半!”
柳兒越說,拳頭握得越緊。
可容婉隻是笑笑不說話。
見柳兒還想說什麼,容婉開口道:“年末的月錢和紅封可發下了?眼看就到年關……”
忽然,一個手掌大的紅封伸到容婉麵前,打斷了她的話。
容婉翻著冊子的手一頓,微訝的挑了挑眉,看向柳兒。
“這是什麼?”
“大奶奶放心,月錢已經發下去了。”
柳兒說著臉上一紅,聲音虛浮,結結巴巴的。
“您每年都給我們發紅封,且一年到頭您一人管家,事事操勞,這個是奴婢給您的。”
見容婉遲遲不收,柳兒紅著臉塞進她手裡。
“不多,五枚銅板,討個吉利嘛~”
容婉唇上一彎,看了眼柳兒越來越紅的臉,也不矯情,伸手接了過來。
“如此,多謝咱們柳兒了。”
一邊說著,抬手撫了撫柳兒的發頂。
柳兒臉上更紅,心裡卻忍不住歎氣。
沈家規矩又大,大奶奶一個人操持內宅,每日天不亮就得起。
可即便大奶奶事事體貼周到,還總被主子們嫌棄她貪圖富貴……唉!
大爺又長年外派,大奶奶的辛苦和委屈,隻有她們知道!
柳兒看著容婉清瘦的身子,喉間一滾,又在心裡歎了口氣。
容婉不知柳兒所想,眼底感動,隻將紅封好好的放起來。
“今日大爺歸家,記得將舊年的雪水挖出一罐來,將君山銀針烹了,給大爺備著。”
他們成親三載,當日她壞了他的姻緣,他隔日便離開南陵,二人見麵的次數寥寥可數。
即便他歲末歸家,白日也總在書房待著。
可不管怎麼說,總是她的不對。
她雖能做的不多,但多做一些,便少欠他一些,也就心安一分。
容婉從櫃子裡取出沈歸鶴的被褥,看著那隻枕頭,搖了搖頭。
那人尤其偏愛舊物,許多東西都是用了多年的,長情得緊。
隻是這枕頭,已經褪色。
容婉看著手邊的針線籮,又看著那隻枕頭,手無意識地撚著繡線。
“大奶奶、大奶奶,大爺的信。”
沈歸鶴乃沈氏主脈的長房長子,懷瑾握瑜之人,肩上更擔著沈氏一族未來的榮辱興衰。
三年前被緊急任命為監察禦史,常常報喜不報憂。
宅內,人人稱呼沈歸鶴一聲“大爺”,稱容婉為“大奶奶”。
在外,親近的人則喚沈歸鶴為“大公子”,更多的則喚一聲“沈大人”。
前院當差的小廝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外,雙手托舉著一封信,不敢踏進正房一步。
柳兒忙接了過來,遞給容婉。
開啟信封,看著遒勁的字跡,信上萬年不變的問著家裡如何,他在外如何,正式得宛如公函。
容婉幾乎可以想到沈歸鶴腰桿挺得筆直、正經的握著筆,嚴肅認真的寫信的樣子。
對於沈歸鶴的信,她通常回得也很公式化。
若是臨近年尾,便不必回。
柳兒歡喜地又將一封信遞到跟前。
“大奶奶,硯公子的信!”
“哦?”
容婉忙將信放下,將弟弟的信開啟。
果不其然,急性子的容硯連寒暄都來不及,第一句便是:阿姐,今年就和離吧!
這個阿硯……
容婉搖搖頭。
三年前,她拿著信物上門,要他踐諾,可也壞了沈歸鶴的良緣。
周家姑娘也為了他至今未嫁。
小登科之夜,冇有恩愛的你儂我儂,容婉向沈歸鶴提出這樁姻緣隻需維持一段時間,便可將她休棄。
誰知沈歸鶴卻橫抱起她,將她扔進喜帳。
嗓音清冷得如同隨之落下的吻。
“沈氏族規,不準休妻。”
“我娶誰都無所謂,你隻需當好長房長媳,打理好內宅,我自然尊你敬你,至於子嗣,可暫緩。”
至此他們之間至親至疏,相敬如賓,倒也少生事端。
且沈歸鶴在外任職三年,今年即將調任長安,正式踏足權力中心。
此時無論是和離或休妻,都於他仕途不利。
且無論沈歸鶴如何想,沈氏宗族上下,亦不會允許這麼做。
隻是阿硯那邊,也得安撫纔是。
容婉提筆回信,一邊問著容硯這些日子如何。
手上一頓,忽然認真的考慮起來。
若和離這事兒你情我願,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他可以和佳人再續良緣,她亦不必再覺虧欠。
但也得等到他正式赴長安任職再說。
她已經耽誤了他的姻緣,不能再連累他的仕途。
遂寫下:
待沈歸鶴調任長安,和離一事,我會同他提。
“大奶奶,夫人有請。”
春兒慌忙跑進來,福了福身。
“說是大爺派人送了個小女孩兒回來,已經在前堂。”
容婉手一抖,一滴墨汁滴落在信紙上,眉間怔愣。
“小女孩兒?”
沈歸鶴送回來的不是女子,而是……孩子?!
他……在外麵有了孩子?
容婉呼吸頓了片刻,淺淺撥出一口氣,指尖微僵。
開啟抽屜,看了眼雕花抽屜裡放滿了銀子的匣子,銀子下還壓著幾張銀票,順手將未乾的信平平地放了進去。
容婉收斂神思,眸色一沉,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掌管炭火的王嬤嬤,今日便解了她的契,逐出府去,月錢紅封全扣!”
“是。”柳兒立刻應道。
那王嬤嬤她知道,仗著夫家幾代都是沈家的家生子,自己又是哺乳過蘭哥兒的,平日腰桿子也粗。
又欺辱她們大奶奶年輕,臉皮子薄,晨起回稟內務時遲到不說,還暗自苛扣府中銀錢財物。
可她們大奶奶禦下極嚴,事不過三,前兩次嚴厲訓斥,她好聲好氣的應下,卻陽奉陰違。
如今憑她是誰,不必再姑息。
容婉站起來整了整衣衫,“柳兒,你同我一起。”
“是。”
柳兒忙為容婉披上翠紋織錦羽緞鬥篷,又撐了傘,隨著容婉往序賢堂去。
院中已經鋪滿厚厚的一層雪。
容婉扶著柳兒的手,每一步都踩得小心。
一陣寒風颳過,叫雪花似灑了漫天的鵝毛一般。
柳兒將傘斜了斜,為容婉遮住大半席捲而來的風雪,可仍有不少冰涼的雪花鑽進脖頸。
忽來的冰涼,叫容婉身子不禁一顫。
序賢堂的暖意隨著熱鬨的笑語傳了出來,叫襲在容婉身上的雪涼意更甚。
“不知道大哥今年會帶什麼回來?去年他帶給我的手串,我好喜歡呢!”
開口的是長房嫡女沈若芙,今年十三,與沈歸鶴乃一母同胞。
“是啊,大哥送給我們的耳墜子,我們也很喜歡。”沈棲和沈蘿也急忙開口附和。
她們是趙姨孃的女兒,沈歸鶴的庶妹。
王姨娘連忙扯了扯沈蘭,八歲的沈蘭也忙不迭地開口。
“大哥送我的狐毛筆,我很喜歡,都捨不得用呢。”
“大公子公務繁忙,還記掛著咱們,即便再冷的心啊,都軟了。還是夫人有福氣。”王姨娘也附和道。
李氏聽著他們對兒子連連誇讚,端著茶,滿意地彎起唇。
她這兒子,自然是極好的。
“夫人,大奶奶到。”
一瞬間,屋內的笑語戛然而止。
“兒媳拜見母親。”
容婉規規矩矩的行禮,一扇雕花門內外,儼然是兩個世界。
門內,羅衣錦衫、溫暖如春。
門外,規行矩步、風雪相逼。
沈若芙隻轉頭看了容婉一眼,又像是冇看見一般,笑嘻嘻的跟李氏撒嬌。
容婉隻隱隱聽得一聲“礙眼”,握緊了帕子。
漸漸地,一道道目光收回,歡聲笑語再起。
一片雪花捲進眸中,容婉隻覺得眼中一激。
掩在袖中的十指緊緊勾住,容婉心中微澀,下意識抿緊了唇。
南陵沈氏,百年士族大家,天下文人半數出其門。
單單是大儒,沈氏就獨出了七位。
門生更是遍佈朝野,高官權勢,於沈氏來說,如一日三餐般,並冇有什麼稀罕的。
因此沈氏家規極嚴,她又為長房長媳,更是不得行差踏錯半步。
冇有婆母的允許,自然是不能擅自進入。
可她的婆母,竟像是冇看到她一般。
遂,隻能站在風雪中。
柳兒站在容婉身後,握緊了傘柄。
看著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她們小姐卻形單影隻,纖弱得好似撐不過風雪!
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