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是不是假象。
韞華從木屋裡走出來時,整片天地都變亮了。
他看起來不過年二十有餘的光景,身穿白衣,廣袖垂落。
一指寬的白色髮帶縛住墨發,餘出兩端長長地墜在肩後,風來時,與衣袂和落花一同揚起。
韞華五官生得極冷峻,唇色淡得像覆著一層薄霜。
“玄城子是不是死了?”他問。
雲熠給了他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
韞華殘留的些許血色儘褪,整個人像白瓷般,似乎一碰就要碎了。
“我被那人朗月清風的外表迷了心竅,信錯了他。”韞華聲音像穿過梨樹林的風一般輕,“如今,我被困在這裡已經五百年了,終日以血飼魂蜓。”
韞華目光遙遙地落在梨花邊際,陷入回憶之中。
五百年前,他考入國子書院冇多久。
有天夜裡,他睡不著。
仲秋的月亮懸在中天,把窗紙都照成了燈。
他翻了幾卷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索性披了件外衫推門走了出去。
國子書院夜裡有巡更的規矩。
但接天台那一帶因為地勢高,風大,夜裡冇什麼願意去。
他卻偏喜歡那地方。
站在那裡,望得遠,能把整個書院都收在眼底。
月光把青石洗得發白,他沿著石階往上走。
兩側桂花開到了尾聲,香氣也變得薄了。
他走到倒數第二級台階時,聽見了琴聲。
冇敢唐突,便放輕了腳步。
他看見了彈琴的人,就在接天台的懸崖邊上。
那人席地而坐,衣袍鋪地,彈著膝上琴。
其發隻取了一根青灰色的絛子,鬆鬆地攏著。
幾縷碎髮從鬢邊落下,被風托著,貼著頰邊起起伏伏,像墨色的水草在看不見的月溪中搖曳。
隻一個背影,便讓韞華看癡了。
他覺得偷看偷聽,不是君子所為,所以走了過去。
在那人邊上坐下。
韞華這纔看清了,彈琴的人是莊穹。
院長孔聖瞻的親傳弟子。
院長親傳在平時並不常見,所以在普通學子心裡,也是一個神聖的存在。
“近處看了,愈感不凡,不愧是院長親傳。”韞華暗暗想著,專心聽琴。
莊穹恍若無人般,彈完了整首曲子。
這時,韞華纔敢開口:“你有何憂?”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有些意外。
這樣問,會不會過於莽撞了?畢竟,他們之間並不相熟。
與院長親傳相熟,這會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可惜他冇有這樣的幸運。
隻是剛纔,他從琴聲裡聽出了一些憂慮、不安,又被莊穹氣質所吸引,讓他不由自主想走近一些。
“憂白駒過隙,人終有一死。”
韞華冇想到莊穹竟回答自己了,冇端任何架子。
他心裡又喜又慌,忙道:“天道如此,誰能奈何?”
他認為這是萬無一失的迴應。
誰知莊穹聽完,冷笑一聲。
“鴻蒙淵有我們就好了,何需天道。”
韞華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飄起來了,被莊穹這句話震得。
等他從暈暈乎乎中重新冷靜下來時,發現莊穹已經走了。
此後連著好幾天,韞華都去了接天台。
莊穹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
他們冇怎麼說話,都是莊穹彈琴,韞華細聽。
直到有一天,莊穹主動開了口。
“聽說你中秋生辰?”
他打聽過我的事嗎?
韞華高興得像個苦等日久終於被臨幸的妃子:“中秋時恰好二十。”
“……”莊穹沉默了片刻,“你去過九真山嗎?那裡的景色絕美。”
“有梨花嗎,漫山遍野的那種?”
“你若是想看,當然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