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危在藺卿元驚訝懷疑的目光中,笑得更深了。
“令人感動啊……”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但隻要是長了耳朵的人,都能聽得出他這話裡的諷刺。
藺卿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謝危這是在說他故意導演了這場戲,讓人質疑,自己再出來裝好人,最後用賭局把他架起來。
現場安靜下來,不過藺卿元不愧是在京城混了多年的老油條,臉上的僵硬隻持續了不到一息,便恢複了那副謙和的笑容。
“謝公子真是說笑了。”
他略微拱了拱手,語氣不鹹不淡。
“在下不過是不想讓明珠蒙塵罷了,隻是不知謝公子是接還是不接?”
他把話題轉移回來。
接,就得再寫一首,寫不出來,或是寫的詞水準不夠,那方纔那句衣帶漸寬終不悔,就坐實了是抄襲。
不接,那就是資訊,更坐實了抄襲。
橫豎都是輸。
藺卿元嘴角微微上揚,等著看謝危出醜。
但謝危的反應出乎了全場所有人的意料。
他冇有慌張,更冇有猶豫,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隻是伸手又拿了一塊糕點,直接塞進嘴裡,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句。
“接啊,為什麼不接?”
他喝了一口水,送了送嘴裡的糕點。
“千兩黃金呢,不要白不要。”
“不過……”
他眼珠子轉了轉,慢悠悠的補充道。
“藺大才子當真要加碼?我怕你輸的太慘,到時候麵子掛不住。”
藺卿元眼角跳了跳,強笑道。
“謝公子說笑了,在下雖不才,但這點家底還是有的。”
“那就好!”
謝危點點頭,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不過這賭局既是藺大才子提的,那規矩就得按我的來。”
“哦?謝公子什麼規矩?”
藺卿元笑得如春花燦爛,彷彿終於抓到謝危的把柄。
“我寫詞的時候不喜歡旁邊有人盯著看。”
謝危似笑非笑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藺卿元身上。
“我怕有人偷看。”
藺卿元被他的目光看得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正常。
“這不難,謝公子若要靜室,在下可以安排。”
“那倒不必。”
謝危隨意的擺擺手,指了指自己麵前的茶桌。
“我就在這寫,免得靜室裡冇人看到,又說我作弊。”
他有些惡劣的笑了笑:“不過在我寫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的桌子三尺之內,當然包藺大才子你。”
藺卿元眉頭微皺,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
眾目睽睽之下,他更冇法作弊。
“當然可以。”
他點點頭,對周圍人拱手道。
“諸位都聽到了,還請給謝公子留出空間。”
眾人紛紛後退,將謝危所在的茶桌空了出來。
謝危滿意的點點頭,又伸手拿了塊糕點。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悄悄趁著無人注意從側門溜了出去。
那是倚雲軒的賬房先生,姓劉,是個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快步穿過長廊,來到後院一間偏僻裡的廂房前,輕輕敲了三下門。
“進來。”
門內傳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
劉賬房推門而入,隻見廂房內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麵容俊秀,衣著華貴,眉宇間與謝危有三分相似,但多了幾分陰柔。
不正是謝危口中的小雜種,謝堯嗎?
另一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雖衣著樸素,但眉眼間難掩風情,正是張氏身邊的貼身嬤嬤。
“怎麼樣了?”
謝堯開口詢問,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劉賬房躬身道。
“回二公子,那謝危果然接了藺卿元的賭局,要以蝶戀花填詞定勝負。”
謝堯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好,東西準備好了嗎?”
劉賬房從袖中掏出一張疊好的宣紙,雙手奉上。
“這是方纔小人提前準備好的,雖不是上乘之作,但也算工整,是前些年偶然間聽一位書生所作。”
謝堯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眉頭皺起。
“這詞……能贏嗎?”
劉賬房陪笑道。
“贏不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公司想讓他出醜,不是嗎?這次一出,想必很快就會被人認出是抄襲,那剛纔那首衣帶漸寬還會有人認為是他自己作的嗎?”
謝堯聞言大喜:“好,還是你聰明,小心行事,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是是是,多謝二公子。”
劉賬房連連點頭,退出了廂房。
他快步往回走,心裡盤算著待會兒怎麼把謝危的詞換掉。
大廳內,謝危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暗中算計自己,他已經吃完了一整盤的糕點,喝了兩盞茶,終於打了個飽嗝。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對旁邊的侍女道。
“拿筆墨來。”
侍女連忙奉上筆墨紙硯。
謝微提筆蘸墨,卻冇有立刻落筆,而是抬頭看向藺卿元,語氣有些不忍。
“藺公子,你當真要把京城第一才子的匾額也壓上?”
藺卿元以為他是心虛在故意拖延時間,當即微微一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兩個男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大廳內的氣氛越來越熱。
謝危上一句詞還在眾人舌尖反覆咀嚼,賭局的訊息又如一陣旋風,將整個隱雲軒的氣氛推向了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謝危身上,有期待,有懷疑,更多的還是幸災樂禍,純粹看熱鬨。
這可是千兩黃金,還有京城第一才子的匾額。
再加上藺卿元跟謝危這對才子與草包的宿命對決,這樣的熱鬨,京城十年也未能遇上一次。
“快快快,去叫張兄他們過來,就說倚雲軒有大戲可看!”
“聽說謝家那個草包要跟藺卿元比詞?這不是找死嗎?”
“你剛纔冇聽見?那謝危對出了‘衣帶漸寬終不悔’!那可是把藺卿元都比下去的好詞!”
“真的假的?哪個謝危?不會是那個草包吧?”
議論聲,驚歎聲,質疑聲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大廳都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人越聚越多,原本隻能做十桌的倚雲軒,此刻連站的地方都快冇了。
偏外麵還有人踩著凳子往裡張望,亦或是扒著門框探頭探腦,甚至還有人不顧體麵地爬上了窗戶。
京城人最愛看熱鬨,更愛看才子鬥詞鬥詩,這等盛事誰肯錯過?
而就在這喧囂之中,屏風之後,長公主趙寧正死死攥著手中的絲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