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歎了口氣，扶著謝延林坐下。
“這孩子真是，以前在家裡看著挺老實。怎麼一出門就這麼……這麼張揚呢？”
謝延林聞言眉頭一皺：“倚雲軒，他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張氏在他身邊坐下，滿臉擔憂的拉住他的手臂。
“老爺，你還不知道呢，今日謝危在倚雲軒可是大出風頭呢，也不知道他從哪聽來的詞，竟對上了倚雲仙子的對子，是什麼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還寫了什麼筆底風雷，把京城三大才子之一的藺卿元都給比下去了。”
她的語氣裡的擔憂越來越重。
“老爺，現在滿京城裡的人都在議論他呢，說什麼謝家出了個大才子，以前他是在扮豬吃虎……”
張氏說著，悄悄觀察著謝延林的臉色，見他越發的生氣，又繼續道。
“妾身聽了，心裡是又高興又擔心，高興是這孩子畢竟是謝家人，他出了風頭，謝家也跟著有光，可妾身又擔心……”
她欲言又止，謝延林追問道：“擔心什麼？”
張氏垂下眼眸，聲音更低了。
“說來這事還是妾身的錯，千寵萬寵，寵出個吃喝嫖賭、不學無術的紈絝草包，可誰承想，今天草包突然成了個大才子，還對出了翰林院學士都對不出的千古絕句……”
她晃了晃謝延林的胳膊，眼中滿是憂慮。
“老爺，這讓旁人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以前都是裝的？可為什麼裝？裝給誰看？”
聽到這裡，謝延林的臉色徹底變了。
而張氏還在繼續說。
“這還不打緊，更可怕的是，萬一……萬一有人懷疑他的詞不是自己寫的呢？妾身雖不懂詩詞，但也聽旁人說了，今日他寫的句句都能流芳千古的佳句，說不得，陛下都聽到了呢，可這樣的詞，一個平日甚少讀書的人，可能一夜之間就寫出來了？”
說著，張氏拿來了今日謝危寫的詩詞給他看，嘴上還在繼續道。
“若是被人查出了，他是從哪裡抄的，那這後果……”
張氏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老爺，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謝延林還冇來得及感歎這詞的精美，就被張氏的話驚的瞳孔猛的一縮：“欺君？”
“可不是嘛！”張氏含淚的雙眸對上他的視線。
“老爺您忘了？謝危跟長公主的婚約是當年先皇後定下的，長公主是聖上的掌上明珠，謝危若欺世盜名，聖上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咱們謝家教子無方，故意弄個騙子去尚公主？”
“到時候，彆說婚約保不住，就是老爺您的禦史大夫之位……恐怕也……”
張氏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也很明確了。
謝延林的額頭都滲出了冷汗。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麼同僚們看他的眼神那麼古怪。
不是因為他跟兒子在青樓吵架，也不是因為謝危在倚雲軒出的風頭。
那些人是在看他的笑話，看他這個禦史大夫到底養了一個什麼樣的好兒子。
一個以前是草包，突然成才子的兒子。
一個讓人不得不懷疑，不得不質疑的兒子。
謝延林的時候開始控製不住的發抖。
“這個孽障……這個孽障！這是非要拖著一家人去死啊！”
他喃喃重複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張氏見他已經被說動了，心中暗喜，麵上卻更加憂慮。
“老爺，妾身說這些不是為了彆的，實在是擔心謝危這孩子，也擔心謝家，他畢竟是個孩子，年輕氣盛，不懂輕重，今日出了這麼大的風頭，萬一被什麼人盯上，查出什麼來……那咱們謝家可就完了！”
“所以妾身想著，不如趁事情還冇鬨大，先把他叫回來，好好問問，那些詞到底是不是他寫的？如果不是，趕緊想辦法補救，彆等出了事再後悔……”
張氏的話還冇說完，謝延林猛地站起身。
“來人呐！去把那個孽障給我抓回來，關進祠堂，我要親自審他！”
門外候著的小廝連忙應了一聲，忙不迭的出去了。
張氏看著謝延林鐵青的臉色，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擔憂的表情。
她轉過頭給自己兒子使了個眼色。
謝堯立刻會意，悄悄起身退出了房間。
謝府前院角落處的一個偏僻院子內，謝堯剛一進門，就看到一箇中年文士正坐在裡麵喝茶。
此人姓吳，名文遠，是個落魄秀才，早年曾在謝府做過一段時間的西席。
後來因為品行不端被辭退，但張氏一直暗中養著他，專門用來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吳先生。”謝堯拱了拱手。
吳文遠見他來了立刻放下茶盞，笑眯眯的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文稿。
“二公子請看，這是您讓我準備的東西。”
謝堯接過文稿，翻開看了看。
這是一份釘死謝危的證據，證明他今日在倚雲軒所做的詞，都是抄自一位名叫柳永的已故詩人的詞作。
當然，這個柳永是編出來的。
大寧朝立國百餘年，文人墨客無數，但從未聽說過有一個叫柳永的詩人。
可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證據做的足夠逼真，有詩稿，有題跋，還有收藏印鑒，甚至還有幾篇同時代文人的唱和之作。
吳文遠彆的不行，抄襲同風格的詩詞能力是一流的，畢竟不需要他自己想，隻用稍微改幾個字，風格類似就行。
“好好好！”謝堯看著連連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這份證據拿出來，彆說是謝危，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說不清。”
不過高興之餘，他又把紙張翻來覆去的看。
“不會被人看出破綻吧？”
吳文遠擺了擺手，很是自通道。
“二公子放心，這些詩稿用的紙，可是前朝纔有的澄心紙，墨更是前朝的鬆煙墨，就連上麵的蟲蛀痕跡都是我用真蟲子咬出來的，就是翰林院的大學士來了，也看不出是假的。”
謝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我爹現在正在氣頭上，待會我把這東西一拿出來，謝危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吳文遠點點頭，囑咐道。
“二公子記住了，到時候一定咬死了說這是你偶然從一個老書生手裡買來的，千萬不能露怯。”
“先生放心，我省得。”
謝堯揣好文稿，轉身出了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