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下,尉遲嬴的臉被打偏。
聽著耳畔傳來的指責,他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回眸望向來人,沒有回應。
眼前的人用黑袍從頭到腳把自己的真麵目給包裹得嚴嚴實實。
大抵是被氣到了,那人繼續衝著尉遲嬴冷聲責備道:
“上回讓你刺殺長公主,嫁禍太子,引起女帝猜忌,那般好的機會,你為何不做?”
“你雖是在曌國長大,可你別忘了你身體裏流著的是屬於蠶叢的血!更別當奴才當久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尉遲嬴聽到這,卻忽而用舌尖抵在了剛剛被打了的臉頰上,輕笑著嘲弄的問:
“身份?什麽身份?”
他的聲音沙啞,這是因多年偽裝造成的不可逆的傷害。
隻見他抬眸對上了來人的雙眸,語氣平靜的繼續問:
“是棄子的身份?還是賤婢所生的卑賤之子的身份?亦或是自幼便要摒棄男裝,學成個不男不女的身份?”
“不是我忘了,而是這所謂的身份怕是本就連奴才都不如吧?”
此話一出,隻聽那黑袍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他似像第一次認識尉遲嬴,瞪大雙眼,好半晌才顫聲道:
“你是在怪阿孃?贏兒你別忘了!若非是阿孃給你選了這條路,你早已死了!這麽多年來,阿孃又如何好過?可我們沒得選啊贏兒!”
黑袍人說到這,掀開了頭上的黑帽,露出一張宛若惡鬼的臉!
那張臉上橫七豎八的都是猙獰的刀疤和被火燒灼過,起皺的痕跡,看著觸目驚心,讓人心悸!
她雙眸通紅,上前拉住了尉遲嬴的雙手,聲音哽咽:
“贏兒,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你若不能立功,我們如何能獲得權利回去複仇?你,阿孃,還有寨子裏上下三百多人的冤魂,如何安息?”
女人的手在顫抖,指尖用力扣進了尉遲嬴的手臂,望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們必須要獲得王的信任!才能回去,才能手刃仇人!贏兒你聽見了嗎?”
那滔天的恨意,就像是要將人吞噬。
尉遲嬴的眼尾猩紅,緊咬住了唇瓣,鐵鏽味蔓延至口中。
腦海中,那一道道慘叫聲,求饒聲,謾罵聲和那個女人高高在上獰笑著,讓人劃破他與他阿孃臉時,冰冷得讓人渾身發顫的聲音。
記憶裏,屍山血海,火光衝天。
他被阿孃按在了泥土裏護著。
潮濕黏膩泥土的氣味與被焚燒的族人的味道相互纏繞、結合,最終化為一道冷漠的男聲:
“恨嗎?本王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們沒死在那場單方麵屠戮的火光裏,但卻被他那所謂的生父救下,送到了曌國,成了這一枚釘在了血泊中的棋子。
可尉遲嬴明白,他救下他們母子,豈是因為那淺薄的父子情分?
就像是養蠱……活到最後,最好鬥,最凶狠的蠱,才會被留下。
尉遲嬴微微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裏一片清明,隻是伸手按在了女人的手腕上,啞聲問:
“需要我做什麽?”
黑袍女人聞言,臉上頓時閃過了幾絲欣慰,這才開口一字一句:
“曌國的天該亂了,你隻需……”
等女人說完,將一枚特殊的箭矢交給了尉遲嬴,認真道:
“贏兒,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要快一些啊。”
尉遲嬴握緊了那一枚短箭,指尖攥緊,沒有回應,轉身便走。
女人望著尉遲嬴的背影從高大威武,一點點縮骨變小,眼眶含淚。
贏兒,再堅持一下,很快很快了!
翌日。
朝堂又因振洲水患以及西北戰事爭吵不休,女帝不堪其擾,恰好衛令儀進言道:
“朝中各位大人既暫想不出對策,不若等殿試結束,或可尋到可用人才,如此各位大人也無須為難。”
這話一出,眾人還真就鴉雀無聲了。
振洲的事,任由誰都知道是個燙手山芋。
這處理得好是本分,處理不好可就是失職了。
再者說,振洲水患最嚴重的,可並非水患,而是已散了的人心。
若不小心引起民憤,亦或是不小心就觸碰到糧價高漲的秘密……嘖,那可真能要命的。
因此,此時衛令儀一開口,倒是直接讓朝臣上下噤聲,更不由覺得這衛令儀今日這建議倒也不似往常討人嫌了。
到時殿試結束,那些新人哪懂這其中厲害?怕是扛了事兒還會沾沾自喜得了便宜呢!
此事當即也便定了下來,至於那西北之事,卻遲遲沒有著落。
倒是有人提起了蕭淵,隻可惜被顧相一口否決。
眾人明白,這是因為蕭淵還未站隊罷了。
一個個都沉默如雞,偷偷看蕭淵。
蕭淵上過戰場,又是武將,渾身都縈繞著那肅殺之氣,脾氣也不見得多好。
往日裏,顧相這般否決,他怕是早已渾身都能下冰刀子了。
可今天……
眾人不知為何卻覺得蕭淵雖是依舊冷著一張臉沒什麽表情,可卻能從這毫無表情的麵皮下,看出那一丁點兒的……柔和?
嘖!
眾人感覺到這想法,隻覺渾身寒毛都立起來了。
堂堂一代殺神,怎麽好像都與那柔和二字,沾不上邊啊?
沈鈺掩嘴輕咳了兩聲,也不由多看了蕭淵一眼,眼裏帶著審視。
下朝後。
蕭淵步履急促的就往宮外而去,沈鈺快步兩下,攔住了蕭淵。
蕭淵被迫停下腳步,望向沈鈺時,眼裏多了三分好奇,兩分急迫和五分的心虛尷尬。
他隻要想到那日夜裏,他與沈鈺竟隻有一床錦被之隔,更當著他的麵輕薄公主,便有些臉熱。
但他到底還是壓下了心中的各種複雜情緒,衝著沈鈺施了一禮問道:
“殿下尋臣,可有要事?”
沈鈺目光如炬的望著蕭淵,好半晌才開口道:
“聽聞阿舒將蕭將軍留在公主府中,意為守護公主,此舉雖是不妥,然公主從小金尊玉貴,性子也頗有些驕縱,還望將軍莫要放在心上。”
頓了頓,沈鈺壓低了聲音鄭重道:
“左右將軍也不過是忍讓月餘,待時機一到,將軍自當去往西北,為曌國建功立業。”
蕭淵聽到這,不由得眸色一動,有些訝異的望向沈鈺。
顯然,他也沒想到沈鈺竟然會因沈望舒而給他這樣的許諾!
長公主於太子殿下眼裏,竟真……如此重要到,怕比之那個位置還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