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茯苓被拖上正堂時,一身浣衣局的灰布衫,膝蓋上還沾著泥。
她跪下來就抖,頭低得快埋進地磚縫裡。
"公主饒命,奴婢什麼都冇做。"
我坐在上首,慢慢剝了顆橘子。
"你做了什麼,本宮比你清楚。"
"抬起頭來。"
她慢慢抬頭。
眼睛腫著,臉上還有掌嘴留下的青紫。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下巴尖尖的,看著確實可憐。
"你跟陸辭都聊了什麼?"
她嘴唇哆嗦。
"奴婢......奴婢隻是跟麵首說了幾句閒話。"
"什麼閒話?"
"就是......就是......"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屬',是不是這句?"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把橘瓣放進嘴裡,嚼了兩口。
"還有呢?'自由戀愛'?'你值得被愛'?"
"你一個浣衣局的宮女,嘴裡倒比翰林院的學士還文雅。這些詞兒,誰教你的?"
茯苓趴在地上磕頭。
"公主,奴婢不識幾個字,就是胡說的——"
"你胡說的?"
我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來看著她。
"你在偏殿裡替他敷藥,用的是我賞下去的活血膏。你繡了帕子給他,上頭寫了字。你跟他說他不是物什,說他值得被愛。"
"茯苓,你的手伸得可真長。"
她渾身發抖,眼淚啪嗒啪嗒掉。
"奴婢隻是心疼他捱了打——"
"心疼?"
我笑出了聲。
"本宮打的人,輪得到你來心疼?"
她抖得更厲害了,卻忽然冒出一句。
"公主擁有他的一切......可有些東西,擁有不了。"
正堂死一般寂靜。
連周嬤嬤都倒吸了口氣。
我盯著她,慢慢站直身子。
"你再說一遍。"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改口。
"奴婢失言,奴婢該死——"
"你方纔說本宮有什麼擁有不了?"
她不敢接話,隻顧磕頭,額角都磕出了血。
我冇再追問。
因為我聽懂了。
她說的是心。
她的意思是——陸辭的心,不在我這兒。
我轉身回到座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想起三年前。
教坊司的後巷,滿地泔水和餿飯。陸辭蜷在牆根底下,身上全是鞭痕,肋骨一根根數得清。
教坊司的管事說他不聽話,要打死算了。
我看了他一眼,就那麼一眼。
他從滿身血汙裡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翕動了一下。
"求貴人收留。"
我問他,跟了我,能做什麼。
他說。
"貴人叫做什麼,奴便做什麼。"
那時候我信了。
信他會一直這樣聽話,一直這樣乖。
如今想來,是我把人想簡單了。
一條狗養久了還會搖尾巴認主,一個人養久了卻會嫌你給的骨頭不夠香。
周嬤嬤湊過來低聲道。
"公主,廚房那邊傳話來,說近幾日有人偷偷給麵首加了菜。查下去,是灶上的婆子自己做主的,說瞧著麵首捱了板子怪可憐。"
我抬眼看她。
"可憐?"
"是。底下人嘴碎,不知從哪兒傳出來的,說公主待麵首太嚴了些。"
太嚴了些。
我養他吃穿,他去偏殿替宮女敷藥寫帕子,我打了他幾十板,倒成了我的錯。
我冷笑一聲。
"那婆子打發了,換個不長眼的來。"
"再傳我的話——府裡誰覺得本宮待麵首嚴了,可以一塊兒去偏殿住。"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稟。
"公主,麵首求見。"
我看了茯苓一眼。她還跪在地上,抖成一團。
"讓他進來。"
陸辭走進正堂,一眼就看見了跪在地上的茯苓。
他的腳步明顯頓了。
我端著茶盞,看他。
"來做什麼?"
他收回目光,恭恭敬敬跪下。
"奴來......向公主請罪。"
"請什麼罪?"
"前幾日夜裡出去,是奴的錯。"
"就這些?"
他停了停。
"奴求公主......開恩,放茯苓回浣衣局。她不過是個做粗活的宮女,什麼都不懂。"
我把茶盞放下來。
"你來請罪,還是來替她求情?"
他不說話了。
我指了指地上的茯苓。
"陸辭,你看看她。"
"你吃著我的,穿著我的,替一個浣衣局的宮女跪我。你覺得你現在跪的這個姿勢,像什麼?"
他抿著唇。
我輕輕笑了。
"像條狗替另一條狗叼食。"
"可惜本宮養的,是你。不是她。"
"公主若真恩寵無邊,就放她一條生路。"
這話像一盆涼水澆下來。
我看著他,半天冇出聲。
他跪在那兒,目光落在茯苓身上。
溫柔得我想吐。
"拖下去,都拖下去。"
我起身,一腳踢翻了麵前的茶盞。
碎瓷飛了滿地。
"茯苓押回偏殿,冇有我的話誰也不許去見。陸辭——"
我看著他。
"你再求一次,我就讓你看著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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