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冬以後，長安下了頭一場雪。
宋檀替我端了碗薑湯來。
"公主，天冷了，暖暖身子。"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他在旁邊站著，規規矩矩的。
不多話，不獻殷勤，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叫他就安靜待著。
省心得很。
"宋檀。"
"在。"
"你覺得在我這兒，日子怎麼樣？"
他想了想。
"公主待小人很好。吃得飽，穿得暖，冇人打。"
"就這些？"
"對小人來說，這些已經很多了。"
我笑了下。
"你倒實誠。"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過著。
皇莊的賬目我理順了，皇兄又把宗親祭祀的事交給我操持。
我忙得腳不沾地，府裡人進人出，熱鬨了不少。
陸辭的事漸漸冇人提了。
長安城的記憶就是這樣，再大的風浪，過個把月也就平了。
臘月裡，暗衛最後一次提起陸辭。
不是我叫他查的，是教坊司遞了一份公文上來，需要我這邊蓋章。
公文上寫著——教坊司末等雜役陸辭，因私逃在先，杖責三十，降為最末等苦役。
蓋章的位置旁邊，有一行小字附註。
"該人入冬以來多次生病，體弱難支苦役。管事請示是否發落出京。"
我拿著那份公文看了很久。
周嬤嬤在旁邊等著。
"公主，蓋不蓋？"
"蓋。"
我提起印鑒，穩穩地落下去。
紅泥印在紙上，方方正正。
"發落出京也好。"
"長安留不下他了。"
公文蓋好送走後，我在書房坐了一會兒。
宋檀進來添茶水，看見我發愣，輕聲問。
"公主在想什麼？"
"冇想什麼。"
"在想這茶涼得快。"
他笑了下，替我換了杯熱的。
年關將近，府裡開始置辦年貨。
周嬤嬤采買回來，抱了一大堆紅綢和爆竹。
"公主，今年的春聯誰來寫？"
從前都是陸辭寫的。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我從冇嫌過。
"讓宋檀寫。"
宋檀讀過書，字比陸辭強多了。
他寫好春聯拿來給我看。
端端正正的楷體，筆畫工整。
我看了一眼。
"挺好。貼上吧。"
除夕那天，我在府裡擺了家宴。
周嬤嬤、暗衛、管事的婆子，幾個親近的下人都來了。
宋檀坐在末席，安安靜靜吃飯。
我端著酒盞，環顧一圈。
"熱鬨麼？"
眾人齊聲道。
"熱鬨。"
我笑了。
爆竹聲從遠處傳來，一陣一陣的。
我仰頭看著天上的煙火，忽然想起去年除夕。
陸辭替我倒酒，手抖，灑了一桌子。
我罵他笨。
他賠笑說，"奴緊張，怕公主不高興。"
我說，"你老老實實的，我就高興了。"
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那是他笑得最真的一次。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下午，他已經偷偷去偏殿看過茯苓了。
煙火散了，天又黑了。
周嬤嬤收了碗筷。
"公主，該歇了。"
"嗯。"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周嬤嬤。"
"老奴在。"
"明年開春，把後院那棵枯了的梨樹砍了，種棵新的。"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周嬤嬤應了聲是。
我關上門，在窗前坐了一會兒。
外頭的雪又大了。
我拿起桌上的酒盞，最後喝了一口。
然後把盞倒扣在桌麵上。
酒儘了。
人也散了。
該翻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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