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式飛鏢使得不錯?”
聲音不大,甚至沒什麽起伏,卻像一把冰錐,狠狠鑿進沈硯的耳膜,凍得他渾身血液都僵住了。
新式……飛鏢?
沈硯大腦徹底宕機,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驚恐、茫然、荒謬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隻能徒勞地瞪著對方那雙深不見底、映著自己狼狽倒影的淺色眼瞳,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毒蛇盯住的、嚇傻了的青蛙。
完了,這人不僅煞氣衝天,腦子好像也不太正常?我射的是弩箭!油乎乎的、差點卡殼的弩箭!跟飛鏢有半文錢關係嗎?!
就在沈硯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這煞星捏斷脖子、或者被當成“新式飛鏢”丟出去摔死的時候,提著他後領的手卻倏地一鬆。
“噗通!”
沈硯毫無防備,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庭院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屁股著地,尾椎骨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痛得他齜牙咧嘴,眼前金星亂冒。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抱著自己摔得生疼的部位,眼淚差點飆出來。
還沒等他緩過這口氣,頭頂那片巨大的陰影便籠罩下來。
那墨袍男子不知何時已穩穩落在他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依舊淡漠得沒有一絲波瀾。月光落在他深墨色的袍角上,那支歪歪扭扭釘在上麵的弩箭尾羽還在極其微弱地顫動,像一隻瀕死蝴蝶的最後掙紮,突兀又可笑。
沈硯縮在地上,對上那冰冷的視線,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腦子一抽,也顧不上屁股的劇痛,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了兩步,一把抱住了對方那條被釘在地上的腿!
入手是冰涼滑膩的上等錦緞觸感。
“大…大俠!不…大人!饒命啊!”
沈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語無倫次,“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都怪那燒餅油!不不不,都怪我手賤!我…我就是個路過的…對!路過的!您看我笨手笨腳的,連隻雞都殺不利索,怎麽會是殺手呢!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吧!我保證滾得遠遠的,再不出現在您眼前!真的!我發誓!”
他一邊嚎,一邊還試圖去拔那支釘在袍角和石板縫裏的箭,想以此“將功贖罪”。可那箭簇卡得極死,他手上又全是冷汗,滑溜溜的根本使不上力,反倒把那華貴的錦袍扯得更皺,墨色的布料上清晰地留下幾個油膩膩的手指印。
“……”
墨袍男子低頭,看著死死抱住自己小腿、涕淚橫流、還在努力拔箭的沈硯,那雙琉璃色的眼瞳裏,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解讀的波動。像是冰封的湖麵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漣漪轉瞬即逝。
他並未立刻發作,也沒有將沈硯踢開。隻是沉默地站著,任由沈硯像隻受驚的樹袋熊般掛在自己腿上,徒勞地跟那支箭較勁。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拉開。
王員外肥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裏還提著一把裝飾用的寶劍,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顯然是被庭院裏這一連串的動靜徹底驚動了。
“何人在此喧嘩?!”
王員外厲聲喝道,借著門內透出的燭光,終於看清了庭院中的景象——一個穿著夜行衣、形容狼狽的年輕人正死死抱著一個墨袍男子的腿,而那墨袍男子……王員外看清對方側臉的瞬間,渾身肥肉猛地一顫,手裏的寶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比見了鬼還難看。
“雲…雲…雲……”王員外嘴唇哆嗦著,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後麵那個“主”字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隻剩下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沈硯聽到動靜,下意識地回頭,正好對上王員外那副見了活閻王般的驚恐表情。他心頭猛地一沉,一股更加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連任務目標都嚇成這樣……自己抱著的這條腿的主人,到底是什麽來頭?!
墨袍男子——雲疏,終於有了反應。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依舊落在沈硯那張沾著灰、糊著淚和油、寫滿驚恐與茫然的臉上。他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王員外的牙齒打顫聲,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淡:
“此人,”他用腳尖極其輕微地掂了掂還掛在他腿上的沈硯,“我帶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力量輕輕拂過沈硯的手腕。沈硯隻覺得雙臂一麻,不由自主地鬆開了緊抱著的腿。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後領再次一緊,整個人又被那股熟悉的力量輕飄飄地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啊!”沈硯短促地驚叫了一聲,像隻被拎住後頸皮的貓。
雲疏不再看麵無人色、抖如篩糠的王員外一眼,拎著沈硯,轉身便走。墨色的衣袍在夜風中劃過一道冷冽的弧線,袍角上那支礙眼的弩箭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他步履看似從容,實則極快,幾個起落間,便帶著沈硯消失在庭院高聳的圍牆之外,隻留下滿地破碎的月光,和癱軟在書房門口、幾乎嚇暈過去的王員外。
夜風在耳邊呼嘯而過,颳得沈硯臉頰生疼。他像件行李一樣被雲疏拎在手裏,視野裏是飛速倒退的屋頂、樹梢和模糊的星光。胃裏被顛簸得翻江倒海,恐懼和眩暈感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炷香,也許更長,疾馳終於停下。
雙腳再次接觸到堅實的地麵,沈硯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他勉強扶住旁邊冰冷的牆壁穩住身形,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地抬眼打量四周。
這是一處極其幽深寂靜的庭院,與他之前見過的任何富貴人家的宅院都截然不同。沒有繁複的雕梁畫棟,沒有爭奇鬥豔的花草。隻有高大肅穆、泛著冷硬青黑色澤的石牆,圍攏著一方深沉的夜色。庭院中央,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建築,形製古樸厚重,飛簷鬥拱沉默地刺向墨藍色的天穹,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簷角下懸掛著幾盞素白的燈籠,散發出慘淡朦朧的光暈,勉強照亮了門前幾級同樣由青黑巨石鑿成的台階。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是冰冷的石料味,是陳年墨錠的微苦,是紙頁的幹燥,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沉澱了無數秘密的、令人心悸的靜。
聽雲樓!沈硯的心髒猛地一縮。雖然從未真正進入過核心區域,但這種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神秘感,隻屬於那個掌控著南國無數秘密、令人聞風喪膽的組織!
他是誰?
他怎麽會把自己帶到這裏來?
沈硯的腦子亂成一鍋粥。難道是要帶回老巢再慢慢收拾?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他越想越怕,牙齒又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偷偷抬眼去看身前的人影。
雲疏背對著他,站在那幾級冰冷的石階之下,墨色的袍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袍角那支斜插著的弩箭尾羽,在慘白的燈籠光下顯出一種突兀的滑稽。他微微仰頭,望著那座沉默的巨樓,側臉線條在光影下顯得更加冷硬莫測。
就在這時,庭院角落的陰影裏,無聲無息地轉出兩個人影。
左邊一人身形瘦高,穿著一身毫無雜色的墨藍勁裝,腰間佩著一柄形製奇特的細長彎刀,刀鞘漆黑,泛著啞光。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沈硯時,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讓沈硯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此人正是聽雲樓令人聞風喪膽的刑堂掌事,厲鋒。
右邊一人則截然不同。他穿著相對寬鬆的靛青色文士袍,手裏習慣性地撚著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木珠,臉上帶著一絲彷彿天生就存在的、溫和無害的笑意。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那雙狹長的眼睛裏閃爍的,是洞悉一切的、精於算計的光。他是樓主的首席幕僚,人稱“笑麵狐”的蘇先生。
兩人在距離雲疏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禮,動作幹淨利落,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恭敬。
“樓主。”厲鋒的聲音如同他的刀鋒,冰冷幹脆。
樓主!
什麽!他是樓主!沈硯一瞬間睜大雙眼望向了眼前之人。
完蛋了,一切都完了。沈硯絕望的低下頭想著。自己會受到什麽懲罰,不會真是挫骨揚灰吧。
蘇先生則帶著他那招牌式的溫和笑意,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雲疏袍角那支極其紮眼的弩箭,又飛快地掠過旁邊抖得跟秋風落葉似的沈硯,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垂首道:“樓主深夜歸來,可是有事吩咐?”
雲疏並未回頭,隻淡淡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裏,帶著一種奇異的回響。
厲鋒和蘇先生的目光,幾乎同時聚焦到了雲疏袍角那支弩箭上。厲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冰冷,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沈硯的臉頰。蘇先生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的探究之色卻越發濃鬱。
沈硯被這兩道目光看得頭皮發麻,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裏。完了,刑堂掌事!還有那個傳說中吃人不吐骨頭的蘇狐狸!自己這條小命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