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的瓦片冰涼刺骨,沈硯卻像隻壁虎般牢牢貼在上麵,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什麽。他小心地揭開一片瓦,下方是目標人物——那位富甲一方、據說背地裏幹了不少醃臢事的王員外——的書房。王員外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對著一本厚厚的賬冊皺眉,渾然不覺頭頂有一雙眼睛正緊緊盯著自己。
沈硯屏息凝神,悄悄將手伸向背在身後的弩匣。他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機括,心頭一陣激蕩:機會來了!這次任務要是成了,他就能徹底摘掉“聽雲樓墊底殺手”的恥辱帽子,讓那些總在背後笑話他“沈不行”的家夥們統統閉嘴!升職加薪,走上殺手巔峰,指日可待!
念頭剛在腦子裏滾了一圈,肚子卻極其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沈硯嚇得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薄薄的夜行衣。他慌忙朝瓦片縫隙裏望去——幸好,那王員外似乎全神貫注於賬目,並未察覺頭頂的異響。
虛驚一場。沈硯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指尖卻蹭到一絲油膩。他這纔想起,傍晚蹲點前,在街角買了兩個剛出爐、油汪汪的芝麻燒餅揣在懷裏,準備當宵夜。剛才精神高度緊張,竟把這茬給忘了。
此刻饑餓感被方纔那一嚇徹底勾了上來,胃裏空空如也,燒餅的香氣隔著油紙幽幽地鑽進鼻子。沈硯嚥了口唾沫,眼神不受控製地瞟向懷裏鼓囊囊的油紙包。吃一個……就吃一個……補充體力,才更有力氣完成任務嘛!他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理由。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個燒餅,油紙窸窣作響。燒餅烤得焦黃酥脆,上麵沾滿了噴香的芝麻粒。沈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滾燙的油脂混合著麵香在嘴裏爆開,香得他眯起了眼睛。嗯!真好吃!他滿足地嚼著,另一隻手習慣性地在衣服下擺蹭了蹭沾到的油漬。這動作幾乎成了他的本能。
就在這時,瓦片下的書房裏,王員外忽然合上賬冊,站起身,似乎要往外走!
沈硯心頭猛地一跳,暗叫糟糕!嘴裏的燒餅瞬間不香了。目標要跑!他慌忙把剩下的半個燒餅胡亂塞回懷裏,也顧不上滿手的油膩,飛快地重新端起弩匣。動作太急,弩機冰冷的金屬外殼直接蹭上了他油乎乎的手指。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足以讓沈硯魂飛魄散的滯澀聲響起。他低頭一看,心瞬間沉到了穀底——弩機關鍵的扳機聯動處,被自己手指上蹭過來的、黏糊糊的燒餅油,糊了個正著!那層半透明的油脂,在昏暗的月光下閃著不祥的光澤,像一層頑固的封印。
“不……不會吧?”沈硯的聲音帶著哭腔,額頭上的冷汗再次冒了出來。他急得火燒眉毛,也顧不得許多,伸出沾滿油星的手指,拚命去摳那被油脂糊住的機括。指尖用力,指甲刮過冰冷的金屬,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可那油脂又黏又滑,非但沒被摳掉,反而隨著他的動作在機括縫隙裏抹得更均勻了。
王員外已經走到了書房門口!
“快啊!快鬆開!”沈硯急得低聲嘶吼,手指用力到發白,幾乎要將那扳機生生掰斷。他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指尖,身體不自覺地繃緊、前傾,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哢噠!錚——!”
就在王員外的手即將碰到門閂的千鈞一發之際,那被油脂膩住的機括終於不堪重負,發出一聲刺耳的、變了調的怪響!緊接著,蓄力已久的弩弦猛地彈開!
然而,預期的破空聲並未響起。沈硯隻覺得手中的弩匣劇烈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失控的反作用力猛地撞向他的手腕,虎口瞬間被震得發麻!那支致命的弩箭,並未如他所願地射向目標,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刁鑽的角度,歪歪扭扭地斜射出去!
箭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帶著一股濃鬱的芝麻香油味,“嗖”地一聲,沒有射向書房,反而徑直穿透了下方庭院裏一棵老槐樹濃密的枝葉!
“噗!”
一聲沉悶的、布帛撕裂的聲響清晰地傳來,在寂靜的庭院中顯得格外突兀。
時間彷彿凝固了。
沈硯趴在屋頂上,保持著摳弩機的滑稽姿勢,大腦一片空白,隻有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咚咚咚地撞擊著耳膜。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冰涼一片。完了,全完了。任務沒完成,還搞出這麽大動靜……聽雲樓最嚴厲的刑罰是什麽來著?剝皮?還是點天燈?
書房門口的王員外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異響驚動,猛地頓住腳步,警惕地回頭張望。
而庭院裏,槐樹濃蔭之下,月光艱難地穿透枝葉,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在那片斑駁的光影中,靜靜地立著一個頎長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質地極佳的、近乎融入夜色的深墨色錦袍,袍角用極細的銀線繡著某種繁複而低調的雲紋,在月華下偶爾流轉出微不可查的冷光。他身姿挺拔,如淵渟嶽峙,周身彌漫著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彷彿連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此刻,一支尾部還在微微震顫的弩箭,不偏不倚,正死死地釘在他曳地的袍角上!箭簇深深嵌入青石板的地縫裏,將那片華貴的墨色錦緞如同釘死一隻蝴蝶般,牢牢地固定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夜風拂過槐樹,枝葉沙沙作響,更襯得庭院死寂。
沈硯趴在冰涼的瓦片上,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凍住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下方庭院裏的那個身影,即使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也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力。那是王員外?不,絕不可能!王員外那臃腫的身材和眼前這人挺拔如鬆的姿態判若雲泥。
冷汗浸透了他的夜行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完了,徹底完了!任務搞砸了不說,還射中了不知道哪裏來的煞星!聽雲樓的規矩森嚴,任務失敗已是重罪,傷及無辜……不,看那人的氣度,絕不像“無辜”那麽簡單!沈硯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種淒慘的死法,手腳冰涼,連逃跑的力氣都抽幹了。
就在這時,庭院中那被釘住袍角的身影,終於有了動作。
他並未低頭去看那支礙事的箭矢,也未曾嚐試掙脫。隻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抬起了頭。
月光恰好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膚色冷白如玉,下頜線條清晰利落。眉峰如墨裁,斜飛入鬢,帶著一種天生的銳利。鼻梁高挺,薄唇的線條顯得有些冷硬。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得如同寒潭古井,眼瞳的顏色比尋常人略淺,像是淬了冰的琉璃,此刻正毫無情緒地向上望來。那目光平靜無波,卻穿透了黑暗的距離,精準地鎖定了趴在屋頂、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瓦片縫隙裏的沈硯。
沈硯感覺自己像被無形的冰錐刺穿,渾身汗毛倒豎。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驚訝,隻有一種純粹的、審視死物般的漠然。他連呼吸都忘了,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被發現了!跑!
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倒了恐懼帶來的僵直。沈硯猛地一個激靈,手腳並用地就想往屋頂另一側滾下去。動作倉促又狼狽,帶得身下的瓦片嘩啦作響。
然而,他剛挪動了半寸,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撐起身體——
庭院中的人影,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聲響,那墨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原地消失。下一瞬,一股冰冷徹骨的勁風猛地從沈硯頭頂壓下!
沈硯隻覺眼前一花,視線被一片濃重的墨色完全籠罩。緊接著,後頸衣領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將他整個人像拎小雞崽似的,輕而易舉地從房梁上提溜了起來!
雙腳驟然離地,失重感讓他驚駭得差點叫出聲。他徒勞地在半空中蹬了蹬腿,夜行衣的領子緊緊勒著脖子,呼吸都有些困難。鼻尖縈繞著一股極其清冽、如同雪後鬆林般的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芝麻燒餅油味?
沈硯被勒得眼前發黑,手腳發軟,隻能艱難地轉動眼珠,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冰冷的琉璃色眸子。
那人拎著他,懸在屋簷之外,姿態輕鬆得彷彿隻是提著一件無關緊要的行李。月光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側臉輪廓,薄唇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清冷低沉的嗓音,如同玉石相擊,清晰地傳入沈硯嗡嗡作響的耳朵裏:
“新式飛鏢使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