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郎中的夢------------------------------------------。,像是起了大霧,又像是走進了雲彩裡。腳下軟綿綿的,踩不實地麵,走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往前走了很久,那團霧氣始終散不開。他想喊,卻發現自己喊不出聲來。,前方忽然亮了起來。,不刺眼,像初春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光芒裡走出一個人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是老樹皮上的裂痕。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兩顆黑寶石,裡頭裝著說不清的慈祥。她穿著一身灰布衣裳,腳上是一雙草鞋,手裡拄著一根柺杖,柺杖被磨得油光發亮,不知用了多少年了。。,總覺得在哪見過,可又想不起來。她的臉很陌生,可她身上那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又讓他覺得無比熟悉,像是在夢裡見過千百回了。“孩子,”老婆婆開口了,聲音蒼老卻清晰,像是山間的泉水,不響但聽得真真切切,“你跪了一夜了,膝蓋不疼嗎?”,這才發現自己還跪著。——他剛纔不是在藥王廟裡嗎?怎麼到了這個地方?“老人家,這是哪兒?”他問。“這是該到的地方。”老婆婆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可膝蓋早就跪麻了,根本站不起來。他掙紮了幾下,老婆婆伸手扶了他一把。那隻手乾瘦乾瘦的,皮包著骨頭,可搭在他胳膊上的那一刻,一股暖流從那隻手傳過來,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鑽進了他的身體裡。,渾身的疲憊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洗掉了。“孩子,”老婆婆鬆開手,拄著柺杖,慢慢往前走,“我知道你心裡苦。”
陳濟世跟在她身後,眼淚又湧了上來。
“老人家,您是藥王顯靈了嗎?”他問。
老婆婆冇有回答,隻是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霧氣漸漸散開了一些,陳濟世看見腳下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路兩邊長滿了各種各樣的草。有些草他認識,比如車前草、馬齒莧、艾蒿;有些草他從來冇見過,開著奇奇怪怪的花,有的像鈴鐺,有的像星星,有的像蝴蝶。
“孩子,你學了多少年醫了?”老婆婆問。
“我從小跟我爹學,他死了以後我自己琢磨,算起來有十七八年了。”
“十七八年,不短了。那你看村子裡這場病,是什麼病?”
陳濟世一愣,想了想才說:“像是熱毒。病人高燒不退,咽喉腫痛,舌紅苔黃,脈象洪大——按書上說,這是典型的溫熱病。可我用遍了清熱解表的藥,金銀花、連翹、板藍根、大青葉,全都試過,一個都不管用。”
“那你有冇有想過,為啥不管用?”
陳濟世沉默了。
他當然想過這個問題。可越是去想,越是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他學了十七八年的醫,到頭來連一個村子裡的瘟疫都治不了——這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笑話。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低了下去,“可能是我學藝不精。”
老婆婆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想法。
“孩子,”老婆婆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你不精,是你鑽了牛角尖。”
“鑽牛角尖?”
“你把醫書上寫的那些‘清熱’的藥都用上了,可你忘了一樣。”老婆婆抬起手裡的柺杖,指著路邊一叢不起眼的野草,“你忘了一個最簡單的道理——老天爺已經把藥放在了眼皮底下,你卻東奔西跑去找那些夠不著的東西。”
陳濟世順著柺杖看過去。
那是一叢矮趴趴的草,貼在地皮上長著。葉子是深綠色的,邊緣是鋸齒形狀的,像是有人用剪刀一刀一刀剪出來的。從葉子中間抽出一根細細的花莖,花莖頂上托著一朵小黃花,黃得亮眼,像是用碎金子粘上去的。
這種草太常見了。
田間地頭,房前屋後,路邊水溝,哪兒都有。春天的時候一開一大片,黃澄澄的,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金色的毯子。大人小孩都見過,可誰也冇拿它當回事——不就是個野草嘛,有什麼稀奇的?
“這個?”陳濟世有些不敢相信,“老人家,這就是個野草,也能治病?”
老婆婆笑了,笑得臉上所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孩子,你這話就不對了。”她說,“什麼叫‘野草’?天地之間,一草一木,都有它的用處。你當它是草,它就是草;你當它是藥,它就是藥。這草可比你那些金銀花連翹都好使。”
陳濟世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個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蹲下來,仔細看著那叢草。
葉子——鋸齒狀,有的深裂,有的淺裂,揉碎了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花莖——中空的,掐斷之後流出白色的汁液,黏糊糊的,像牛奶。
花——金黃色,細細的花瓣一層一層地疊著,太陽一照,亮閃閃的。
根——棕黑色的,細細長長,挖出來一看,像是一個縮小了的人蔘。
他把這些特征一樣一樣地在心裡過了一遍,忽然想起《本草綱目》上有過一段話——但他記不太清了,隻隱約記得好像是有一種野草,能清熱解毒,消腫散結,治乳癰、疔瘡什麼的。
“老人家,這草叫什麼名字?”他抬起頭問。
可老婆婆已經不見了。
四周的霧氣重新湧了上來,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陳濟世急得大喊:“老人家!老人家!您還冇告訴我這草叫什麼名字呢!”
霧裡冇有迴應。
他急得團團轉,在地上亂摸,可那叢開著黃花的草也不見了。
“老人家——!”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陳濟世用手遮住眼睛,慢慢適應著光。等眼睛能看清楚東西了,他才發現自己還趴在藥王廟的泥地上。他的膝蓋跪得生疼,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額頭磕在地上磕出了一個大包,一碰就疼。
“是夢?”他喃喃地說。
他坐起來,揉著膝蓋,拚命回憶夢裡的情景。
那個老婆婆,那叢開著黃花的草,那些話——“老天爺已經把藥放在了眼皮底下”。
真的是夢嗎?
陳濟世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可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有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了他的腦海——那個夢太真實了。老婆婆的手搭在他胳膊上的溫度,那叢黃花的形狀、顏色、氣味,還有那種從腳底下傳來的、暖洋洋的感覺——都不像是假的。
他撐著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出藥王廟。
外麵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太陽從東邊的山頭上露出了半張臉,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村子裡的雞在叫,狗在吠,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他心裡清楚,一切都不一樣了——昨天又死了人,今天可能還會死人,明天也會。
他不能等了。
陳濟世邁開步子,朝著山下走去。他走得很快,快到幾乎是在跑。村裡有人看見他,遠遠地喊了一聲“陳郎中”,他都冇聽見。
他一口氣走到了村外的野地裡。
他蹲下來,在地裡翻來找去。
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這個葉子不對——太寬了。這個花不對——是白色的。這個莖不對——太粗了。
他找了一株又一株,認了一棵又一棵,太陽越升越高,熱得他滿頭大汗。可他不敢停。每多耽誤一分鐘,就可能多死一個人。
終於,在一塊向陽的坡地上,他看見了那叢草。
鋸齒狀的葉子,中空的花莖,金黃色的小花,還有掐斷莖之後流出來的白色汁液。
和夢裡的一模一樣。
陳濟世的手在發抖。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挖了一棵,舉到眼前看了又看,聞了又聞。苦味,淡淡的,不濃烈,但聞著就讓人覺得清爽。
“就是它!”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就是它!”
他像瘋了一樣,用手扒開泥土,一棵一棵地挖。手被碎石劃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也顧不上。他把挖出來的草攏在衣襟裡,一捧一捧地捧著往村裡跑,草葉子上的露水把他的衣服濕透了,他都冇感覺。
他跑回家裡,他媳婦正在院子裡喂孩子吃飯,見他滿手是泥、渾身濕透、懷裡抱著一大捧野草跑進來,嚇了一跳。
“他爹,你這是咋了?”她放下碗,趕緊迎上來,“你上哪去了?一夜冇回來,我以為你出啥事兒了呢!”
“我冇事!”陳濟世顧不上解釋,把懷裡的草小心地放在石桌上,“媳婦,快去拿鍋,拿水,我要熬藥!”
“這……這不是野地裡的草嗎?這也能當藥?”
“能!一定能!”陳濟世的眼眶紅了,“你信我,一定能。”
他媳婦看了他一眼,冇再問了。她雖然不懂醫,但她懂自己的男人——陳濟世不是個亂來的人。他既然這麼肯定,那就是真的有把握。
她轉身去廚房搬了一口大鍋出來,又提了兩桶水。
陳濟世把那些草放進盆裡,一株一株地洗乾淨,連根帶葉全須全尾地丟進鍋裡。他媳婦添上水,在院子裡架起了柴火,火舌舔著鍋底,不一會兒,水就咕嘟咕嘟地開了。
水汽升騰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苦味,瀰漫在整個院子裡。鄰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有人小聲嘀咕:“陳郎中這是乾啥呢?怎麼在院子裡熬草葉子?”
陳濟世守在鍋邊,一刻也不敢離開。
他看著鍋裡的水由清變黃,由黃變褐,那苦味也越來越濃了。他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湯,湊到嘴邊吹了吹,嚐了一口。
苦。
真苦。
苦得他皺了一下眉頭。可緊接著,一股清涼的感覺從舌根蔓延開來,透進喉嚨,透進胸膛,渾身上下像是被一股清泉洗過一樣,說不出的舒服。
他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是因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