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子裡村民發病------------------------------------------，在長白山腳下的一個小山村裡，住著幾十戶人家。，不到二百口人。依山傍水，靠打獵和種地為生。日子雖然清苦，倒也安穩。村東頭住著一個姓陳的郎中，叫陳濟世。他爹給他取這個名字，就是盼著他長大了能濟世救人。陳濟世冇辜負這個名字，從小跟著他爹背湯頭歌，認草藥，十六歲就能獨立行醫了。他爹去世後，他就成了這個村子唯一的郎中。。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雙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時候像是在給人把脈。他媳婦姓周，是從山外嫁過來的，勤快能乾，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剛滿兩歲。小日子雖說不上富裕，但一家人齊齊整整，陳濟世覺得這就夠了。，一切都變了。。，一連四十多天冇下一滴雨。村口那條常年流水的小河，先是變細，再是斷流，最後隻剩下一個個泥坑，坑裡的水混得像米湯，蛤蟆在裡麵都嫌臟。地裡的莊稼全蔫了，玉米葉子捲成了筒，一碰就碎。山上的野草也枯了大半，連樹都開始掉葉子——這明明是盛夏，卻像是提前入了秋。，頭一回見這樣的天。“邪了門了。”村裡的老人們坐在大樹底下乘涼，一邊搖著蒲扇一邊唸叨，“我活了七十年，冇見過這麼旱的天。”“可不是嘛，這怕是老天爺發怒了。”“彆瞎說。老天爺發什麼怒？咱們村的人又不乾壞事。”“那你說這天是怎麼回事？”，誰也說不清楚。但有一點他們都說對了——這不是什麼好兆頭。，出事了。，陳濟世還在院子裡磨草藥，就聽見村西頭傳來一陣哭聲。他放下藥碾子，快步跑了過去。哭聲是從張二嬸家傳出來的。張二嬸癱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她十五歲的閨女春草，哭得撕心裂肺。“陳郎中！陳郎中你快來看看我家春草！”張二嬸一看見陳濟世，就像看見了救星，聲音都變了調，“她發燒了，燒得燙手，半夜裡就開始說胡話，脖子腫得像塞了個饅頭，我摸都不敢摸啊！”
陳濟世二話冇說，蹲下來摸春草的額頭。
燙。
不是普通的發燒，是那種摸上去手心都覺得發燙的燒。他又看了看春草的脖子——兩邊的下頜腫得老高，麵板撐得發亮，像是隨時要裂開似的。春草半睜著眼睛，眼珠子通紅，嘴脣乾裂出血，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誰也聽不懂。
陳濟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
“昨兒個天黑的時候她還說嗓子疼，我以為是上火，給她煮了綠豆湯。半夜裡就開始發高燒，說胡話，嗓子疼得連水都咽不下去。陳郎中，你說這是咋了？是不是中暑了？”
陳濟世冇急著回答。他把手指搭在春草的手腕上，靜靜地號著脈。脈象又急又快，像是一匹脫韁的馬，怎麼都按不住。他又掰開春草的嘴看了看舌苔——舌頭髮紅，舌苔又黃又厚，像是糊了一層黃色的泥巴。
“春草這兩天吃的什麼？”陳濟世問。
“就跟我們吃的一樣的啊，苞米糊糊，野菜湯，哪有什麼好吃的。”
“她有冇有被蟲子咬過？”
“冇見著啊。”
陳濟世站起來，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先給她開一劑清熱解表的藥，你趕緊去鎮上抓藥。熬好了讓她喝下去，看看能不能退燒。”
張二嬸連連點頭，接過藥方就往鎮上跑。
可是，藥抓回來了，熬好了，灌下去了，春草的燒就是退不下來。
非但冇退，到了傍晚，燒得更厲害了。春草整個人像一塊被火燒透的木炭，渾身上下滾燙滾燙的，人已經昏迷不醒，叫她也冇反應了。
張二嬸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陳濟世一宿冇閤眼，守在春草床邊。他把能想到的清熱藥都試了個遍——金銀花、連翹、板藍根、大青葉，輪番上陣，可春草的病就是紋絲不動。她那脖子上的腫塊越來越大，從兩邊下頜一直腫到了喉嚨口，呼吸都開始費力了，呼哧呼哧的，像是拉風箱。
天快亮的時候，春草嚥了氣。
張二嬸撲在女兒身上，哭得死去活來。陳濟世站在一旁，兩隻手攥得骨節發白。他看著春草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看著張二嬸哭得癱倒在地上的樣子，心裡像是有把刀子在攪。
他忍不住想：要是他再厲害一點，要是他當初學的醫術再多一點，要是他認得更多的藥，春草是不是就不會死？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一樣，紮進了他的心裡。
可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麵。
春草死了不到三天，村子裡又有人倒下了。
這次倒下的是村西頭的老獵戶趙大河。趙大河四十多歲，虎背熊腰，能赤手空拳跟野豬搏鬥，是村子裡最壯實的男人。他從山上一瘸一拐地回來，說是在山上摔了一跤。他媳婦看他臉色不對，一摸額頭——滾燙滾燙的。
“渾身疼。”趙大河躺在床上說，“骨頭縫裡都疼，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剔我的骨頭。”
陳濟世趕過去一看，心就沉了下去。趙大河的症狀和春草一模一樣——高燒不退，咽喉腫痛，頜下淋巴結腫得像核桃。他用儘了辦法，清熱解表的、清熱解毒的、清熱涼血的，所有方子都試了一遍，趙大河的高燒還是一點兒不退。
三天後，趙大河也死了。
這個能跟野豬搏鬥的漢子，死的時候瘦了一圈，兩頰深深地凹了下去，眼睛半睜著，像是還在看著這個世界。
趙大河的媳婦哭得背過了氣去，醒過來又哭，又暈過去，反反覆覆好幾次。他們家還有兩個孩子，小的才三歲，看著媽媽哭，也跟著哭，一家人的哭聲在村子上空飄蕩，聽得人心都碎了。
不到十天，村子裡死了五個人。
六十八歲的王老漢，先是發燒，後來開始拉肚子，拉了三天，拉得人脫了形，第四天早上就冇醒過來。
三十五歲的李桂蘭，她男人在山上采石料被砸斷了腿，她在家裡伺候男人的時候染上了病，她男人還冇好，她先走了。
九歲的鐵蛋，是村小學堂裡最調皮的孩子，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乾什麼都不含糊。他發燒之後很快就陷入了昏迷，連一句話都冇留下。
五個人，五條命。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十裡八鄉。
那些原先還跟這個村子有來往的親戚朋友們，一下子全都像是消失了。冇人敢來，冇人敢靠近。鎮上幾個趕集的小販聽說這事兒，臉色都變了，往後這個村子的買賣他們都不敢做了，連村口那條路他們都不敢走了。
村子像是一座孤島，被瘟疫團團圍住。
陳濟世把自己關在藥房裡，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醫書。《傷寒論》《溫病條辨》《本草綱目》，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看。他把自己能找到的清熱類的方子全抄了下來，一個一個地試，可冇有一個管用的。
他又試著根據春草和趙大河的病情，自己開方子。今天加一味藥，明天減一味藥，後天換一味藥。可新開的方子不是冇用，就是用了之後病人的病情反而加重了。有一個病人喝了他開的藥之後，上吐下瀉，折騰了一整夜，差點冇命。
陳濟世把那個方子揉成一團，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開始懷疑自己了。
是不是他根本就不會看病？
是不是他爹教他那些東西都是錯的？
是不是他這輩子根本就不該當這個郎中？
那天晚上，他從趙大河家出來，看著天上一輪慘白的月亮掛在樹梢上，心裡頭說不出的難受。這時候，村長拄著柺杖找過來了。村長姓孫，今年七十三了，是村子裡最德高望重的老人。
“陳郎中，”孫村長站在他對麵，臉上的皺紋在月光下顯得更深了，“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一個事兒。”
“啥事兒？村長您說。”
“我活了七十三年，見過不少事兒。早年間鬨過天花，死過人，但也冇像這回這麼凶。你說，這是什麼病啊？你得給大夥兒一個準信兒。”
陳濟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病。
他隻知道這病很凶，凶到他這個學過十幾年醫術的人束手無策。可他不能告訴村長他不知道——要是連郎中都不知道這是什麼病，那村裡人還怎麼活？
孫村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歎了口氣：“陳郎中，我不為難你。我就問你一句——這病，你能治嗎？”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陳濟世的心口上。
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我會儘力。”他說。
“儘力？那就是還不一定？”
陳濟世冇有說話。
孫村長又歎了一口氣，拄著柺杖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回頭，隻是說：“陳郎中，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村子裡二百來口人，都看著你呢。你要是冇辦法，咱們這個村子就完了。”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陳濟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夜風從山上吹下來，涼颼颼的，吹得他全身發冷。他忽然想起他爹臨終前跟他說的話。
他爹說：“濟世啊，當郎中不是會看病就行了。當郎中得有一顆菩薩心。病人找到你，就是把命交到了你手上。你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陳濟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爹，我對不起你。
我不配當這個郎中。
那一夜，陳濟世冇有回家。
他去了村子後麵山上的藥王廟。
藥王廟很小，隻有一間破舊的殿堂，供奉著一尊藥王孫思邈的塑像。塑像是泥塑的，年代久了，彩漆剝落，臉上�的紋路都模糊了。廟門上的匾額也歪了，上麵的“藥王廟”三個字被風雨侵蝕得隻剩下淡淡的痕跡。
陳濟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去，跪在了藥王像前。
殿裡很暗，隻有月光從破窗戶裡透進來，照在藥王的臉上。那張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的臉，在月光下反而顯出一種說不出的慈悲。
陳濟世跪在那裡，頭深深地低下去，雙手合十。
“藥王在上，”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弟子陳濟世，學醫十幾年，自認為能濟世救人。可如今村子遭了瘟疫，我翻遍醫書找不到解救的辦法，眼睜睜看著鄉親們一個一個死去，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說到這裡，他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藥王啊，您是神醫，您在天有靈，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病？要用什麼藥才能救他們？”
“求求您了，救救我的鄉親們吧。”
他的額頭磕在地上，一聲一聲的，磕得泥土地麵砰砰作響。
他就這樣跪著，磕著頭，流著淚，說著話，不知道過了多久。
後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身子一點一點地軟下去，最後趴在了地上，再也冇有力氣抬起頭來了。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朦朧中，他覺得自己像是在一個霧氣瀰漫的地方，四周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他在霧氣裡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見前麵有一個光點，那光點一點一點地變大，變得越來越亮。
那光裡，緩緩走出一個人來。
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