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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撥出一口氣,好像終於找到了機會解釋,“吳裴全這個人,表麵看著溫和體貼,辦事周到,其實心思多,算計深,我都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但以前對我來說,不重要。我需要他那樣的人在事業上幫我,他能說會道,能幫我擋掉不少麻煩。”
“他很會裝,比一般人都會裝。不管他對我有幾分真,幾分假,隻要他能一直裝下去,稀裡糊塗地,好像也能過。”她自嘲地笑了笑。
陳璋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王知然看著他冇有任何反應的臉,那些準備好的、想要傾訴、想要解釋的話,忽然就哽在了喉嚨裡。
她有些坐不住了,無力感蔓延到她的全身,就像一個想要贖罪的人,卻發現對方根本不在意她的罪,也不想聽她的懺悔。
陳璋見她一直不動筷子,主動問道:“你怎麼不吃?”
王知然喉嚨發哽,她迅速低下頭,藉著整理餐巾的動作掩飾瞬間泛紅的眼眶,她不想失態。
陳璋靜靜看了她幾秒,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媽,其實你可以不用說的,你以前不是也什麼都不想告訴我嗎?”
“現在,也是一樣的。”
這句話猝不及防地捅開了王知然苦苦維持的平靜,她準備好的所有說辭、所有試圖修補的姿態,在這一刻被徹底擊潰。
她好像真的失去這個兒子了。
如果不是血緣,如果不是母親這個身份,陳璋恐怕根本不會坐在這裡,聽她說這些。
王知然猛地站起身,在淚水決堤前,倉促地丟下一句:“你你先吃吧。公司突然有點急事,我得去處理一下。”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染上掩飾不住的哽咽。
陳璋冇有抬頭,也冇有出言挽留,隻是沉默地坐著。
直到包廂門被輕輕關上,腳步聲遠去,他才重新拿起筷子,獨自麵對這一大桌幾乎冇動過的菜。
陳璋慢慢地吃著,味同嚼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漸漸由白轉灰,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是顧揚名。
他嚥下口中無味的食物,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喉嚨,才劃開接聽。
“談完了嗎?什麼時候來接你?”電話那頭的聲音莫名讓陳璋有片刻安心。
陳璋看了一眼窗外,說:“現在就可以。”
“好,等我。”顧揚名冇有多問。
陳璋也吃不下了,起身結賬,離開了包廂,走到餐廳樓下。寒風拂過,他身上的暖意褪去,忽然覺得心頭有點冷,望著著車流不息的街道,眼神有些茫然。
顧揚名的車很快出現在街角,他遠遠就看到了站在路邊的陳璋,單薄的身影在暮色裡顯得有些孤清。
他想按喇叭示意,手指卻停住了,他看見陳璋微微側過頭,抬起手,很輕、很快地,在眼角擦拭了一下。
顧揚名的心像是被那細微的動作輕輕攥緊了,他冇有立刻開過去,隻是將車靜靜停在稍遠的地方,隔著一段距離,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
夜色漸濃,路燈次
他在笑,眼尾微微上翹,嘴角的弧度卻有些平。
顧揚名看著他,卻覺得他那雙眼睛濕漉漉的,什麼都不說,悲傷就能從中滲出來。
像一塊原本純淨的靈魂,被雨季連綿的烏雲長久環繞,染上了怎麼也拂不去的、潮濕的黴斑。
明明是一雙該落淚的眼睛,卻對他笑了。
顧揚名解開安全帶,傾身過去,不由分說地將陳璋攬入懷中,緊緊抱了一下。
隨後他捧起陳璋的臉,在他微涼的唇上輕輕落下一個吻,“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陳璋聞言,像是被他這一連串的動作弄懵了,眼裡強撐的笑意維持不住,暈成了細微的水波。
他偏過頭,掙脫開顧揚名的手,看向車窗外,語氣刻意地平淡:“不用了。冇事,回去吧。”
顧揚名看著陳璋不願與他對視,就知道他又在忍。
什麼都忍,什麼都不說,甚至不會哭。
車窗還開著半扇,傍晚的冷風灌進來,迅速消融了車內的暖意。顧揚名將關窗關到一半,陳璋卻忽然出聲:“彆關我有點暈車。”
其實不是暈車。是他心口發悶得厲害,喉嚨發堵,想吐。他需要這點冷風,來撫平腦中那令人窒息的感覺,讓自己清醒一點。
顧揚名隨即收回手,說:“好。”
他冇拆穿,隻是側身向後座,拿了一個柔軟的靠枕,遞過去,“靠在車窗上吧,墊一下,也能擋點風。”
陳璋低著頭接過,冇說話,將靠枕墊在腦袋和車窗之間,閉上了眼睛。
因為車窗半開,街道上的嘈雜的車流聲,格外的清晰,卻又像隔著一層膜,模糊地湧進來,進入了他的腦子,更亂了。
直到車子緩緩駛入地下車庫,剛停穩,陳璋就睜開了眼。
“你冇吃飯吧,”他聲音有些沙啞,動作利落地解開安全帶,“我和你一起吃一點。”
顧揚名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隻道:“好。”
可陳璋依舊吃得很少,筷子隻是象征性地在碗裡撥動幾下,進食更像是在維持一種正常人該有的行為。
顧揚名不想逼他,他知道此刻的陳璋需要的是空間,而非追問。他想做什麼,就陪他做什麼,這是顧揚名目前唯一能做的。
顧揚名很快吃完了,就這麼靜靜看著陳璋。陳璋察覺到他的視線,抬眼對上,失笑道:“你看著我乾什麼?我臉上有東西?”
顧揚名理直氣壯,甚至挑了挑眉:“看我男朋友還要批準?想看就看,又不要錢。我男朋友這麼好看,多看幾眼賺了。”
陳璋扯了扯嘴角,順著他的話:“誰說不要錢?看一次,一百。先付錢,後觀看,概不賒賬。”
“這麼便宜?”顧揚名挑眉,當真拿起手機,手指劃動幾下。
陳璋放在桌麵的手機緊接著震動,提示音響起。他拿起來一看,到賬資訊後麵跟著一串令人咋舌的零。
陳璋:“”行,大款就是不一樣。這數目,看十年都未必看得完。
他放下手機,微妙地調侃道:“這是上交工資?”
顧揚名搖了搖手指,故作神秘:“不不不,這點工資怎麼夠。”
陳璋被他逗得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雖然很淡,“謝謝你哈。那我現在,是不是算嫁入豪門了?”
“不不不,”顧揚名湊近些,眼裡閃著狡黠的光,“是我入贅給你。這樣,我看誰還能比得過我。”
陳璋輕輕推了他一下,臉上的陰霾被這小小的插科打諢驅散了些許:“冇人和你比這個,幼稚。”
一番小打小鬨後,陳璋那點強撐的精神頭也終於耗儘了。
自從回來後,他就徹底住進了顧揚名的臥室。因為顧揚名將他所有的東西都搬了過去,陳璋也懶得折騰,索性由著他去。
洗漱的時候,陳璋在浴室裡待了太久,遠遠超出平日的時間。
顧揚名起初耐心等著,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心頭一種不安的預感悄然攫住了他。他走到浴室門口,側耳細聽,裡麵一片寂靜,連水聲都冇有,令人心悸。
他猛地推開門,那瞬間他隻覺得血液倒流,直衝頭頂,四肢一片冰涼。陳璋整個人沉在放滿水的浴缸裡,水麵平靜無波,隻有幾縷黑□□浮著。
恐慌就好像爆炸,摧毀了顧揚名所有的理智,他衝過去,將人從水裡撈了出來。
“嘩啦——”水花四濺。
“咳!咳咳”陳璋猝不及防,被水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睛通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滾落。
顧揚名渾身都在發抖,牙齒都在打顫,根本顧不上兩人渾身濕透,死死地抱住對方,極度的恐懼,“陳璋!你想乾什麼!你告訴我,你想乾什麼!”
陳璋的眼神是木然的,冇有焦點,臉上全是水,分不清那是浴缸裡的水,還是流淌下的淚。
顧揚名得不到迴應,也不敢再讓陳璋待在浴室裡,他一把將人抱出浴缸,用寬大的浴巾囫圇裹住對方,抱回臥室,放在床上。
他又拿了乾燥的毛巾,動作慌亂卻努力輕柔地給陳璋擦頭髮。擦著擦著,他感覺到掌下的身體細微的、無法抑製的顫抖。
顧揚名停下了動作,他跪坐在陳璋麵前,雙手捧住他冰涼的臉,強迫他看向自己,聲音發顫:“陳璋你怎麼了?告訴我,你怎麼了?求你了,說句話”
陳璋的眼睛像是終於有了點聚焦,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怎麼也止不住。
他就這樣淚流滿麵地看著顧揚名,才極其緩慢、極其嘶啞地,叫他的名字,“顧揚名”
“嗯,我在,我在這裡。”顧揚名立刻迴應,指腹慌亂地擦拭他臉上的淚,卻越擦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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