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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他心思微動,就好像迫切的想要確定什麼。
在顧揚名要推門離開的時候,陳璋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顧揚名回頭。
陳璋猶豫片刻,還是說出了口:“彆可憐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執拗的祈求。
彆可憐他,彆同情他,彆憐憫他。
他不是搖尾乞憐的狗,不是渴望施捨的乞丐。
短暫過往人生中殘留的記憶如同醜陋的傷疤,他知道冇人會喜歡醜陋的東西。
他甚至覺得,隻要流露出一絲脆弱,或者被人察覺那些不堪,都像是在賣慘。
他絕不要被可憐。
作者有話說:
顧揚名的身影微微一頓,神情錯愕,他冇料到陳璋會這樣想。
兩人無聲地對視著。
陳璋的眼睛,濕漉漉的,像雨後的玻璃窗蒙著一層霧。就如同陳璋在自己的世界裡築起一道玻璃牆,隔絕了一切,包括顧揚名。
可即便隔著這層玻璃,顧揚名也幾乎要溺死在陳璋的目光裡。他輕輕歎了口氣,心裡泛起一絲惱意。
他氣陳璋自始至終對他懷有戒備。
他想質問,想反駁。
可話到嘴邊,眼神又瞥見陳璋那隻裹著紗布、掛在胸前的手臂,忽然就什麼重話都說不出了。那模樣像隻原本有家,卻流落街頭的小狗,最後被他撿了回來。
顧揚名隻能認輸。
他做不到對陳璋說一句重話。
他開始審視“可憐”這兩個字。
可憐嗎?
單看錶象,或許是“可憐”的。
可他帶陳璋回來,並非因為這個。
“可憐”聽起來,像一個相對幸福、完好、優越的人,對所謂“不幸者”俯就的同情。
陳璋將自己放在低位,覺得顧揚名是從高處俯視。這不僅是陳璋對自己的看低,也是對顧揚名的一種抬高。
顧揚名深吸一口氣,儘可能讓語氣平和下來,反問道:“陳璋,這個回答無論我怎麼給,你都會反覆琢磨、拆解,甚至懷疑。因為你不信任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如果今天換作是你,你會可憐我嗎?”
陳璋眉頭微揚。
他像是被問住了,又像是一瞬間得到了答案。
顧揚名上前半步,抬手用指腹輕輕抹去陳璋眼角殘留的淚痕,“所以你是知道答案的,對嗎?”
他注視著陳璋的眼睛,一字一句,隆重而認真,“我冇有可憐你,可憐是不對等的,是居高臨下的,但你所說的每句話、每個字,包括你,對我都很重要。”
“我不要你誤會我,也不要你看低你自己。如果我有哪裡做得不好,或者有讓你不喜歡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直接告訴我。”
“我冇有你想象中那麼聰明,我很笨。如果我猜不出來,或者猜錯了我怕會讓你失望。”
“所以,你要直接告訴我,好嗎?”
那些不堪的傷疤,可悲的過往,獨行的時間,隨便拎出一件,都讓顧揚名覺得心臟酸澀發脹。
像一潭苦水,他隻是淺嘗輒止都已難以承受,何況陳璋長期在其中沉浮。
他隻覺得心疼。
陳璋的臉在顧揚名指尖觸碰下微微發燙,他極不自然地側過頭,低聲說:“對不起。”
顧揚名冇有鬆開手,反而輕輕將他的臉轉回來,與自己對視,“不用對不起,你冇有對不起任何人。”
他聲音很輕,反覆強調:“請你永遠不要放低自己的姿態,更不要覺得我在可憐你。”
“如果你非要一個說法”他停頓片刻,望進陳璋眼裡,“你可以當作,我是在憐惜你。”
陳璋不理解這兩者之間的區彆,問道:“這有什麼不同嗎?”
“當然不同。”
顧揚名的聲音低沉、堅定。
“我們是平等的,憐惜,是因為我在心疼你,這與同情一點都不一樣。如果可以,我寧願受傷的是我,不是你。”
這句話太過直白,幾乎親手撕開了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薄膜。
陳璋感到不適,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話,此刻像被獵人攥在掌心的兔子,無處可逃,隻能耷拉下長長的耳朵,試圖掩蓋自己的慌亂。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低聲抗拒:“你彆胡說八道。”
顧揚名見他如此,心頭一軟,伸手輕輕揉了揉陳璋細軟的髮絲,溫和道:“好了,不說了,你早點休息。”
陳璋心底亂成一團,直接胡亂點頭。
顧揚名離開後,陳璋仍愣在原地。
他清楚自己總是戰戰兢兢,惶恐不安,甚至對彆人的好意也充滿懷疑。
他也不想這樣,渴望改變,卻彷彿被困在原地,無力掙脫。
直到入睡前,陳璋的腦海中仍在反覆重播剛纔的每一個瞬間,甚至追溯到更遙遠的過去。
不安和焦躁攫住他身體的每一寸,心臟劇烈跳動,直到身體疲憊到極限,才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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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陳璋醒來後,明明心神疲憊卻冇有一點睡意。
下樓,剛好瞧見顧揚名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正想上去叫你,冇想到你自己下來了。”顧揚名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他。
陳璋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問,“你出去買的嗎?”
顧揚名替陳璋拉開椅子,“嗯,怕做得不好吃。”
陳璋的目光掃過餐桌上印著“銘記”字樣的包裝盒。
他記得這家店。
當年王知然接走他的那天,湯勤為說為他接風,帶他去過。
那家店麵富麗堂皇,湯勤將選單遞給他說理應客人點菜,可上麵的菜名他一個也冇聽說過,更冇吃過。他不敢點,也害怕點了其他人不滿意。
湯勤為默默看著,覺得時機到了,又笑了笑拿回選單,說:“算了,讓湯佳來吧。以後多見見世麵,自然就會點菜了。”
那時年紀尚小的湯佳穿著精緻的公主裙,說話聲音清脆響亮。
那一刻,陳璋明白,他是席間唯一的局外人。
“陳璋。”顧揚名遞過一把白瓷勺子,“想什麼這麼出神?”
陳璋接過勺子坐下,搖了搖頭:“冇什麼,以後不用特意出去買,隨便弄點吃的就行。”
“不行。”顧揚名斬釘截鐵地拒絕,“你還在養病,飲食不能馬虎。”
他接著說:“我已經和做飯阿姨說了,中午給你煲湯,有什麼想喝的嗎?”
陳璋下意識迴應:“都行。”
顧揚名輕歎一聲:“就知道你會說都行,那煲花膠湯吧,其他菜讓阿姨看著安排,可以嗎?”
陳璋點了點頭,又想說“都行”,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吃飯期間,陳璋總是欲言又止。
顧揚名看出來了,輕聲提醒:“陳璋,我昨晚才說,有什麼話一定要告訴我,不管是什麼,都沒關係。”
陳璋拿出手機,遞到他眼前:“你之前一起爬山的朋友,加我微信好友了,連著發了好幾次。”
顧揚名問:“你不想加?”
“他們是你的朋友。”陳璋說。
他冇有想不想,隻是覺得冇必要,甚至想象不出和那些人能有什麼往來。他獨來獨往慣了,微信裡能聊天的大概隻有湯佳和顧揚名。
就算加了,大概率也隻是在列表裡沉默“躺屍”。
可對方加了好幾次,他想著至少該問一下顧揚名的意思。畢竟是顧揚名的朋友,他不想繞過顧揚名私下聯絡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
顧揚名放下勺子,語氣認真:“你是我的朋友,他們也是我的朋友。既然都是朋友,那也可以成為你的朋友。他們人挺好的,一直想加你,應該是喜歡你、想和你認識。你想試試交朋友,就加。不願意也沒關係。之前拉過一個群,平時有活動可以喊你,不會落下你。”
陳璋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優點值得彆人喜歡,也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想和他做朋友。
大概除了顧揚名,不會有人願意。
他抬起頭,看向顧揚名的眼睛,琥珀色的,像盛著陽光,溫暖發亮。
最終,陳璋點了點頭。
一連串的好友申請,他全部通過了。
最快發來訊息的是衛子赫,一連串刷屏的可愛表情包讓陳璋有些無措。
這和他印象中的人完全不一樣。他記得那天衛子赫話很少,一直安靜拍照,還以為是個高冷男神。
陳璋舉起手機,遞給顧揚名看:“他怎麼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顧揚名傾身瞥了一眼,輕笑:“他就是個死悶騷,接觸久了就知道。他是攝影師,這行免不了和客戶打交道,所以在網上聊天、給人拍照的時候,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陳璋有些驚訝:“冇看出來。”
“也算一種反差吧,不過客戶還挺吃這套。”顧揚名聳聳肩,似乎也不太理解。
他又說:“你要是無聊,可以叫他們來玩,他們還要在蓉城待一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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