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送別
初夏四月,正是爾朱英娥離鄉南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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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見洛陽遲遲冇有動靜,爾朱榮也歇下了著急的心情,和元天穆商量好了,要派表弟兼心腹奚毅奚武成護送女兒入洛。
一來奚毅是他表弟,早早就是爾朱集團的核心成員,對近年來的謀劃更是一清二楚,正適合代表爾朱榮與洛陽公卿勾兌。
二來嘛,奚毅也是名將勛貴之後,其高祖奚斤曾被封為弘農王,參與了北魏滅燕、滅夏、伐宋,抗擊蠕蠕、敕勒等一係列大戰,功勳極為卓著。
說起來,六鎮裡不少牧奴的祖先,正是奚斤從草原上抓回來的呢。
更有趣的是,奚斤頗為高產,光兒子就有二十多個。
也就是說,奚毅的洛陽親戚可多的很!派他和洛陽高門打交道,那是再合適不過了。
臨行前,奚毅又被元天穆耳提麵命一番,然後才啟程護送爾朱英娥南下。正巧與樂起同行。
說起來樂起離開蔚州也有三四個月了,隨著開化寺寒食節法會,整頓僧務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於是爾朱榮點頭,便同意他離開晉陽。
當然,他還有別的目的—因為王戡也要走了,正好順路送別。
「都過了中都城,圖南兄快快回家吧,難不成非要送我出幷州?」
王戡抬眼看去,依稀可以看到霍太山的影子。過了蔚州,穿行呂梁山和霍太山中的雀鼠穀,便是司州河東地界。
樂起笑道,「送君千裡終須一別,也好,我們就在這兒分別吧。」
王戡聞言,卻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數月以來,他同樂起配合得極為默契,對樂起的能力手段也頗為佩服。
而且經他有意無意地試探,以及樂起平時偶爾流露的言語,王戡也能判斷得出,樂起其實不是爾朱榮的同路人。
畢竟爾朱榮之心,北地人皆知。
王戡自幼受慣了忠君報國的教育,怎麼甘心與之同流。
更何況別看爾朱榮授意樂起整頓僧務,然則暴虐貪婪的軍閥本質一直未曾改變。
就拿爾朱仲遠來講,前不久脫離了樂起的管控,不又是故態復萌,帶著契胡兵到處欺壓良善了嗎?
爾朱榮對此還不是不聞不顧,在他眼裡,諸將隻要乖乖完成任務,別的什麼私德公德,全都靠邊站。
一群逆胡—這就是王戡對爾朱榮集團的定義。
說回樂起身上,於公,王戡堅信樂起與爾朱榮迥然不同。雖說也是無君無父的性子,好歹真有濟世救民的誌向。
於私,樂起對他傾心結交,信任託付,為人更是關心妥帖。前不久,樂起便瞧出了他思母之情,悄悄在開化寺壁畫中繪製了其母的禮佛供養畫像。
與這種人為友,乃至奉這種人為君,王戡怎麼會不樂意。
不過,王戡還是要走—一好男兒不去京城闖蕩一番,如何能心甘?
樂起也瞧出了王戡心中的愁緒糾結,解下腰間佩劍塞進了王戡懷中:「天下板蕩,正是男兒用武之時。權以此劍贈與三郎防身,不過千萬別睹物思人,作惺惺小兒女態喔!」
王戡接過龍泉劍,拔劍出鞘又端詳了一番。他自然知道此劍對樂起的份量——自盧柔曹紇真將此劍找回來之後,樂起可以連抱著睡了好幾天呢。
「人言寶劍贈英雄,圖南...,我寸功未立,怎麼當得起英雄二字?」
一旁的盧柔解釋道,京城人最喜以門第論人之高下,又重身外浮華修飾之物。有此龍泉寶劍在手,京城人也會略微高看一二。再不濟,王三郎你還能拿著此劍送禮,作為晉身之階。
王戡卻搖了搖頭,「且不說將圖南所贈信物轉手他人有失情誼,若要靠賄賂得人賞識,其人又有什麼值得我追隨之處?」
「哎呀,三郎你有時候也太耿直了些。等閒身外之物罷了——.」
王戡不由得笑道:「前不久你抱著寶劍睡覺的時候,怎麼冇想到這是身外之物?」
這時候,又聽盧柔趁機勸說道,「三郎既然不願摧眉折腰,那不如留下來與我作伴?」
聞言王戡又沉默了下去。
樂起再好,此時也隻是爾朱榮麾下一員大將。王戡自負有才,不去洛陽闖蕩一番,試著建立自己的基業,總是不甘心。
萬一將來自己先有所成,你樂二郎也可來我麾下嘛!畢竟,大丈夫豈有鬱鬱久居人下之理?
王戡的脾氣心思,樂起清楚的很。隻能說不放他試試去撞一撞南牆,強行把王戡留下來,他也不會踏踏實實。
還不如放出去好了,隻要自立自強,將來何愁不再相逢。
樂起按住想要繼續勸說的盧柔,「子剛兄還是不瞭解三郎啊。」
接著又對王戡說道:「古人雲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那洛陽朝堂殿陛樓閣之中,又豈止萬裡路呢。我想,三郎也是此意吧?」
王戡心知,這是樂起給自己台階下。既知道了他要去洛陽闖蕩的誌向,便絕不挾私情私恩挽留,讓他為難。一時間又遲疑起來。
「三郎你放心,二郎有我幫襯著,絕不會讓他受委屈的,安心去洛陽便好。」
樂起聞言失笑,「賀六渾大兄,你這話說的,先把嫁妝準備好吧!」
冇錯,高歡也一起來了。
不過他真正的任務是隨奚毅一道,護送爾朱英娥入宮。他們比樂起晚了半天出發,於是請了一天假,正巧在這兒追上了樂起一行人。
有熱鬨的地方就一定有高歡,這是整個幷州都公認的。
樂起見高歡出言助陣,又聯想起頗多故事,一時間惡趣味上頭,於是說道:「三郎正式釋褐為官,叫你王員外顯得生分,不如今後就叫你表字如何?思政兄?」【注】
王戡聳了聳肩,不明白樂起為何突然提到這件事,表示你便,怎麼稱呼都行。
於是樂起拍著高歡的肩膀,對著王戡笑道:「出發前我想起一句詩,叫做: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現在說來也許尚早,不過將來,天下人一定都會知道你王思政,尤其是他賀六渾!」
這下連高歡都覺得莫名其妙,有時候樂二郎就是這樣,喜歡說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樂起見二人納悶,更是不由得開懷大笑。
這位王戡王三郎,便是後來讓高歡高澄父子兩代人求之不得、深恨入骨,又不得不心服口服的王思政。
原本歷史上,王思政是魏孝武帝元修的親信,一力促成孝武帝逃奔關中宇文泰,從而與高歡決裂之事。更是間接促成了東西魏的並立。
在東西魏邙山之戰後,高歡想要進攻宇文泰的關中,隻有渡蒲阪和穿弘農攻潼關兩條路可走。
而王思政先守住了弘農,又增築玉璧城掩護蒲阪,牢牢釘死了河東,從而徹底堵死高歡的進攻路線。
尤其是玉璧城尤為關鍵。
第一次玉璧城之戰由王思政對高歡,高歡圍攻九日不克無奈撤兵。而後王思政推薦了韋孝寬接替。
而第二次玉璧城之戰由韋孝寬對陣高歡,他憑藉玉璧城地理優勢,讓高歡用儘了辦法圍攻六旬不克,損失近七萬人馬,因而發病,不久氣憤而死。
兩千多年後玉璧城遺址下的萬人坑中,仍可見到裸露的層層白骨呢。
高歡死後,其部將侯景叛亂,王思政頂著宇文泰的壓力,一力獨走攻略河南。
他在外無援兵、內缺食鹽的情況下,以八千士卒死守穎川城一年兩個月。高歡之子高澄前後派兵二十萬不能攻克,反而損失了慕容紹宗、劉豐生兩位大將。
樂起無法與王思政、高歡分享這些故事,於是隨口糊弄過去,然後說道:「好啦,送君千裡終須一別,思政兄,你我就在此分別吧。賀六渾也得趕過去復命呢。」
王思政長嘆一聲,他如何聽不出,樂起對他的推重之意與十足信心。
隻是再這麼拖下去,他可就真冇信心離開了。於是拱手道別,打馬便走。
樂起目送王思政離開,心中更是不捨。可又能怎麼辦?
所謂強扭的瓜不甜,就讓他去吧。樂起堅信,總有一日,王思政會死心塌地地回到他身邊,搞不好還能買一贈一咧。
就在樂起遐思之間,王思政也渡過了汾水。突然,樂起又看見王思政回身踏入冰冷的河水中,踩著水花拔出寶劍龍泉,向樂起投了過來。
樂起快步向前,撿起來一看,原來是龍泉劍的劍鞘。剛剛抬頭,便看見王思政揮舞著寶劍疾呼道:「重逢之日,寶劍歸鞘之時!圖南兄,珍重,珍重!」
樂起聞言,高舉雙手捧鞘下拜,遙遙迴應。
高歡悠悠嘆了口氣,問道:「既然如此看重,二郎怎麼不去追一追?王三郎一定會跟你回去的。」
「夏天到了,我的麥子也抽穗了...子剛,咱們走!」
然而,樂起三人還冇走多遠,迎麵又碰上了爾朱天光一行人。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看爾朱天光策馬賓士的矯健模樣,多半是已經養好了傷。
「圖南兄弟!賀六渾!終於追上你們了!」爾朱天光熟絡地展開雙臂,給了二人一個熊抱:「我還擔心你倆是不是要一塊跑到洛陽呢!」
樂起暗暗咋舌,這開得哪門子玩笑,於是問道:「天光兄最近不是一直在肆州麼?怎麼突然南下到此處?」
「我是奉了主公的命令,正巧還要拉上賀六渾。」
高歡問道,究竟是何事?
「主公下令,要我和賀六渾,過上黨,翻越王屋太行、經河內去洛陽。
上黨、河內,洛陽?
樂起暗忖,是不是小皇帝又發了失心瘋,勾起爾朱榮的清君側心思來,所以爾朱榮派高歡偵察另一條進軍洛陽的道路。
難道北麵的戰事有了轉機?還是小皇帝和太後的矛盾又激化啦?
果不其然,爾朱天光解釋道,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破六韓拔陵大敗,不知所蹤。
樂起和高歡相顧一眼,皆暗暗驚道,六鎮大起義失敗,這還不是大事?
爾朱天光聳了聳肩說道:「還不是你樂二郎的功勞,武川城下一戰,可是讓拔陵把六鎮人心都丟乾淨了!」
樂起被爾朱天光的吹捧弄得有些臉紅,武川之戰主要還是衛可孤的本事。
拿此事誇獎他樂起,就好比誇獎潘長江和姚明打籃球聯手砍下八十分。
說來話長...
隨著費穆敗走、盛樂陷落,小皇帝和胡太後終於達成一致,正式下詔元淵,命他「招撫」蠕蠕人夾擊破六韓拔陵。
還派了中書舍人馮俊前去塞外慰勞,並許之以陰山以北六鎮之地。
看來「寧贈友邦,不予家奴」真是統治者天生就會的技能。
不過若是元詡有知,他一定會說,蠕蠕可汗阿那瓌可是朕親封的朔方公、蠕蠕王,怎麼能算友邦呢。
話說回來,前不久,蠕蠕阿那瓌放豆盧寧兄弟投奔元淵,雙方達成協議共擊叛軍。
破六韓拔陵雖得朔州,卻抵擋不住腹背受敵。旬日之間,陰山以北的草原儘數落入蠕蠕人手中,徒留懷朔、武川兩座孤城。
於是拔陵隻得儘遷其部進入敕勒川,以躲避蠕蠕人的鋒芒。可能在他眼裡,元淵的大軍比起蠕蠕人可差遠了。
冇想到此舉引爆了一連串反應。
敕勒川雖然富饒,但畢竟就那麼點大,能塞得進多少人?
世居此地的敕勒人本就是不滿朝廷壓迫,才加入了衛可孤的隊伍,現在鮮卑人走了,換作匈奴人在頭上作威作福,他們豈能忍受。
況且,千裡陰山上下,誰不知武川之戰的始末!
這兒和原本時空稍有不同。
原本時空中,武川豪強賀拔度拔、宇文肱等人糾集親族、鄉鄰襲殺衛可孤,然後被復仇的敕勒人所敗。破六韓拔陵把自個摘得乾乾淨淨。
但是有了樂起的加入,使得歷史走向發生了小小偏差。武川人在時機不成熟的時候提前發動襲擊,不僅放跑了樂起,還差點被衛可孤打穿逃脫。
於是破六韓拔陵不得不親自下場,坐視衛可孤被殺。再加上樂起的一番宣傳,陰山南北,尤其是敕勒人,誰不知道武川人其實是拔陵的棋子。
倒不是說衛可孤在敕勒人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麼崇高。
關鍵在於,大傢夥都看清楚了,你拔陵連自家結義兄弟、手下得力大將都容不下,你還敢替你賣命?
比如高歡本人便是明證,他便是見拔陵氣量狹小不能成事,故而帶著一大家子人,不遠千裡都要離開拔陵投奔爾朱榮的。
另一邊,精通多門語言的於謹把握住了這個機會,竟然單人匹馬前往叛軍營地,麵見大大小小敕勒酋師,許諾了一大堆好處和保障。
於是乜列河、解律金等酋帥,準備率領敕勒人南下,向元淵投降。
之後的歷史脈絡同樂起的記憶相差不大。
元淵、於謹以投降的敕勒人為誘餌,在朔州折敷嶺設伏。
先是拔陵大敗西部敕勒乜列河,然後官軍伏兵儘出,一舉反敗為勝。
另一邊,阿那瓌得陰山之北,勢力更強大,於是自稱「敕連頭兵豆伐可汗」,翻越陰山猛擊拔陵,殺平南王破六韓孔雀,就連拔陵本人也不知所蹤。
於是沃野叛軍隻得南下渡過黃河躲避蠕蠕兵峰,元淵見此機會率兵大出,前後收降二十餘萬人。
至此六鎮大起義暫時進入中場休息環節。
不過讓樂起無語的是,爾朱榮怎麼又犯猴急啦?
註:王思政以字行於世,思政是他的表字。其本名在史書上並無記載(作者史學功底太差,也許是我冇找到相關資料)。所以便自己發揮了一下。冇想到好幾位書友一下子就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