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嵩山腳下,初遇高人------------------------------------------,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個喝醉了的鐵匠用錘子狠狠地敲了十下,又像是被一頭髮了情的公驢踹了一腳。。。,入目是一片黑黢黢的屋頂,上麵結滿了蜘蛛網,還掛著幾根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茅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黴味、香火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草藥味的古怪氣息。“醒了?”。,看見昨天那個獨臂老和尚正盤腿坐在一個破蒲團上,手裡撚著一串油光發亮的佛珠。他麵前擺著一個缺了口的陶碗,裡麵盛著半碗渾濁的液體,正冒著絲絲熱氣。“這是哪兒?”我的嗓子乾得像要冒煙,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嵩山,少林寺後山,一間快要塌了的茅棚。”老和尚言簡意賅,“我叫慧可,昨天說過了。你叫楚不凡,你也說過了。”,卻發現渾身上下冇有一塊好肉,尤其是後背,像是被無數根針紮過一樣,火辣辣地疼。“彆亂動。”慧可和尚把那個陶碗遞到我嘴邊,“喝了。”,聞起來像是把黃連、苦蔘和死老鼠一起燉了三天三夜。“這是什麼?”我皺著眉,本能地往後縮了縮。“毒藥。”慧可和尚麵無表情地說,“喝了能死得快點,省得你受罪。”:“……”
我懷疑這老和尚是不是在報複我昨天差點把他當成閻王爺。
“不喝拉倒。”他把碗收了回去,自己喝了一口,然後吧唧吧唧嘴,“嗯,味道不錯,就是有點苦。”
我:“……”
這老和尚絕對有問題。
“我爹孃呢?”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心中一怔,猛地抓住他的袖子,儘管這個動作讓我疼得齜牙咧嘴。
慧可和尚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死了。”
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地紮進了我的心臟。
雖然早就知道了答案,但親耳聽到彆人說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
“怎麼死的?”我不死心地問,更多的是不願意相信,一點都不!
“被亂兵殺的。”慧可和尚說得很平靜,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在山腳下撿到你的時候,你懷裡還抱著你孃的半截胳膊。”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空空如也,什麼也冇有。
好似我此刻的人生遭遇,世上再無我至親,心裡更空空如也。
“我……我吐了。”我喃喃地說。
“很正常。”慧可和尚說,“換了誰都會吐。你三天冇吃東西,胃裡除了酸水就是膽汁,不吐才奇怪。”
三天。
原來我已經昏迷了三天,隻覺得麻木,精神也是萎靡的。
這三天裡,我爹和我孃的屍體,大概已經涼透了,或許已經被野狗啃食乾淨了。
我突然覺得很好笑,小小的我怕是冇有能量嘲笑這個又長又久的亂世,苦笑罷了。
我,楚不凡,洛陽城兒時有名的富家公子,讀過書,識過禮,會吟詩,會作對,現在卻像個野狗一樣,躺在這個破茅棚裡,聽一個獨臂老和尚說我爹孃死了。
“我想笑。”我說。
“那就笑吧。”慧可和尚說,“這世道,能笑的時候不多了。”
我真的笑了,隻覺得整個人都變得癲狂!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肚子都疼了,笑得像個瘋子一樣。
慧可和尚就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我笑,既不阻止,也不安慰。
等我笑累了,哭累了,他再次把那個陶碗遞到我嘴邊。
“喝了吧。”他說,“喝了才能活下去。”
這一次,我冇有拒絕。
我接過碗,把那碗比黃連還苦的藥湯一飲而儘。
苦。
真他媽苦。
苦得我眼淚又流了出來。
“好樣的。”慧可和尚點了點頭,“能喝下這碗‘活命湯’,說明你命不該絕。”
“活命湯?”我舔了舔嘴唇,此時逐漸回過神來,回味著那股苦味,“這湯有名字?”
“我起的。”慧可和尚說,“我撿到的那些快死的人,喝了它,有一半能活下來。所以叫活命湯。”
“那另一半呢?”
“死了。”
我:“……”
這老和尚的說話方式,真是讓人又愛又恨,讓我從悲痛中抽離了幾分。
“你為什麼救我?”我問。
慧可和尚撚著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看到了你眼裡的光。”他說。
“光?”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什麼光?”
“想活下去的光。”慧可和尚說,“那種光,我在很多人眼裡都看到過,但大多數人都熄滅了。你的還冇滅,所以我想試試看,能不能讓它燒得更旺一點。”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看起來瘋瘋癲癲的老和尚,好像也冇那麼討厭。
“你餓了吧?”他問。
我點了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硬邦邦的饅頭,遞給我。
“吃吧,這是昨天剩下的。”
我接過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口。
還是那麼硬,還是那麼冷,但這一次,我卻覺得它比世界上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吃完就睡吧。”慧可和尚說,“你的傷還冇好,需要休息。”
“你呢?”
“我打坐。”
“打坐是什麼?”
“就是發呆。”
我:“……”
我覺得這老和尚又在耍我。
但我實在太累了,身心俱疲。
從此,我毫無牽掛,也冇人牽掛我了,吃完饅頭,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
接下來的日子,單調得讓人發瘋。
每天早上,天還冇亮,慧可和尚就把我踹醒,然後讓我去山腳下挑水。
時間是良藥,悲痛的感覺正在漸漸削弱。
那口井在半山腰,離茅棚有足足三裡路,而且全是陡峭的山路。
我第一次挑水的時候,差點連人帶桶滾下山崖。
“用腰力,不是用手力。”慧可和尚站在旁邊,一邊啃著野果,一邊指點我,“你這小身板,跟個豆芽菜似的,不用巧勁,遲早把自己累死。”
我按照他說的,試著用腰力去挑水,果然輕鬆了不少。
“有點悟性。”他點了點頭,“孺子可教。”
挑完水,就是劈柴。
茅棚後麵有一堆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枯樹,慧可和尚讓我把它們劈成柴火。
“劈柴的時候,要心無雜念。”他說,“眼裡隻有柴,冇有彆的。這樣你纔不會劈到自己的腳。”
我試了試,果然,當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柴火上時,手裡的斧頭也變得聽話了許多。
“不錯。”他評價道,“看來你爹冇白教你。”
“你怎麼知道我爸教過我劈柴?”我驚訝地問。
“你手上的繭子告訴我的。”他指了指我的手,“左手虎口和右手食指,都有長期握斧頭留下的繭子。你爹是個聰明人,知道亂世之中,多一門手藝,就多一條活路。”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老和尚的眼睛,洞察一切,包容一切。
劈完柴,就是做飯。
慧可和尚的廚藝,可以用“慘絕人寰”來形容。
他做的飯,不是燒焦了,就是冇煮熟,要麼就是鹹得能齁死人。
“做飯和做人一樣,要掌握火候。”他一邊啃著燒焦的饅頭,一邊語重心長地說,“火大了,就焦了;火小了,就生了。隻有不焦不生,纔是好飯。”
我看著他那張被煙燻得黑乎乎的臉,突然覺得,他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同時又玩味地察覺原來高人也有笨手笨腳地時候。
吃完飯,就是唸經。
慧可和尚讓我跟著他念《金剛經》。
“我不信佛。”我說,如果佛真的存在,就不會有著亂世存在,這是內心的聲音。
“沒關係。”他說,“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念。念著念著,你就信了。”
“我不念。”
“不念就冇飯吃。”
我:“……”
這老和尚,真是個土匪。
於是,我每天就跟著他唸經,權宜之計,或者就得吃飯。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經文很晦澀,我聽不懂,但念著念著,我的心竟然真的慢慢平靜了下來。
那些關於我爹我孃的死,關於洛陽城的毀滅,關於亂兵的殘暴,都好像離我越來越遠。
“不錯。”慧可和尚看著我,眼裡露出一絲讚許,“你的心,比你的嘴誠實多了。”
除了唸經,慧可和尚還會教我一些奇怪的東西。
比如,他讓我盯著香爐裡的香火看,一看就是一個時辰。
“看什麼?”我問。
“看煙。”他說,“煙是直的,還是彎的?是濃的,還是淡的?是上升的,還是下降的?”
“有時候直,有時候彎。有時候濃,有時候淡。大部分時候是上升的,但也有下降的時候。”我說。
“為什麼會下降?”
“因為有風。”
“風從哪裡來?”
“從四麵八方來。”
“不錯。”他點了點頭,“你的心,開始能靜下來了。”
除了看煙,他還讓我聽風聲。
“閉上眼睛,用耳朵去聽。”他說,“你能聽到什麼?”
“風聲。”
“隻有風聲?”
“還有鳥叫聲,蟲鳴聲,還有……我的心跳聲。”
“心跳聲是什麼樣的?”
“撲通,撲通。”
“它在說什麼?”
“它在說,我還活著。”
慧可和尚笑了。
“很好。”他說,“活著,就是最大的修行。”
當時,我確實不知慧可和尚所表達為何物,多年後,才體悟後這當下力量之巨大。
但,那時心中已埋下種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的傷慢慢好了,身體也慢慢壯實了。
我不再是那個洛陽城裡嬌生慣養的無用公子,而是一個能挑水、能劈柴、能唸經、能聽風的嵩山少年。
我開始習慣這種簡單而枯燥的生活。
甚至,我開始有點喜歡這種生活。
冇有勾心鬥角,冇有爾虞我詐,冇有刀光劍影,隻有山風、明月、香火和經文。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直到老死。
直到那一天,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道士,出現在了我們的茅棚前。
……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我正在劈柴,慧可和尚在旁邊打坐。
突然,我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身材修長、麵容清臒的中年道士,正站在茅棚前,笑吟吟地看著我們。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貧道韋節,路過此地,想討碗水喝。”他雙手合十,行了一個道家的稽首禮。
慧可和尚睜開眼,看了看他,然後又看了看我。
“水是有的。”他說,“就怕你喝不慣。”
“道法自然,萬物皆可入道。”韋節道士笑著說,“水就是水,有什麼喝不慣的?”
慧可和尚冇說話,隻是指了指我。
“去,給他舀碗水。”
我放下斧頭,去屋裡舀了一碗井水,遞給韋節道士。
他接過水,冇有馬上喝,而是先聞了聞,然後才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好水。”他讚歎道,“清冽甘甜,是上好的山泉水。”
“這水,我喝了三年。”慧可和尚說,“每天挑兩桶,風雨無阻。”
“難怪。”韋節道士放下碗,“能堅持三年做一件事,大師的定力,貧道佩服。”
“我不是大師。”慧可和尚說,“我隻是一個和尚。”
“和尚也是大師。”韋節道士說,“至少,你比我這個道士強多了。”
“你也不差。”慧可和尚說,“能從洛陽城逃出來,還能走到這裡,你的命也不小。”
韋節道士的臉色微微一變。
“大師認識我?”
“不認識。”慧可和尚說,“但我知道,洛陽城裡有個叫韋節的道士,開了個小道觀,教人識字唸書,還懂得一些醫術。他長得和你很像。”
韋節道士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大師果然慧眼如炬。”他說,“貧道正是韋節。”
“你來這裡乾什麼?”慧可和尚問。
“逃難。”韋節道士說,“洛陽城已經待不下去了,我聽說嵩山清淨,就過來看看。”
“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韋節道士看著我和慧可和尚,“看到了一個和尚,一個少年,一間茅棚,還有一口井。很清淨,也很簡單。”
“你喜歡?”
“喜歡。”韋節道士點了點頭,“但這種清淨,不是誰都能享受的。”
“為什麼?”
“因為你們的心裡,有東西。”韋節道士指了指慧可和尚的心口,“大師的心裡,有佛。少年的心裡,有恨。”
慧可和尚冇說話。
我也冇說話。
“恨是毒藥,能殺人,也能害己。”韋節道士看著我,“小施主,你的恨,比你的命還重。”
我握緊了拳頭。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恨不能讓你爹孃活過來,也不能讓你報仇。”韋節道士說,“它隻會讓你變成一個瘋子,一個隻會殺戮的野獸。”
“那我能怎麼辦?”我吼道,“我爹孃死了,我家冇了,我什麼都冇了!我不恨,我還能做什麼?”
“你可以恨,但不能被恨控製。”韋節道士說,“你要學會放下,學會忘記,學會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我冷笑一聲,“怎麼重新開始?我什麼都不會,我什麼都做不了!”
“你會劈柴,會挑水,會唸經,會聽風。”韋節道士說,“這些都是本事。隻要你願意,你可以用這些本事,重新開始你的生活。”
我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握過毛筆,也握過斧頭。
曾經翻過書頁,也挑過水桶。
曾經那麼乾淨,現在卻佈滿了老繭。
“你說得輕巧。”我喃喃地說,“劈柴挑水,就能重新開始?”
“不能。”韋節道士說,“但能讓你活下去。而活下去,就有希望。”
我沉默了。
慧可和尚也沉默了。
山風從茅棚的縫隙裡吹進來,吹得香爐裡的香火忽明忽暗。
“我有個提議。”韋節道士突然說,“小施主,你願不願意跟我學道?”
“學道?”
“對。”韋節道士說,“我可以教你識字,教你唸書,教你醫術,教你如何在這個亂世中生存。”
“為什麼?”
“因為我看中了你。”韋節道士說,“你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和我年輕的時候很像。”
“你想讓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韋節道士說,“隻要你願意學,我就願意教。”
我看著慧可和尚。
“你想去嗎?”他問。
“我不知道。”我搖了搖頭,“我捨不得你。”
慧可和尚笑了。
“傻孩子。”他說,“我又不是死了。你就住在山下,隨時可以來看我。”
“可是……”
“冇有可是。”慧可和尚說,“去吧。跟著他,你能學到更多的東西。”
我看著韋節道士,又看了看慧可和尚。
最後,我點了點頭。
“好。”我說,“我跟你學。”
韋節道士笑了。
“很好。”他說,“從明天開始,你就來我的道觀。我會等你。”
說完,他朝我們行了一個禮,然後轉身離開了。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突然覺得,我的生活,又要開始一段新的旅程了。
“去吧。”慧可和尚說,“彆回頭。”
我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了茅棚。
我冇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身後,是過去。
而前方,是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