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陽烽煙，家破人亡------------------------------------------，洛陽的牡丹甲天下。，洛陽的菸灰纔是甲天下。，這層菸灰裡還夾雜著血腥味、燒焦的木頭味，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死老鼠在陰溝裡發酵了半個月的酸臭味。，今年十三歲，洛陽本地戶口。自兩年起，洛陽城中已大半被毀，人口十不存一，滿目殘破城牆。。，即使不能承受，但意外還是來了，而且來得比冬天的寒風還猛烈。，我正縮在自家院門那道一指寬的門縫後麵，像個偷窺狂一樣盯著外麵的巷子。“凡兒，把火盆看好，彆滅了。”。她最近總是咳嗽，聲音聽起來像是一把破風箱在拉扯，聽得人心煩意亂。“知道了，娘。”我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用來頂門的木棍。這根木棍是我三天前從後花園那棵枯死的石榴樹上掰下來的，原本是用來打狗的，現在看來，打狗可能有點大材小用，得用來打人。，手裡提著一把缺了口的鐵劍。那劍是他花五百文錢從鬼市淘來的，據說是漢末呂布用過的方天畫戟的碎片熔鑄而成。。，估計連隻雞都殺不死。但我爹信誓旦旦，說這叫“家傳神物”，關鍵時刻能鎮宅。，隻能用來嚇唬嚇唬自己。“城西的永安寺燒起來了。”我爹盯著天空，臉色比鍋底還黑。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是灰色的，像是一塊被搓衣板搓爛了的抹布。而在西邊的天際，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煙，正像一條巨大的黑龍，張牙舞爪地向我們這邊撲來。
“是亂兵嗎？”我問。
“比亂兵還狠。”我爹歎了口氣，“是高歡和宇文泰那兩個老東西打架，殃及池魚了。”
這時候的北魏已經裂成了兩半，東邊是高歡，西邊是宇文泰，中間夾著個倒黴催的洛陽城。皇帝像走馬燈似的換，今天你登基，明天我跑路，苦的都是我們這些平頭百姓。
“那我們怎麼辦？”我問。
“走。”我爹轉過身，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決絕，“帶上你娘，去嵩山。”
“現在？”
“等天黑。夜裡亂兵不敢走大路，我們走邙山的小道。”我爹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手很粗糙，像砂紙一樣磨得我頭皮發麻，“凡兒，你記住，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什麼榮華富貴，什麼詩書禮樂，在刀子麵前，都是狗屁。”
我點了點頭。雖然我覺得我爹這話有點粗俗，不太符合我們書香門第的身份，但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我也知道這次是真的完了。
天很快就黑了。
洛陽城的夜，從來冇有這麼安靜過。平時這個時候，應該正是夜市熱鬨的時候，胡姬的舞蹈，西域的香料，還有那滿大街叫賣胡餅的吆喝聲。
但現在，隻有風聲。
風裡夾雜著遠處隱約的哭喊聲，像是從地獄裡飄上來的。
“走！”
我爹低喝一聲，推開了後門。
後門外麵是一條狹窄的小巷，堆滿了積雪和垃圾。我們一家三口，像三隻過街老鼠，貼著牆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我娘走得很慢，她的病腿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我扶著她，感覺她就像一根隨時會斷掉的枯枝。
“凡兒，冷嗎？”我娘問。
“不冷。”我撒謊道。其實我的腳趾頭早就凍得冇知覺了，我感覺它們已經離家出走了。
我們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突然，身後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殺！殺！殺！”
那聲音不像人，倒像是一群被餓了半個月的野狗。
我爹臉色一變：“不好，是流寇！快跑！”
我們剛想加速，前麵巷口突然轉出幾個人影。
那是三個騎著瘦馬的男人。他們穿著破爛的皮裘，臉上塗著不知是血還是泥的汙垢，手裡揮舞著帶血的彎刀。
“嘿嘿，這有一家子。”領頭的那個流寇獰笑著，露出一口黃牙，“這娘們雖然老了點，還能暖床。那小子殺了，肉太柴。”
我爹把我娘和我護在身後，舉起那把破鐵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敢……”
“噗！”
話還冇說完，一支冷箭就射穿了我爹的喉嚨。
我爹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然後像一截木頭樁子一樣倒了下去。
那把“家傳神物”鐵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爹！”我尖叫一聲，想要衝過去，卻被我娘死死抱住。
“彆去！凡兒，彆去！”我孃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嘿嘿，這小子挺有精神。”另一個流寇跳下馬，朝我們走來。
我看著他手裡那把滴血的彎刀，腦子裡一片空白。這就是死嗎？原來死是這種感覺，連害怕的時間都冇有。
就在那流寇的刀快要砍到我脖子上的時候，我突然看到巷子的角落裡有一塊凍得硬邦邦的石頭。
求生的本能讓我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我猛地掙脫我孃的懷抱，抓起那塊石頭，用儘全身力氣砸向那個流寇的麵門。
“砰！”
石頭精準地砸在了流寇的鼻子上。
“啊——！”流寇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在地上，“我的鼻子！我的鼻子！”
“小兔崽子找死！”剩下的兩個流寇大怒，策馬衝了過來。
“凡兒，跑！快跑！”我娘突然推開我，然後像一頭母獅子一樣撲向了那個落馬的流寇，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凡兒，去找你叔父！活下去！”
“娘！”
我眼睜睜地看著另外兩把彎刀砍在了我孃的背上。
鮮血噴湧而出，濺了我一臉。
熱的，腥的。
我孃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娘……”
我的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小崽子，彆讓他跑了！”領頭的流寇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指著我吼道。
我轉身就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裡。我隻知道，我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樹枝劃破了我的臉，荊棘撕爛了我的衣服，我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獵人追趕的野兔，在黑暗中冇命地狂奔。
身後傳來馬蹄聲，還有流寇們放肆的狂笑和咒罵。
“跑啊！小雜種！看你能跑到哪裡去！”
我跑進了邙山。
邙山的夜，比洛陽城更黑，更冷。
我腳下一空，滾下了一個陡坡。
天旋地轉。
最後的一絲力氣耗儘，我重重地撞在一棵老鬆樹上，眼前一黑，連傷痛都來不及，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洛陽城。
洛陽城的牡丹開了，開得漫山遍野，紅得像血一樣。
我爹站在牡丹花叢裡，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搖頭晃腦地念著詩：“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我娘坐在旁邊，手裡繡著一塊手帕，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凡兒，快來，給你爹磨墨。”我娘叫我。
我高興地跑過去，可是我剛跑到他們麵前，那漫山遍野的牡丹突然都枯萎了，變成了灰燼。
我爹和我娘也變成了灰燼，隨風飄散了。
“不！爹！娘！”
我大喊著，想要抓住他們，卻隻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
“醒醒，小施主，醒醒。”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我看到一張佈滿皺紋的臉，以及一隻空蕩蕩的袖管，在風雪中微微晃動。
“這是……地獄嗎？”我虛弱地問。
“地獄？”老和尚笑了笑，露出一口殘缺的牙齒，“地獄可冇有這麼冷的風，也冇有這麼餓的肚子。”
他遞給我一個硬邦邦的饅頭。
“吃吧，吃飽了，纔有力氣活下去。”
我接過饅頭，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饅頭很硬，很冷，但在我嘴裡，卻比洛陽城最好的胡餅還要美味。
“我叫慧可。”老和尚說，“你呢？”
“楚不凡。”我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擦了擦嘴，“我叫楚不凡。”
“楚不凡……”慧可和尚唸叨著我的名字，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好名字。凡塵俗世，皆是不凡。”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這漫天的風雪，歎了口氣：“走吧，小施主。這世道，活著就是修行。”
我跟著慧可和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走去。
身後的洛陽城，依舊火光沖天。
但我知道，我已經回不去了。
從今往後，我隻是一個在亂世中求生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