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你說。”
“嗯。”
公孫劫緩步走出。
看著沙盤上起伏的西甌山川。
他後世的粵東朋友，曾帶他去桂林旅遊過，當時也聽其講了很多事。就比如粵西的十萬大山其實是當地壯族的語言，壯語的發音是【適伐大山】，本意是指【頂天大山】。
隻是經過後世不斷變化，這十萬就成了虛數，泛指當地山脈眾多。據他舍友的說法，海拔千米以上的峻嶺有82條，千米左右的山峰有28座。至於海拔五百米以下的峰巒，更是不計其數。
當地層巒疊嶂，綿延不絕。古木參天，峭壁懸崖，洞府隱沒其間。珍禽異獸，奇花名藥繁多。當地時而雲霧繚繞，林木昏暗，細雨霏霏。時而雲散天晴，霞光萬道，層林如洗。
為此公孫劫還專門查過，當知曉情況後，也是無比感慨，就想著秦朝就能打下來是真不容易……
因為十萬大山在這，當地人的畢業儀式就是去粵東打工。畢竟交通不便，也沒什麽大廠，能建設起來還真是神跡！
公孫劫看向謁者。
“按軍書所言，武信侯已攻下林寨。並未著急出兵，而是留在原地戍守休整。此次斬獲頗豐，更有上萬的俘虜。那麽，這些俘虜想必是以老弱為主。畢竟青壯肯定都遁入山林，提前撤離。”
說著，公孫劫舉起手中軍書。
這份軍書並不是很詳細。
隻是說有上萬的俘虜。
可具體組成並沒有清楚。
“丞相所言有理。”
“可這又怎麽了？”
“就算是些老弱，又如何？”
“我知道了。”王賁皺著眉頭，“丞相是擔心老弱會成為秦軍累贅？”
“不止如此……”
公孫劫雙手緊握沙盤側邊。
目光始終看著西甌山川。
越看他就越覺得有問題。
“此次攻下西甌祖地，武信侯除了俘虜，還有些繳獲。但數量並不是很多，甚至連稻米數量都不足千石，因此沒有上報。”
軍書格式也是有講究的，涉及糧食、俘虜、牲畜、金玉……這些都是要上報的。如果數量較少，那確實可以不用寫。
“丞相是說，他們是故意如此？”李斯頓時迴過神來，“留下上萬的老弱為俘虜，將糧食提前運走。如此，秦國就必然要給這些俘虜吃喝，反而會成為秦軍的拖累。上萬張嘴，每日能消耗數百石的糧食！”
“我看未必，他們更像是被大秦天軍所打怕了，最終隻能丟下這些老弱，然後倉惶逃走。”
“沒錯，這些土蠻哪懂什麽陰謀兵法？”
“你忘了，還有舊楚餘孽呢！”
一時間雙方是吵得不可開交。
互相各執一詞。
公孫劫是厲害，可不代表他說的就是真理。就連公孫劫自己就曾說過，他有時也會做錯事說錯話，教導弟子要有敢於質疑權威的精神。隻有青出於藍勝於藍，秦國才能越來越富強！
“再者說，真留下上萬老弱又如何？真要沒什麽糧食，把他們全殺了。上萬土蠻罷了，殺了就殺了，又能如何？”
閻錚輕飄飄的開口。
這種事秦國又不是沒幹過。
比這還狠的都幹過！
當初長平之戰，四十萬降卒說坑殺也就坑殺了。畢竟這麽多降卒，秦國養是肯定養不起的，放迴去又是放虎歸山，這時候坑殺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區區萬餘土蠻而已。
滿朝公卿壓根就沒人在乎。
說殺也就殺了。
不會有任何的負擔。
“真要殺了，我大秦可就真的要和西甌不死不休……昔日製定的和輯百越，也將功虧一簣。”李斯則是搖了搖頭，輕聲道：“那些還活著的西甌青壯，必然是要和我大秦死纏到底。”
“我大秦怕他們不成？”
“我看也別和輯百越，反正他們也沒多少人，倒不如全殺了。看看東甌和閩越，雖然成功設立郡縣，卻也常有叛賊行刺。”
郎中令楊敬則是毫不在意。
他從最開始就不支援和輯百越。
在他眼裏，土蠻就是土蠻！
不把他們打痛，他們是不會臣服的。
“荒謬。”姚賈則是絲毫不讓，冷聲道：“郎中令說的簡單，可嶺南本就貧瘠，且遍地水蠱瘴氣。當地沒什麽寶物，又要把人殺光，那秦國要一片荒地有何用？”
公孫劫隻是平靜聽著。
他其實也不敢肯定，隻是看著目前情況，是愈發的感到背後發涼。突然明白，為什麽曆史上不可一世的秦國，會在嶺南慘敗。
不是秦軍不給力。
而是出在了心態上麵。
就像此時此刻的表現一樣。
秦國是勝利者，以雷霆之勢橫掃六國。而嶺南百越不過都是些土蠻，壓根不能入秦國的法眼。在這種心態下，做出什麽決定都很正常。
看看閻錚這些人……
一個個都覺得能速通嶺南。
甚至還諫言讓李信迅速平定南越，然後與馮毋擇合軍，共同圍剿西甌殘部。他們已經徹底被勝利衝昏頭腦，幾乎是喪失理智。在這種贏學氛圍加持下，甚至可能會裹挾皇帝做出錯誤的決策。
公孫劫現在能肯定。
西甌背後必定有項氏族人出謀劃策，所以想出了這條攻心的毒計。讓馮毋擇接連大勝，麻痹秦軍。等秦軍誌得意滿時，再給秦國來一波狠的！
公孫劫長歎口氣。
“那諸位認為，後麵該如何？”
“必然是乘勝追擊啊！”
“沒錯！”
“西甌潰敗，殘部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隻要武信侯率軍追擊，必然能大獲全勝！”
“追？”公孫劫抬手指向柳州，“按軍書匯報，西甌是朝著南寧方向遁走。繼續追下去，就算有靈渠運糧，糧道也將綿延數百裏。隻要西甌人趁機截斷糧道，武信侯所部就將被困死在南寧！”
補給線越長，就越容易出事！
按馮毋擇的打法，必然是沒怎麽修建土城戍守。現在秦國已攻下桂林和西甌祖地，已留下些兵力戍守，那馮毋擇手裏能用的還剩多少人？
貿然追擊，那就是必死無疑！
公孫劫此言一出，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一個個看著沙盤，也都迴過神來。
這話還真沒說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