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
“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
“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
“修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
公孫劫的聲音已是相當虛弱。
他就這麽機械性的默唸誦讀。
通過這種方式，保持理智。
現在的他已經出現幻覺。
他好似置身於虛幻中。
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
他看到了很多死去的人。
他還夢到自己被救了出去。
可等醒來後，才發現是場夢。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滿是黑暗的虛無感，能把人的意誌徹底吞噬。
公孫劫隻能保持最後絲理智。
不斷默唸著荀子的《天論》。
這篇文章是他最喜歡的。
提出不信鬼神，製天命而用之和人定勝天的命題。這種純粹的唯物主義思想，令公孫劫是相當眼熟。
自他十歲任上卿後，他便受命出使各地。後來想著拜師荀子，也是為提升自己。在蘭陵的那一年，是他有生以來最為充實的時光。
他能夠放下一切，潛心鑽研學問。他根據後世的種種理念，經常和荀子商談，也令他受益匪淺，終於是融會貫通。
現在已經沒有水滴聲。
公孫劫儲存的淡水，最多再堅持兩天時間。
情況當然不僅僅隻是如此。
他渾身酸軟無力，顯然受了些內傷。而且精神恍惚，已經沒有時間的概念。他有時醒來，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四周寂靜無聲，有的就隻是黑暗！
公孫劫的聲音越來越小。
眼前的黑暗則被抹和煦的光劃破。
他抬起頭來，全身痠痛也是消失。
狹隘的空間則化作熟悉的茅草屋，正是在蘭陵時的荀子舊居。年邁蒼老的身影坐在石桌前，還溫了壺濁酒，桌上還擺著些桃子。
公孫劫不受控製的走了過去。
當看到熟悉的麵龐時，終於是無法控製自身的情緒，眼淚都奪眶而出，朝著老者長拜！
“劫，見過老師！”
“嗬……好好的，哭什麽呢？”荀子則是微笑抬手，輕聲道：“看到你沒事，為師就放心了。”
“劫對不起老師。”
“哦？”
公孫劫雙眼通紅，哽咽道：“這些年來，弟子沒少打著老師的旗號。”
“哈哈。”
荀子卻是毫不在意的搖頭。
他背著手，親自為公孫劫倒酒。
“我收你為徒時，就知道你的性格。相較於李斯和韓非，他們一個攻於帝王之術，一個長於法治。唯獨隻有你，雖然跟著我的時間不長，卻是真正繼承了我的衣缽。你天性純良，始終儲存著絲人性。始終記得我說的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你自趙入秦，已經盡自己所能。天下歸秦，也在你的手中開創出盛世。就算打著我的旗號，也沒什麽。畢竟你繼承了我的衣缽，你說的也就是我的意思。正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本就比我出色。”
公孫劫舉起酒樽，一飲而盡。
還是熟悉的味道。
“劫始終不及老師。”
“哈哈，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謙遜。”
荀子是相當灑脫，而後認真道：“我昔日入秦時，認為秦四世有勝，數也，非幸也。但其重視刑法吏治，輕視仁德君子，故謂之縣之以王者之功名，則倜倜然其不及遠矣。”
“現在你是秦國丞相，又與始皇帝為生死至交。有你相助掌舵，必然能開創千古未有的盛世。”
“可我……”
公孫劫神色黯然。
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去做。
現在秦國雖然欣欣向榮，卻也是暗流湧動。六國餘孽不說，軍功製也同樣是尾大不掉。他們把持著海量的財富，間接堵死了底層人的上升通道。
一味的通過戰事擴張疆土，註定無法延續太久。先前攻打六國能玩得轉，是因為有著海量的財富、人口、疆土能貼補戰事所耗。
可像是南征北伐，其實都是入不敷出，完全就是貼錢打仗。就算戰事極其順利，對秦國財政支出也是個難題。而且一直這麽打下去，又能打多久？
秦國需要找到平衡點。
讓戰爭和發展並存。
掠奪他國而強母國。
可這些需要時間發展。
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你還年輕。”
“還有很多的時間去做這些事。”
荀子麵露微笑，鼓勵道：“單論治國之術，你比為師要出色的多。你考慮事情也很周到，總能找到兩全之策。所以，你必須得活著。你不僅僅是為自己而活，更是為了這天下黎庶，要為他們尋得一條活路。這，不就是你的理想嗎？”
“是……但我……”
公孫劫麵露苦澀，雙手攤開。
“恐怕已經死了。”
“不，你還活著！”荀子收起笑容，無比認真道：“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要切記，一定要堅守本心。所有的痛苦，都隻是一時的。隻要堅持，才能迎來曙光。”
公孫劫愣在原地。
而後就看到眼前的景色逐漸暗淡。
最終又迴歸到黑暗中。
等他坐起身時，眼角都已被淚水打濕。感受著濕潤的泥土，而後苦澀一笑。握著名劍純鈞，繼續在木頭上刻了筆。他撫摸著上麵的劍痕，心中也在思索著。
顯然，剛才的又都是夢。
他現在幾乎已無法分清夢還是現實。
經常是念著念著就睡了過去。
而後就是各種夢境交織。
又亂又清晰，讓人難以分清。
公孫劫端起陶碗。
隻是用淡水將嘴唇濕潤。
而後大口咀嚼著布袋裏麵的蠶豆。
當初他出師時，荀子就誇讚他的性格如竹，所以提前冠字為【不屈】。而竹子的生命力素來很頑強，隻要落地紮根，就能不斷生長。
“想不到最後卻是老師點醒了我。”
公孫劫苦澀笑著。
將陶碗謹慎的放好。
這裏麵的淡水關乎到他能堅持多久。
他抬起頭來。
堅定的目光好似能穿過黑暗。
還有無數的阻礙。
他相信秦始皇必定是在想盡辦法救他。
那麽，他也必定要竭盡所能的活著。
“吱吱吱……”
公孫劫愣了下。
古怪的吱吱聲驟然響起。
是隻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