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君子可知義渠乎？”
“自然知道。”
陳平點了點頭。
他在丞相府時，沒少看書。
經常出入書室，翻閱書籍。
但凡有空，他都會看書。
正是因為他這習慣，所以才能結識張蒼，畢竟後者也很喜歡讀書。看的多了，很多事也就都知道了。
“義渠人素來好戰勇猛，以戰死為吉利，病終為不祥。其親戚死，則聚柴而焚之，熏上謂【登遐】。兄長戰死，其弟則娶嫂為妻。”
“自惠文王起，義渠國逐漸強盛。秦國調集重兵伐義渠，先後奪得二十五城，令義渠國土大大縮小。後至昭王時期，宣太後采懷柔、拉攏、腐蝕之策，以墮戎王之誌。書請義渠王於甘泉宮，後同宣太後淫亂，生有兩子，使義渠王再無警惕，最終被秦國趁虛而入，徹底亡國。”
烏倮揉撚著胡須。
微笑點頭。
當初的烏氏就曾臣服義渠。
“這就是原因。”
“戎人是殺不完的。”
“秦滅義渠後，諸多胡戎北逃。”
“他們占據肥沃的水草，形成新的部族。接著互相吞並，就會變為強大的戎國。匈奴，就是如此。”
“頭曼雖敗於武安君，可這些年休養生息不斷吞並各部，其實力幾乎已經恢複。如果置之不理，終有一日會成為心腹大患。對秦國而言，北方絕不能出現胡戎大邦！”
陳平若有所思的點頭。
這就是公孫劫提到的地緣政治。
涉及國家利益，很多事都不能明說。
也許這顯得秦國很霸道。
可對國家而言，這就是現實。
周邊異族越弱越好，越分散越好。
好比張氏在陽武堪稱是一家獨大，對張氏而言，陽武當地的豪右肯定不能太強，免得威脅到張氏地位。對照國家，也是同樣的道理。
“此外，匈奴出了位年輕的王子。他是匈奴部最年輕的射鵰勇士，得到貴種呼衍氏的支援。此人名為冒頓，極其聰慧。他有位老師，就出自諸夏。”
“我知道，是燕太傅鞠武。”
陳平順勢開口。
這些事他都聽公孫劫提過。
當初太子丹派遣荊軻刺秦，鞠武其實是持反對意見的。他始終認為，要聯合北方胡戎，共同南下伐秦。後來幾經輾轉，最終落在匈奴手裏。
鞠武知曉燕國已亡，再無複國的希望，他就投奔了匈奴。他本身就有能力，加上對秦國較為瞭解，就成了王子冒頓的老師。
“他投奔匈奴後，協助他們仿造騎兵三神器。”烏倮搖了搖頭，感慨道：“陳君子應該知道，此物是公孫丞相所製，對騎兵而言如虎添翼。匈奴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為食。士力能毌弓，盡為甲騎。得到騎兵三神器後，更是驍勇善戰。趁著秦國不備，就奪取了河南之地，並且連破數個大族！”
“難怪了……”
陳平眯著雙眼。
也難怪公孫劫會支援北伐。
甚至提前令他們促成茶馬貿易。
為此還不惜用上了五石散這種毒藥。
五石散是宮廷禁藥。
知曉者寥寥無幾。
用陳平的話說，絕不能泄密。
這玩意兒有劇毒，食之渾身燥熱，飄飄欲仙。因為有著成癮性，會腐蝕人的心智。如果突然戒斷，全身上下都會奇癢無比，好似有著無數螞蟻在啃噬。
陳平也從未聽過如此毒藥。
但他相信公孫劫。
匈奴有了馬鐙馬鞍馬蹄鐵，其作戰能力倍增。加上燕國相助，讓他們有了粗製冶煉銅鐵的能力。如果正麵進攻，秦國必有諸多死傷。
而且就如烏倮所言，胡戎素來是不羞遁走。當瞧見情況不妙，跑的比誰都快。當正麵對決不利，匈奴必定遁走。短時間內，邊郡確實會很太平。可不出三十年，他們會再次捲土重來。
這就是胡戎的生存方式。
他們想要過上好日子，就得盡可能的多放牧。而放牧勢必要爭奪水草，而北邊有諸多荒漠，難以生存，所以他們必然是會南下劫掠。
周而複始，迴圈往複。
公孫劫的觀點就是一戰打出百年太平，要徹底廢了胡戎，讓他們被秦國所吞並，哪怕是經過數百年，也不會生大亂。所以，他會用五石散對付胡戎！
這麽做確實不太地道，有違人和。可對公孫劫而言，隻要能實現戰略目標，這些就都是值得的。不僅是秦國能少死點人，連帶著胡戎也不例外。
“倮君可見過那冒頓？”
“嗯。”烏倮點了點頭，低聲道：“冒頓尚幼，可卻極其聰穎。也許不如公孫丞相，但不容小覷。如果是他繼為單於，極有可能會成就霸業。”
“這麽厲害？”
“陳君子是有所不知。”烏倮坐在馬車上，也是開啟了話匣子，低聲道：“匈奴有四族為貴種，分別是王族攣鞮氏、須卜氏、蘭氏和呼衍氏。這裏麵的須卜氏，是被冒頓帶隊所擊破收複，成為新的貴種，同樣也有萬戶。加上本就支援他的呼衍氏，現在唯獨隻有蘭氏還未表態。”
“厲害。”
陳平是瞭然點頭。
冒頓這就相當於已經能上位了。
隻取決於他現在是否願意。
“冒頓是文武雙全，是匈奴部最年輕的射鵰勇士。還精通騎射，昔日還曾馴服了族中最烈的寶馬。而且他對諸夏也很熟悉，極富遠見。還說昔日趙武靈王能學習他們胡人，那他們也能學習諸夏。所以他是力排眾議，拜鞠武為太傅。”
“有見地！”
陳平忍不住點頭讚賞。
他記得公孫劫曾說過，戎狄其實也有可取之處。治國不能固守成見，更加不能自以為是。隻要有好的地方，秦國就能加以學習。
冒頓年紀輕輕，卻也能想到這些。並且意識到雙方終有一戰，就開始積極備戰。這樣的人是萬萬不能崛起，否則必然會成為秦國的大敵！
陳平眯著雙眼。
默默在書冊寫下冒頓的名字。
同時用硃砂將其畫了個圈。
右手下意識的握著藥瓶。
這裏麵放著的就是五石散。
如此意誌堅定的人，實在少見。
若他服下五石散，又會發生什麽呢？
突然莫名的感到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