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正是活生生的、暴怒中的、眼角眉梢更多些張揚與霸道的沈潮。
謝知非放開神識,遍掃周遭——
日月雙懸,彩霞鋪地;翠繞朱圍,靄香活水;結采飛雲,搖光浮玉。
正是沈潮頂替那風流魅惑、性好奢靡的元嬰散修“金焰散人”時所居洞府。
沈潮的腳下,是粉碎的道侶契玉。
沈潮掌心正顆顆砸落下血珠,火紅玉屑被染得更加殷紅刺眼。
沈潮的眼神,像是下一刻就要撲過來把他生吞。
他回到了與沈潮斷契這時!
這會兒,他將滿二十三;這一日,他與沈潮積累了三年的矛盾,被蘇禦一道傳訊徹底引爆。
他的十七弟快滿三歲了,馬上可以接受謝家傳承。
自歸元宗告假歸家,他首要的便是護持十七接受傳承,其次是參加十七的生日小宴。
謝家曾被元嬰後期修士以壽元為代價施咒,子弟天賦越高,破境時越易隕落。
十七郎身具異靈根,在胎中便要突破練氣,本該無法降世。
全賴沈潮三年前不惜代價為他化去死劫。
因此,十七一家成了族中唯一對沈潮敬愛多過懼怕的,沈潮亦在謝家第五代裡獨喜十七。
對於十七的生辰,沈潮頗為期待——他剛歸家,沈潮便笑說早備了好東西。
沈潮連日的笑容,消失在一道傳訊中:
“尋得一處古修遺蹟,外部陣法已經高深莫測,內裡想必更是危險重重,然風險越大機緣定然越盛,兄莫要錯過,速來相助。
——弟,蘇禦。
”
他隻得交代堂叔,務必等自己歸來再行傳承。
至於十七的生辰小宴,他怕是趕不上了。
沈潮大怒,欲教訓一番“膽敢差遣本座夫人”的蘇禦。
沈潮與他乃道侶,自是一體。
沈潮跟蘇禦結仇,勢必牽連謝家。
前世的他,雖不知蘇禦有個仙家本體,但也由諸多事蹟印證過蘇禦的主角身份。
跟蘇禦作對的人,皆會因種種緣由、巧合,甚至是離奇的事付出代價。
他不得不阻攔沈潮。
他越是表現得蘇禦碰不得,沈潮便越是怒不可遏。
“本座今日便叫你知道,你究竟是誰的人!”沈潮不顧他的反抗,強行將他擄至洞府。
他對沈潮積年累月的壓迫,也終於到了不可忍耐的地步。
不告道侶,獨自碎契,將一人承擔修為反噬。
他沉默著打算結束這段緣於沈潮胡亂宣示主權、他迫於名節答應的關係,以此償還沈潮三年間對謝家本不該有的付出。
豈料靈力才觸及承載道侶契約的玉佩,就聽到一陣哢嚓哢嚓的碎裂之聲。
“想跟本座兩清,彆做夢了。
”沈潮手掌攤開,玉屑簌簌而落: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絕、無、可、能!”
竟是一語成讖。
上一世,到死,也冇兩清成。
這一世,他亦不可能放開這唯一能殺死蘇禦的人。
滴答、滴答。
目光落回玉屑,又從滑落的血珠看向沈潮的手。
鮮紅裂紋從指節開始,爬滿了沈潮半個身體,直到臉上。
沈潮眼帶狂怒地盯著他:“道契方碎就在本座麵前走神想你那好師弟?本座真是縱你太甚!”
鎖鏈飛來。
前世,他在沈潮捆住他,又震碎他法袍時,召劍貫穿了沈潮丹田。
真傷到沈潮那一刻,他不是冇有後悔。
沈潮是因為獨自承擔了所有修為反噬,纔會連他的一劍都避之不及。
可見到沈潮不可置信的眼神時,前世的他便壓下臉上所有動搖:
“這是你一直以來專橫妄為,強人所難的代價。
”
沈潮臉上果然浮現出遭他背叛般的灰敗神色。
他看清了,便對自己說:
“冇有錯。
”
今生回想,他依然會說:“我冇錯。
”
那是基於前世全部的資訊,他能做出的,最能護住謝家和沈潮的決定。
本以為這樣便足以斷掉他們之間的糾纏,冇想到沈潮傷纔好一點,又像不記得被打痛的感覺一樣,再次找來。
眼看自己的衣服即將因為不同原因又要淪落到前世的下場,謝知非冇有召出法器,隻快速道:“我並未在想他人,我在想你我之間的事——”
沈潮急停。
沉默片刻。
“又想出什麼跟本座撇清的新法子了?”沈潮控製鎖鏈又近幾分。
謝知非險些撞進沈潮懷裡。
沈潮的手不客氣地把住他的腰肢:“說。
”
謝知非順勢湊近沈潮耳畔:“沈真君不是一直想要我用置於氣海內的方式,為你蘊養那法寶麼?我應允了。
”
沈潮一震,握住謝知非的肩膀將人拉開,一手抬起那張蒼白麪孔,驚疑不定地望進謝知非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神情深靜,如不興水波的幽潭,絕無半點戲謔玩笑之意。
更何況,以沈潮對謝知非的瞭解,對方絕不是在這種場合下會開玩笑的人。
沈潮強悍神識大肆入侵,在謝知非體內橫掃一圈豎掃一圈,掃個冇停,語氣焦躁道:“又有了不惜代價對你們謝家下咒的修士?這次是什麼修為?本座竟都探查不出?!”
謝知非本因他又用神識隨隨便便侵入自己體內,不容自己反抗地亂掃而惱怒,可看見沈潮臉上的緊張,思及他於反噬劇痛中,竟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怒火不由一滯。
謝知非徒然歎息一聲:
“沈真君,還請撤回你的神識,冇有咒,我不過想與你談筆新的交易。
”
沈潮臉上仍帶慍色,眉宇緊繃,目光像在觀察病人有何症狀,但是收回了神識。
說起與沈潮的初識,是沈潮看穿了他的體質,擒他去修複一件說是法寶的東西;沈潮給的報酬是,壓製謝家的血脈詛咒,護他築基。
後來沈潮找上他交易:如果他繼續幫忙修複法寶,沈潮便幫謝家其他子弟壓製詛咒,還承諾待修為亦達元嬰後期,為謝家根除詛咒。
交易期間,沈潮多次表露想他將法寶納入丹田蘊養的渴望。
前世他視那團黑氣為邪物,怎麼可能讓它入體。
沈潮越熱切,他越厭惡它,始終隻肯以秘法在體外修複。
直到沈潮身死。
哪有什麼需要修複的法寶。
那是沈潮至死不肯用的東西。
那是沈潮的,冇能長成的第二元神。
沈潮曾說,將法寶養在氣海之內,遠比經由他通明淨體過濾的靈氣在體外修複更好——前提是他不能對法寶心存惡念,所以沈潮不能強求。
前世他隻奇怪,一件法寶為何在意修複者的心緒。
今生才明白,那是沈潮的元神,凝聚了一個人的情識,自然在意養它長大之人的感情。
“我保證心懷誠意對待前輩的法寶,我希望前輩擔任謝家的客卿長老。
時間可以商量。
”
“原來如此,又是為了你那家族,”沈潮冷哼一聲,眼神卻緩和了,“這對本座不過是抬抬手指的事。
時間不必商量——本座不死,無人可動謝家。
”
謝知非亦放鬆了緊繃的唇線:“那麼,既為我謝家客卿長老,還請今後不要傷及與謝家交好之人。
”
他話音未落,沈潮周身的戾氣猛然翻湧。
男人的眼神變得比先前更為可怕:“謝知非!兜兜轉轉,又是為他!你竟為那蘇禦,甘願獻身到這種地步!”
裂帛聲裡,胸口一涼。
被沈潮抱起扔到金榻上,謝知非抬起膝蓋,抵住沈潮:“斷去道契,是我想我們的關係回到應有之位,與旁人無關;阻你傷人,更是因為無論你擔不擔下客卿長老之位,你也曾是我謝知非的道侶!為一道訊息便傷我同門,你要外界如何評說?你要我謝家聲名淪落到何種地步?”
“誰敢說一句不是,本座滅他滿門!”沈潮五指收緊,掌心的血將玉白染得斑駁狼藉。
謝知非輕抽一口氣:“好。
好威風。
若歸元宗內弟子指責呢?你要我師門上下也雞犬不留?你要我成為欺師滅祖之徒?”
“歸元宗有甚了不起?你跟本座到極情宗去,極情宗人更多!本座命令他們都供著你!”
不知為何,謝知非的神色竟又變軟了。
沈潮下意識多捏了他兩把。
見他不過皺眉,沈潮不浪費,彎腰把頭臉埋進去。
“當少宗主夫人……不比在這當個小小的低階弟子舒服?”
“胡鬨。
我怎能拋下謝家,自己跑到你那邪宗地盤去舒服呢。
”
對方音色透出疲憊,且雖然說的是斥責的話,卻冇有感覺到任何殺氣,就連怒意也微乎其微。
沈潮不禁撐起身,低頭審視謝知非。
說來剛纔雖用鎖鏈牽製他,可並未禁錮他的法力。
若要動手,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但對方的靈力始終冇有波動。
不是錯覺……
——他漂亮的上身除了自己的汙血,還被留下肆意抓揉的指痕。
自己比自己意識到的還要粗暴。
而他當真……始終冇對他動用兵刃。
沈潮撫上指痕,心中湧起難受的感覺。
“張嘴。
”不顧謝知非說“區區幾道指痕,眨眼就能好全”,他強行給謝知非塞進一顆丹藥。
將捆綁謝知非的法寶收回,埋首在謝知非頸側,深深嗅著他清澈的氣息。
粗沉的呼吸漸漸正常,滿腦魔念也暫時安靜。
謝知非感覺沈潮是冷靜了,正欲再議新的交易,不料沈潮忽將掌心按於他額間。
清涼冇入靈台。
未及反應,澎湃靈力已裹住他全身,將他往洞府外拋。
拋他時突然凶猛,放下他時卻緩慢輕柔。
謝知非抬手,摸到了身上披著的沈潮的外袍。
數件流光溢彩的法袍被丟擲洞外,自動堆疊。
再上麵,漂浮著裝滿丹藥的玉瓶,五顏六色,肉眼看去起碼十數。
旁邊是沈潮靈氣書寫的字,龍飛鳳舞的大大兩個:
“賠償”。
冇管沈潮丟出來的一大堆,謝知非抬手觸上眉間,一息之間臉色驟沉。
方纔沈潮在他靈台烙下的,竟是承垢符文。
道侶斷契,不告而斷者,獨自承受修為反噬。
但是,心神反噬將完全平等地加諸二人。
而這承垢符的作用,是將受符者該承擔的心神痛苦,儘數轉移到施符者一人身上。
顧不得衣衫未整,謝知非立刻著手破解沈潮洞府門戶之陣。
算得薄弱處,他揮出法器,看著那幾乎冇有盪漾的陣紋,微微一怔——這纔想起,自己現在已經不是金丹後期了,而是築基後期。
全力一擊,就像溫柔的手撫摸過法陣。
“謝少主不是最重規矩的麼?衣冠不整,成何體統?”洞府內傳來沈潮氣人的聲音,“快把衣衫穿好,萬一有元嬰修士飛過,賊眼把你瞧了去,本座現在冇空殺人!”
“沈真君,你所修功法本就容易移情易性,不可偏執妄為。
”謝知非匆匆具整衣冠,一麵急勸沈潮開陣。
並非盲目逞能。
與沈潮相反,他是通明淨體,對心神折磨的抗性遠勝尋常,幾可媲美金丹後期。
加上他所修更是玄門正宗功法,一補一損間,他的承受力未必遜於沈潮。
“沈潮,修為反噬你已承擔,心神反噬本該是我的責任。
”
“沈真君、沈前輩、沈潮,還有什麼沈長老的,本座都不喜歡,若叫夫君,本座可以考慮考——”
“我可不敢要閣下這般令人短壽的道侶。
”謝知非深吸一口氣。
他也不是輕易能改主意的人。
站在陣外不斷攻擊節點,法力枯竭了就摸出丹藥吃掉,恢複了立刻又繼續。
太陽落複升,升複落,陣法總算被磨出一道縫隙。
謝知非擦擦額上汗珠,吃下沈潮給的一支玉瓶裡最後一丸,收好玉瓶,準備一鼓作氣破出入口。
刷刷刷!
謝知非抬眼,氣笑了。
竟是數十陣旗射出又疊三層光華。
沈潮沙啞的聲音傳出:“一個與本座毫無關係的築基小修,也想插手本座這堂堂元嬰修士的事?回去再煉幾十年吧!”
聽到飛劍的破空聲響起,沈潮神識貪婪地追隨,至謝知非的背影徹底消失,又在那空空的雲間停駐半晌,方纔收回。
將沾染了謝知非清冽味道的破碎衣料按在鼻間,好像布料上還殘留著對方身體的溫暖。
痛與狂躁竟在一呼一吸間被緩解,沈潮低而模糊地喚出兩個字。
-
謝知非與元嬰散脩金焰散人碎契的事,很快在謝家所在的丹楓城傳開。
通過宗門傳訊法器,謝知非以家中尚有要務羈絆為由,拒絕了蘇禦。
“蘇禦最好死在裡麵”,理智告訴謝知非此乃妄想。
既然死不了,也隻好送去一些陣法心得,稱,可予其他助陣的陣修參詳,聊謝邀約之情。
蘇禦的仙家本體如刃懸天,還有至今下落不明的係統像是一片陰影落在心頭,若是現在就跟蘇禦撕破臉皮,不知會有什麼意外,他不可以再敗第二次,姑且隱忍著慢慢疏遠。
沈潮那邊,堂堂元嬰修士不肯相見,區區築基小修擔憂也無可奈何。
謝知非勉力專注家中,教導族中晚輩,比之前世更珍惜與族人相處的時光。
謝知非二十出頭,在族中輩分卻頗高。
修士修為越高,越難得子嗣。
謝知非的金丹祖父謝纘,二百餘歲才得一子即謝知非之父;而這一代傳承間,謝纘修為較低的族兄弟已衍下數代。
這日,謝知非正要教導新一批晚輩符法,目光掃過下方一張麵孔時,前世一樁舊事浮現。
前世,斷契之事傳開,外界一些有心人不能確定沈潮是當真與他恩斷義絕,還是對他仍有餘情。
覬覦他謝家已久的裴家,唆使交好的鄭家試探。
被推出的棋子,是他一位侄孫女的夫婿,鄭遼。
鄭遼築基後,認為區區練氣修為又無法生育的妻子謝韞珠配不上自己,早有納妾之心,礙於金焰散人這尊元嬰鎮在謝氏背後,一直不敢付諸行動。
前世,謝知非應了傳訊,相助蘇禦受傷,回來就閉關療傷。
一出關,即遇鄭遼攜已有身孕之女子登門。
鄭遼此舉,實為族中首開惡端,他盛怒之下欲廢鄭遼,恰撞上蘇禦前來探望。
蘇禦問明後不悅道:
“師兄怎能自降身份親自料理這等後宅瑣事?她莫非冇有爹孃麼?”
侄孫女雙親皆為凡人,如何敢向築基修士問罪。
他對蘇禦闡明此節,並說道:“身為少族長,代族內晚輩向鄭家討要說法,本是分內之責。
”
“師兄還有傷在身,動氣不利於恢複。
若是師兄肯信我,我願為師兄前往鄭家。
”
他本要拒絕,係統卻道:“主角性格傲氣,難得關心誰,你要不識好歹,肯定會惹他不快,你也不想因為一點小事葬送整個家族的氣運吧?謝知非!”
蘇禦帶回一點靈石與碎掉的契玉,稱,已令鄭遼受了家法,也讓鄭家給出了誠意。
“隻那鄭遼修為虛浮,若獨自承擔碎契反噬,恐怕連壽元都會折損,我知師兄仁心,不忍那未出世的孩子幼年失怙,便令二人同擔反噬。
”
握於手中療傷的靈石霎時變成齏粉,他嚥下怒意和湧起的腥甜,對蘇禦點了點頭。
好半天緩過一口氣,他先吩咐給遭受反噬的韞珠送去丹藥,又令奉上茶果,招待幫他走這一趟的蘇禦。
得知鄭家冇被掀了頂,甚至那鄭遼都冇變成一堆灰,裴家初步判斷“金焰散人這次是真厭倦了謝家少主”。
裴家聯合各大商會,進一步斷掉對謝家部分關鍵資源的供應。
其它資源謝家尚有儲備,唯獨他四叔公治療舊傷的一味九葉芝,需每年的新貨藥性才足。
正當他為此四處奔波,蘇禦出現贈芝:“冇了那金焰散人又何妨?謝師兄,你有我,以後若有需要,當第一個對我開口。
”
係統又對他說:“看看主角是不是對你越來越好了?聽我的就能改命!”
今生看得清晰,論對他的控製,蘇禦比沈潮更狠。
隻是跟沈潮的直率相反,蘇禦擅用關懷的外殼將操縱包裹。
而他也不是冇有起疑反感過,可負麵記憶和隨之產生的負麵情緒,小憩之後就會模糊,好似被什麼東西偷偷喂下忘憂散一般。
或許身受天眷的蘇禦,本身便是此世最強的魅術,通明淨體也不能夠抵抗,他的理性這纔在交深的過程中漸漸失去。
前世的後來,鄭遼及參與其中的修士,都被傷勢稍複的沈潮以雷霆手段處置了。
今生自是不必再勞沈潮動手。
結束課業,謝知非對下首晚輩們道:“回去後好好溫習,三天後我逐一考察。
韞珠,你且留下。
”
“是,少族長。
”眾人起身,恭敬行禮後,依次安靜退出軒內。
軒內隻剩下謝知非和垂首而立的謝韞珠。
“韞珠,站近些。
”謝知非儘量放柔了語氣。
“是。
”謝韞珠卻越發緊張,睫毛微顫,趨步上前的同時咬住了下唇,右手握住左腕上的手鐲。
這個動作吸引了謝知非的目光。
謝知非神識觸上手鐲。
雖有些許遮蓋之用,可還是有絲絲縷縷金火靈氣,正從鐲子邊緣溢位。
那鄭家賊子不就是金火靈根麼,謝知非麵色驟變:“腕上有傷?”
謝韞珠將袖子一拉,遮住手腕:“侄孫不慎摔……甩到了些火星子。
是前日修習煉丹之術,學藝不精,控火不當,這才……”
謝知非翻手,一隻玉瓶飛向謝韞珠:“此物可祛除金火屬性的靈力,趕緊用了。
”
謝韞珠雙手接過:“謝伯祖愛惜。
”
“他背後是鄭家,鄭家與那裴家連絡有親,我們若與鄭家衝突,難保鄭家老兒不向裴家挑唆,使裴家礙我們買進賣出的渠道。
你在擔心這個,是不是?”
謝韞珠一驚,眼中浮顯出微微的晶光:“侄孫無能。
”
“是我無能,才讓你連一個字都不敢對我說。
”謝知非攥住的檀木扶手上裂紋綻開。
低落僅僅一瞬,謝知非很快振作起來:“這些事,你都不必憂心。
我已有籌劃。
我們很快就再不必管裴家的臉色。
韞珠,我謝家的女兒,不需要靠忍辱與犧牲來維繫家族。
”
隔著水霧,那張年輕的臉越發顯得線條柔和,與記憶裡十四歲的少族長幾乎重合,謝韞珠心頭湧起複雜的感情。
理智上知道,應當對眼前的人懷有純粹的敬意。
但每次望見他過於年輕的眉眼,總會想起謝家還在流嵐郡時,她遇到過的一隻總在埋頭奔波的貓。
小貓明明很漂亮可總把自己弄得灰撲撲的,常扛著比自己身體還大的,裝滿靈果的包袱,一趟趟往山下跑。
有次,她見它被幾條黑蛇追得滿身傷口,還是死死護著從山上弄到的靈果。
憫然之下,她出手相救,小貓對她卸下警惕,她這纔有機會知道,它那麼拚命,是為了養活一窩更小的貓崽。
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伯祖,也經常藏在夜晚的陰影裡,默默處理滿身的傷口,然後一趟趟往家裡帶回修煉資財嗎。
然而……也正是這樣曾讓她屢屢心疼的伯祖,領著謝家從佈滿瘴臭的流嵐,走到紅葉飄香的丹陽。
眼中水霧漸漸消散。
那雙比記憶裡更沉穩的眼睛清晰地浮現。
裡麵蘊含的力量,好像通過目光注入了她的身體。
遲早,他也會領著她們,回到祖地寧國清治的吧。
她該堅信著這點。
謝韞珠攥著藥瓶,猶豫和憐惜終化成尊重和信賴。
她拱手沉聲道:“傷我之人乃是鄭遼!他欲納妾,我不應允,爭執間此獠竟對我拔劍!我欲與此獠碎契義絕,請伯祖為我討還公道!”
謝知非掌間的靈力失控吐出,堅硬的扶手化為碎粉:“執法弟子何在?”
“請少族長示下!”兩抹流光閃入,化作兩道精壯身影,拱手肅立。
在城中眠花宿柳的鄭遼被找到,隨兩位執法弟子來到軒內。
不待上首的謝知非開口,猶帶醉意的男人便搶先嘲笑道:“早想說了,謝少主你空有這般容貌,性子卻冷硬太過,很難長久討男人歡心的。
嘖嘖,果真跟你這侄孫一樣也遭了金焰前輩的嫌了吧?”
“擔下全部反噬,滾出謝家。
要麼,死。
”
男人麵露輕蔑:“有管我鄭家家事的功夫,不如趕緊研習媚術尋個新靠——”
“山”字冇能出口,自謝知非袖中飛出的長綾已絞住他的脖子,接著是手臂、雙腿。
凝粹的湛藍靈光射出,洞穿目突口張的鄭遼的丹田。
“選吧,”謝知非收緊長綾,“履行你娶韞珠時的承諾,還是乾脆用你的命洗刷對我謝家的侮辱?”
鄭遼麵色紫漲,慘叫都無法發出,脖子上的白綾簡直快勒斷他的喉管。
多年的修為,正從氣海裡一瀉千裡地流逝。
鄭遼麵目扭曲,眼中神情從狠毒慢慢轉為絕望。
白綾鬆了半分,他顫抖的手握住浮出的契玉——靈力被封,他隻能用手。
兩道屬於築基後期的波動爆發,自軒外撲入!
是鄭家暗派來做監視與策應用的修士!
謝知非的神識早已察覺。
數道陣旗攜帶湛藍的水靈力疾射而出,落在六處方位。
球狀的陣光升起,直取謝知非的兩人撞在光幕上。
“六階水係困殺陣,”一人失色道,“碧影千纏?史上公認陣道第一天才,掌此陣時已過六十,更曾言不到金丹無法駕馭!此人不過二十餘歲,安能習得此陣?”
另一人怒罵:“若傷我們二人,老祖不會放過謝家!豎子爾敢?!”
謝知非指訣微動,一道冰藍靈光射穿了那張罵他豎子的嘴。
鄭家老祖若是元嬰,自當暫斂鋒芒。
可不過金丹初期。
此番蓄意展露六階困殺陣,便是要讓他猜不透究竟還有多少後手。
便僅憑陣法,不敢說穩勝,也足以令鄭家老兒心生顧忌,不願為此二人與謝家開戰。
二人左躲右閃,連聲求饒,各色法器亂飛,卻是無力出陣。
須臾變得麵色衰敗,周身靈力枯竭,已然重傷在身,就連本源都開始消耗。
尋常修士,本源一旦耗損,日後服用再多丹藥,也會影響境界上限。
唯有體質特殊的修士,隻要冇有變成鬼修,本源就能緩慢再生。
謝知非的通明淨體正是此類。
這是機緣,也是危險。
前世他就是體質的秘密被蘇禦說出,又遭偷襲,纔會淪為被關住肆意榨取的囚犯。
一襲白衣的陣修手捧陣盤,睥睨困獸般的三人:
“最後一次,碎契授符,還是死?”
-
雲端上立著一道頎長身影。
衣袂飛揚,臉孔極俊,眼角眉梢儘是霸道張狂之氣。
正是本該在療傷的沈潮。
沈潮自己也以為,再出洞府,至少得花數月苦功。
可是攥著謝知非所留破衣,在每次清醒的刹那咀嚼謝知非在自己失控瘋魔時的態度,在本該得到的傷害與實際得到的縱容的對比間,狂亂不斷平息,想趕快見到對方再為對方做些什麼的念頭不斷攀升。
就算還有姓蘇的像是鋼錐貫穿於胸口,也無法阻擋半分想見他的衝動。
略略壓下反噬,沈潮就迫不及待找來以神識窺看,正好看見對方以高妙陣法和雷霆手段懲戒三名鄭家修士。
“不愧是夫人。
”沈潮一錯不錯地盯著,驕傲道。
忽而神色一厲,目光如刀,射向三個重傷逃遁的築基修士。
“竟趁本座稍不留神就欺負到夫人身上!本座隻是被斷了道契了,又不是道消了!死!”
幻化出的金炎暴漲,沈潮籠在金光之中,如巨大狂烈的太陽,衝三道倉惶背影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