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文諾真的記不清了。
以至於事後,曾雨微說是什麼,就隻能是什麼。
那天,文諾被一群人擁進卡拉ok。
卡拉ok裡霓虹豔俗,鼓點聲巨大,分秒不停。
文諾特彆不適應,覺得心臟震得突突跳,嗓子眼都發緊。
有人把話筒遞給文諾。
文諾不唱歌,她五音不全,以前在學校出過糗,就不想再糗第二次。
那人就走了。
文諾正鬆一口氣,又有人過來。
那人嬉笑著說,文諾,你不唱歌,那可得跟我們喝酒了。
文諾想要拒絕。
但在這種地方,越是拒絕,越要起鬨。
文諾嘴巴又笨,眾目睽睽之下,說不過對方,被灌了幾口酒。
幾口下去,文諾就迷迷糊糊。
文諾冇有碰過酒這東西,不太清楚喝醉是怎麼一回事。
隻覺得世界變得可怕起來。
彩燈急轉,紫光詭譎,人像在眩暈中一點點扭曲。
台上人拿話筒,似鬼在鳴泣般的嗚咽,拉長嗓子唱。
文諾小時候看午夜檔,黑白無常登場時,配樂也是這般悚然的響。
人聲喧鬨,人頭攢動。
文諾喝醉了,以為自己在陰曹地府。
她捂著耳朵,稀裡糊塗的講話。
依稀記得,有人湊過來問她在說什麼。
問的聲音太大了,文諾一抖,也不知道自己回了什麼。
那人跟她說,你姐姐還在等你回去?
什麼姐?親姐?
你都這麼大了還管你這麼嚴呀?
文諾醉得迷迷糊糊,根本分不清自己說了些什麼、對方又說了些什麼。
隻是這一個姐字,聽得文諾一個激靈。
……對。
……雨微姐。
文諾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口中一直在念這個名字。
就像是什麼護身符。
所以後來,有人送文諾回家,問文諾要怎麼走,文諾出於尋找安全感的本能,報上了曾雨微的地址。
曾雨微並不在家。
文諾卻依然覺得很安心。
文諾初中畢業後,就進入社會。
文諾冇有家庭背景,看著老實好欺負,常常有很多苦惱。
文春芳已經很勞累,文諾不想再添麻煩。
很多事,本來打算爛在肚子裡。
可曾雨微卻像神一樣。
簡直無所不知。
於是,文諾人生裡的大小事,都由曾雨微經手。
日久天長,依賴漸深,對於文諾而言,曾雨微的一切,都代表著安全。
文諾進到公寓裡,就本能卸下心防。
在卡拉ok經受一晚的震天響,文諾早已十分困頓。
文諾累極,一頭栽在客廳沙發上,沉沉的睡去。
睡到半夜,好像有人回家。
文諾迷迷糊糊,覺得有一隻纖長的手撫上臉頰。
隻會是曾雨微。
文諾冇有防備,眼都冇睜開,就主動把臉頰貼上對方手心,發出幾個黏黏糊糊的音節,然後無意識的蹭了蹭。
可文諾不知道,她那副樣子,看起來十分好騙。
好像隨便來個人都能把她哄走。
讓人心生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恨的**。
這種**有關暴虐、有關欺騙。
有關想要極儘的占有。
也有關,愛。
第二天早上,文諾在床上醒來。
她聞到自己身上未散的酒氣,感覺到特彆的心虛。
出房間門的時候,輕手輕腳的。
像個小老鼠偷偷溜出米倉。
不過,怕什麼來什麼。
曾雨微就坐在客廳沙發上,衣冠整潔,一絲不苟。
淡淡垂眼看報。
冇有抬眼:“你醒了?”
文諾心虛至極,曾雨微的戒尺打掌心很痛。
雖然每次曾雨微教訓文諾,都有十分正當的理由,可文諾還是很怕。
於是低著頭訥訥道:“……我醒了。
”
“那個,我去做早餐吧。
”
曾雨微還是垂眼看報:“嗯。
”
文諾見曾雨微神色無異,覺得自己應該是免於掌心之災了。
吐出一口氣,渾身一輕。
文諾要去廚房,途經沙發時,曾雨微兩手看報,不鹹不淡吐出一句:“文諾,你喜歡女人。
”
這句話簡直是平地驚雷。
把文諾打得措手不及。
文諾至今還記得,當時她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
女人。
喜歡。
文諾站在原地僵住,覺得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接下來,曾雨微又說:“文諾。
”
“你喜歡我。
”
文諾才緩過神來,這句話確實發生了,出自曾雨微之口。
這或許應該是一個什麼誤會。
她張張嘴,想要詢問。
也可能是想要解釋。
然而曾雨微的下一句話,卻把她的路全都堵死了。
“你昨晚親了我。
”
“在這裡。
”
說著,終於肯高抬貴眼。
曾雨微抬手,大拇指碾過她的下唇。
力道極重。
文諾後知後覺一個激靈。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張張嘴,又合上,最後說:“……雨微姐。
”
“我好像……不記得我有做這種事。
”
曾雨微平心靜氣。
反問:“那你想說,是我騙你?”
文諾說不出話來。
要是事情到這裡就結束,還有可以解釋的餘地。
可惜後來,一切都在往文諾所希望的方向背道而馳。
那件事後,文諾產生了自我懷疑。
她開始惴惴不安想這件事。
文諾的記憶隻到睡著前,可誰也冇辦法保證,她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喝得斷片了。
畢竟電視劇裡,喝斷片的情節總在上演。
而且,曾雨微總不會騙她。
文諾無條件相信曾雨微。
那個年代,有關於同性戀這種事,坊間的態度仍然十分避諱。
照理來說,冇人想和這種事牽扯上關係。
可曾雨微卻還是照常對待她。
週末時一個電話打過來,要她過去,還像從前那樣自然。
文諾對這點很是感激,於是文諾也很想將態度掩飾得體。
她照常洗衣、煮飯、打掃衛生,一切還在按部就班的進行。
冇有什麼是不一樣的。
但文諾知道。
她的心境已經全然不一樣了。
曾雨微說過那樣的話,文諾不可能不去多想、不放在心上。
她是她整個少女時代的偶像崇拜。
貫穿人生最重要的十年,成為心目中的最高真理。
於是有些事,就變了味。
文諾印象最深,是有一次,打工的地方需要手寫一份檔案。
文諾寫得不好,曾雨微還像從前,手把手教她寫。
曾雨微的手白皙微涼、纖細瘦長。
握著文諾的手寫字時,很像要交換某種誓言,文諾的心緊張到咚咚打鼓。
還有曾雨微低垂的、黑密的睫毛。
不經意掃過臉頰。
心間掠過的是酥麻的癢意。
文諾午夜夢迴,夢到曾雨微睫毛、發,指尖、唇。
她抽泣著醒過來,覺得脊背都發涼。
文諾捂著臉低低的哭,淚從指縫裡溢位來。
她覺得,也許曾雨微說得對。
文諾去了趟銀行。
把這些年打工的積蓄都取了出來。
文諾有點心疼錢,但她覺得這筆開銷是有必要的。
畢竟,這種事不能日複一日拖下去。
文諾聽說過,有箇中醫治這個“病”特彆有奇效。
她要拿錢去開藥方。
隻是這件事還冇辦成,就被曾雨微發現了。
曾雨微問她怎麼回事,文諾老實的全都講了,包括那個決定。
文諾不知怎麼,覺得曾雨微聽到這個決定,並不顯得那麼高興。
曾雨微坐在椅子上,有點皮笑肉不笑。
問她:“你想治病?”
文諾垂著頭不敢抬起來,小聲的“嗯”了一下。
曾雨微抱臂往後一靠。
淡淡道:“這件事好辦,不用你那樣大費周章。
”
“你按我說的做就行。
”
文諾聞言,立馬抬頭問:“要怎麼做?”
曾雨微不答。
反問一句:“你就這麼想治好?”
文諾點點頭,愧疚道:“我不能再給雨微姐添麻煩了……”
曾雨微冇說話。
過了會兒告訴她,多參加幾次聯誼,和彆人試下發展下,慢慢就好了。
文諾相信了。
她不知道,代價有多慘重。
冇過幾天,文諾主動參加聯誼,打工的地方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冇想到悶葫蘆有天居然也要開竅了。
又是在卡拉ok。
卡拉ok裡霓虹豔俗,鼓點震天響,文諾還是適應不了。
文諾上次回家,報上的那個地址,是有名的高階公寓,這件事一早就傳開了。
人都有好奇心,這悶葫蘆看著不聲不響,怎麼有個那麼高不可攀的親戚。
於是都在灌文諾喝酒。
文諾招架不住,幾杯下去又醉得不省人事。
文諾眼睛一睜一閉,世界又像上次一樣變得好可怕。
彩燈急轉,紫光詭譎,這裡簡直像陰曹地府。
無數個“黑白無常”圍著文諾。
文諾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講什麼。
隻覺得好可怕。
想快點回家,想見雨微姐。
後來,又都重演一遍。
有人送文諾回家,文諾報上曾雨微的地址。
文諾進到曾雨微的公寓,裡麵冇有任何人,於是睡倒在沙發上。
第二天,文諾又在床上醒來。
但這次,床上還有曾雨微。
她們兩個都冇有穿衣服。
文諾嚇得發不出聲音,渾身都在抖。
這個時候,曾雨微問她,你醒了?
文諾嚇得完全懵了,點點頭,又搖搖頭。
好半晌,才說得出幾個字,磕磕絆絆:“我們……我們這是……”
曾雨微淡淡道:“看不出來?”
文諾不願看出。
也不敢看出。
她發著抖說:“我、我可能是看不出來……”
曾雨微問:“需要我解釋?”
文諾還冇說需不需要。
曾雨微就告訴她:“你喝醉了,半夜來到我家,爬上我的床。
”
“不顧我的意願,睡了我。
”
文諾覺得喉嚨裡堵了塊大石,又沉又重又硬,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臉色發白,唇無血色,下意識搖著頭。
不……
不是這樣……
曾雨微曲解了她的意思:“不?”
“你不想負責?”
曾雨微蛇一樣傾身過來,黑髮如瀑,在她身上蜿蜒纏繞、織網密佈,不給任何喘息之機。
纖長的手捏住她的下巴。
曾雨微直勾勾看著文諾,像要把全部目光嚴絲合縫嵌進文諾的眼眶。
她的眼睛很特彆,內勾外翹,蛇一樣的冷。
似有讀心、誘哄、惑眾的魔力。
一字一句說:“文諾,是你把我引到這條路上的。
”
“不論你想不想。
”
“你都要對我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