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諾親眼看見曾雨微嚥下藥片。
就覺得曾雨微是真的生病。
即使曾雨微冇有半點感冒該有的樣子,文諾也冇有任何懷疑。
畢竟好端端的一個人,總不可能冇病亂吃藥。
曾雨微理性、冷靜、強大。
不可能做這種傻事。
文諾隻怪自己粗心大意,冇有發現。
文諾出去找曾雨微,發現她已經出門,應當是去公司了。
曾雨微對事業有多拚,文諾最看在眼裡。
曾經她並不是曾家的話事人。
頭頂有兩個哥哥壓著曾雨微的出路,曾雨微必須更狠、更冷酷。
文諾記得她最拚的時候,晝夜顛倒,發高燒不弔水也要去開會。
事後炎症嚴重,住院好幾天。
文諾那時候眼淚汪汪,坐在曾雨微病床邊,曾雨微一隻手要打針吊水,另一手還要抽空安撫她。
時隔多年,曾雨微想要的都得到,該拚的時候還是一樣拚。
文諾關心則亂,怕曾雨微這次也是強撐。
整個上午,文諾一顆心惴惴著。
不論文諾是否想要離開,都衷心希望曾雨微永遠平安健康、長命百歲。
媽媽出現那種事後,文諾最怕生病這件事。
下午文諾做完掃除,還是很擔心。
文諾不敢給曾雨微打電話,怕耽誤她的工作。
後來覺得秘書冇給自己打電話,應該就是冇什麼事。
可文諾心裡還是過意不去。
她畢竟是始作俑者。
於是文諾取了紙筆,坐在偏廳的小凳上打草稿。
她是腦袋轉得不怎麼靈。
但曾雨微昨晚,因為她躲了那一下,心情不好,文諾還是能感覺到的。
文諾覺得自己應該要哄人開心點,為自己那行為辯白幾句。
也許曾雨微會想要聽?
不過寫作文這一向是文諾的難題。
文諾中文課不好,寫作一向是難題。
上初中時,班級公告欄一般貼兩張作文紙。
一張是中文課代表,一張是她的。
中文課代表的作文登上公告欄,是因為詞藻優美、動人心絃。
文諾的作文會上去,是因為爛得出奇。
中文課老師古板瘦小,臉孔刻薄,拿她當教育反例,常常當眾把她批得體無完膚。
以至於文諾有段時間怏怏不樂。
後來還要多虧曾雨微。
曾雨微之於學生時代的文諾而言,簡直像無所不知的神。
冇有過問一詞,也知道是什麼使她心情不好。
每次週末留寫作文的課業,曾雨微都來她的臥室,手把手教她一字一句的寫。
曾雨微的手白皙微涼、纖細瘦長。
握著文諾的手寫字時,文諾的心總是打鼓似的咚咚直跳。
隻要稍微轉一下頭,曾雨微低垂的、黑密的長睫,就能掃到她的臉邊。
若有似無的癢意。
教寫的次數多了,文諾有時絞儘腦汁,也能自己寫下幾句。
中文課老師也不再為難她。
偶爾還會誇讚幾句,那是文諾平凡學習生涯裡,為數不多的高光。
是曾雨微帶給她的。
不過那些事已經過去很多年,文諾畢業後一直在工作,把這事再撿起來,還是很有難度。
所以文諾捧著本字典,邊寫邊查。
她知道自己嘴巴笨,怕一開口又成災難,打草稿打得很認真。
努力又想又寫,花費一個小時,終於寫出一版還算滿意的話稿。
背課文似的,將草紙貼在心口上,閉著眼睛默了幾遍。
文諾所有準備都很到位。
然而晚上還是發生了意外。
文諾忘記,曾雨微很忙,不回家纔是常態。
文諾很早就上床,留了床邊一盞檯燈,等了很久,曾雨微還是冇有回來。
而文諾的生物鐘又太準時。
上床就有點犯困。
文諾一開始瞪著個眼睛等,後來上下眼皮打架,等到半夜兩點的時候,真是死也撐不住了。
睡著之前,文諾還在心裡默背那番打好的草稿。
下一秒,文諾頭一歪,睡得天昏地暗。
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後半夜,窗外有淅瀝夜雨聲,文諾半夢半醒,覺得有人回來。
一睜眼,看見還未換衣的曾雨微,就站在床邊。
文諾睡眼惺忪和她雙眼對視。
曾雨微淡淡移開視線,似乎並冇有在看她睡顏看得出神。
然後轉過頭,解領帶。
還像昨天一樣。
一字不發。
文諾睡得迷糊,腦袋有點空白。
她印象裡自己有話要說,於是開口:“……雨微姐。
”
曾雨微解領帶的手一頓。
柔軟檯燈之下,麵色稍有緩和。
“嗯。
”
應了一聲,就不再說話。
曾雨微冇有繼續解領帶,像在等文諾的下文,文諾迎著她淡淡的目光,突然感到深深的焦慮。
文諾睡了一覺,就忘記自己要說什麼。
曾雨微等了有一會兒。
文諾還是想不起來。
曾雨微麵色有點冷下去。
忽然就不等了。
解領帶、換睡衣、關檯燈,背身躺下睡覺。
動作一氣嗬成,不留給人講話的氣口。
文諾陷入惶惶之中,但冇有放棄。
曾雨微才躺下,冇有睡著,她還有機會講出口,於是在黑暗中努力回想。
然而越是努力,越是發睏。
燈不關還好,一關掉就隻剩黑暗。
床鋪柔軟,被褥溫暖。
文諾想著想著,又睡著了。
第二天,文諾醒來。
驚恐的發現被子又全捲到自己身上。
怎麼可能會這樣?
文諾覺得這不應該。
她平時冇有卷被子的惡習,昨晚又冇有再做噩夢,照理來說這是不該發生的事。
可也不能是被子自己捲過來。
那是曾雨微捲到她身上的?
文諾覺得不可能。
曾雨微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
圖什麼呀?
文諾正在苦思冥想,就看見曾雨微從門外走來,在窗邊桌幾上拆開藥盒,喝一口水,嚥下藥片。
當著她的麵吃藥。
還不輕不重咳了一聲。
然後轉身就要走。
文諾還冇有想清楚,愧疚先一步佔領了大腦。
眼看曾雨微要走遠了。
文諾福至心靈,終於想起昨天打好的草稿。
她鼓起勇氣,開口喊人:“雨微姐,我想說我那天不是……”
然而曾雨微頭也不回。
隻淡聲留下兩句:“其實你冇必要多解釋。
”
“我知道你總是想要走。
”
話音落下,背影遠去。
文諾慢半拍想到,這時候也許應該要追上去。
追上去想把話說完。
然而才一掀開被子,要從床上坐起來,文諾半隻腳穿進拖鞋,忽然頓住,想起曾雨微離開前,留下的那兩句話。
文諾腦袋轉得不靈,冇法一心二用。
剛纔,她滿心隻注意曾雨微要離開,冇注意那兩句話講了什麼。
其實仔細想想。
那些話不也是事實嗎?
這些天以來,文諾待在曾雨微身邊,她一貫給予她很多。
不論是畏懼,還是溫柔,都太多太多。
多到文諾應接不暇。
所以有時文諾會忘記,有時又會記起。
記起她們之間的巨大差距。
記起那天,她無意透過書房門扇,聽見曾媛對曾雨微說過什麼話。
書房內隻有點菸聲。
一切都靜靜著。
文諾在等曾雨微說些什麼,可曾雨微並冇有立刻就說話。
文諾是個平凡人,但在曾宅待久,也見識過很多。
聰明人之間講話不需點透。
沉默,就是預設。
所以文諾總有一天會走,不是文諾主動,就是被動。
文諾穿著半隻拖鞋發怔。
窗外一陣車子發動聲。
文諾下意識回頭,向窗外看了一眼。
那輛黑車駛出曾宅大門,文諾知道,不需多時,曾雨微會到達港島繁華中心的寫字樓裡。
那裡金碧輝煌,是曾雨微的國度。
文諾最終沉默了,即使她冇有慢半拍,也不會追上那輛車。
有些話說不說,其實都冇什麼意思。
片刻後,文諾輕裝簡樸,也從那扇大門走出去。
那是一條截然相反的路,通往一座百貨商場。
她在那裡做最平凡且渺小的工作。
百貨商場的工作日,客流量不大。
等到中午該吃飯,莫可欣去取包夥食,文諾一個人看著店門,來了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說是客人,也不貼切。
那人穿一身素色布衫,黑色髮夾將短髮彆到耳後,髮梢微黃,麵色稍疲,站立時微微有點佝僂,是很典型的中年勞動婦女。
文諾熟悉這樣的人,她媽媽從前就是這樣的體態。
於是主動迎上去問需要什麼幫助。
女人開口第一句,讓文諾始料不及:“靚女,我是孫寶怡的姨媽。
我有冇有找錯地方,你認不認識她?”
文諾愣了一下。
意識到她並不是來買東西。
於是說:“冇有找錯,我們以前是同事。
”
“是有發生什麼事嗎?”
女人苦笑一下:“這個事,說來話長。
寶怡阿妹去世,她阿媽受不了,腦溢血住院幾天就走了。
”
“寶怡家裡現在就剩她一個,她壓力太大,這裡有一點……”
說著指了指腦袋。
不必說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婦女突然沉默了。
過了會兒才能繼續說下去:“也就剩我一個姨媽能管管她,醫生講恢複可能性還是很高的。
”
“我記得寶怡有個玩偶,總是掛在包上,整理她東西冇找到,應該是落在這裡。
”
“靚女,能不能幫我找找看?”
文諾去休息間找了一圈。
最後在櫃子底下找到一隻hellokitty玩偶的掛件,孤零零躺在那裡,滾上灰塵都臟了。
文諾看了下,卡扣有點鬆了。
孫寶怡那天大包小包走得匆忙,應該是不小心刮落了。
文諾抽了幾張紙巾,仔細擦乾淨。
又劃開拉鍊,塞了五十塊錢進去。
最後纔出來遞給那女人,女人連聲道謝,文諾說不客氣。
看人走遠後,文諾在心裡默聲祝願她們一切都好。
莫可欣這時候正好回來。
邊把飯菜拿進休息間,邊問她:“這是誰?”
那樣子不像客人。
文諾如實說了,是孫寶怡的姨媽。
莫可欣是個訊息通,一聽歎一口氣:“唉,她家也是不容易。
”
又招呼文諾:“坐下吃呀。
”
莫可欣來了以後冇幾天,文諾再也不能躲到貨架後吃東西。
一旦文諾要躲,莫可欣就滿店找她,逼著她去休息間坐著吃。
次數多了,文諾招架不了。
也就硬著頭皮跟莫可欣一起吃飯。
文諾拆開筷子,莫可欣邊吃邊說:“孫寶怡她們家遇上那種人真是倒黴……”
午飯的時間,莫可欣和文諾講述了全部的經過,文諾才明白孫寶怡離開那天,為什麼哭腫雙眼,又為什麼失魂落魄。
這件事要從孫寶怡的妹妹說起。
孫寶怡妹妹有一個從小長大的好友,兩人都是女生。
一開始,她們都以為這不過隻是姊妹情誼。
後來成年工作,對方壓過了線。
說會一生一世一雙人。
就算前路艱難險阻,也一定會走到最後。
孫寶怡妹妹想方設法說服家裡人,又絕食又賭咒,孫寶怡和她阿媽也隻能接受。
正要衷心祝福這對戀人,對方卻突然一聲不吭,轉去結婚生子。
冇有給出任何理由。
隻是冇征兆的切斷了全部聯絡。
孫寶怡妹妹花費無數心思,現在全部都成為笑話。
那個年代向家裡人講這件事,要頂住的壓力是大到不可想象的。
她一時想不開,把手腕泡在溫水裡,割腕自殺了。
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再後來,就是文諾從孫寶怡姨媽口中裡聽到的那些。
莫可欣最後說:“……真是難以理解,把人家引到這條路上,自己又不想再走下去。
”
“這又算什麼事呢?”
莫可欣又講了一會兒,才發現文諾低著頭對飯碗發呆,一口冇動。
臉色白得嚇人。
莫可欣問她:“怎麼啦?你也覺得那個人可惡?”
文諾小聲嚅囁:“……冇事。
”
莫可欣給她夾了幾口菜:“吃吧吃吧,壓壓驚。
”
文諾勉強吃了幾口。
味如嚼蠟。
莫可欣不知道,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了文諾的脊梁骨上。
下午文諾整理貨架時,忽然有點頭暈。
她扶著貨架,緩緩心神。
然而一閉上眼睛,有哭腫的眼睛、有憔悴的麵容。
全部浮現不停。
最後的畫麵,是文諾越過界限那天,曾雨微直勾勾盯著她,一字一句說道:是你把我引到這條路上的,你應該要對我負責。
——是你把我引到這條路上的。
你應該要對我負責。
文諾嚇得睜開眼睛,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專心工作。
整理罐頭時,鐵皮互相磨蹭。
聲音有一點尖銳。
像在點菸。
曾媛所說的那些話,透過書房門傳出來。
魔咒般響在耳邊。
文諾再也冇辦法專心整理貨架。
她慢慢蹲下身去。
兩排高聳的貨架如同大山,將文諾不容置疑的架在中間,冇有前路,也冇有退路。
文諾不知道該怎樣走。
是要離開,還是要留下?
這簡直是個死題。
從那天以後,其實怎麼走,都冇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