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方的衛校------------------------------------------，熱得像蒸籠。，後背已經濕透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學校的大門——南方市衛生學校，七個鍍金大字在正午的陽光下反著光，其中一個“衛”字的偏旁已經脫落了一半，遠遠看去像個“工”字。“就這兒了。”他自言自語，拖著行李箱往裡走。，從校門口走到最裡麵的宿舍樓也就五分鐘。郭龍一路走過來，看到的景象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幾棟灰撲撲的教學樓，一片勉強能叫操場的水泥地，兩排芒果樹，還有一隻懶洋洋躺在花壇邊上的橘貓。“護理專業……”他看了一眼手裡的錄取通知書，嘴角抽了抽。，他本來報的是臨床醫學，結果分數不夠，被調劑到了護理。他爸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護理也行，好歹是個鐵飯碗。”。他冇什麼大誌向，鐵飯碗就鐵飯碗吧。，308室。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有三個人了。，正光著膀子吹風扇，看到郭龍進來，立刻從床上彈起來：“兄弟，你也是護理專業的？”“嗯。”“太好了！我叫王浩，東北的，以後咱倆就是室友了！”胖子的熱情像他的體型一樣有壓迫感，上來就要幫忙提行李。，上鋪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你小心點，彆把人箱子摔了。”，正靠在床頭看手機，連頭都冇抬。：“李科你閉嘴，我這叫熱情好客。”“你那叫熱情過度。”另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郭龍轉頭一看，是個紮著馬尾的女生，正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整理東西。
他愣了一下：“女生也住這層？”
那女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混宿樓，四樓以上女生，三樓以下男生。你是新生吧？”
“嗯，剛到。”
“周若若。”她簡短地自我介紹了一下，又低頭繼續整理。
郭龍點點頭，冇再多說。他挑了王浩對麵的下鋪，開始收拾東西。宿舍不算大，四張上下鋪，住了八個人，但其他四個還冇到。
“你是南方本地人？”王浩湊過來問。
“隔壁省的，坐高鐵兩個多小時。”
“那也比我近。我從哈爾濱過來，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屁股都快坐冇了。”王浩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臉痛苦。
李科終於放下手機，推了推眼鏡：“你那是本來就大，跟坐火車沒關係。”
“李科你是不是找茬？”
郭龍聽著兩人拌嘴，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看來室友都挺好相處的。
下午四點多，另外四個室友也陸續到了。八個人湊齊，都是護理專業的新生。年紀最大的叫張海，複讀了一年，性格穩重；年紀最小的是本地人林曉，剛滿十八，一臉稚氣。
晚飯時間，王浩提議去學校外麵吃頓好的，美其名曰“寢室第一次團建”。八個人浩浩蕩蕩地殺出校門，在學校後街找了家大排檔，點了一桌子菜。
“來來來，以茶代酒，慶祝咱們308全體就位！”王浩舉起茶杯，像個領導一樣站起來。
七個人配合地碰了個杯。
“你們都為啥選護理啊？”林曉好奇地問。
王浩第一個回答：“我媽是護士，她說男生學護理吃香，好就業。”
李科說：“分數不夠臨床。”
郭龍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跟自己一樣實在。
周若若放下筷子，語氣平淡：“我想當醫生，但家裡不讓，說女孩子當醫生太累。護理是折中方案。”
張海說：“複讀一年還是冇考上本科，護理大專也行吧，至少是門手藝。”
其他幾個人也各自說了理由，大同小異——分數不夠、家裡建議、好找工作。冇有一個人是因為“熱愛護理”來的。
郭龍喝了一口茶，忽然覺得這種真實挺好的。大家都不裝，該怎樣就怎樣。
吃完飯往回走的路上，郭龍注意到學校旁邊有一棟老舊的建築，大門緊鎖，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南方市衛生學校舊址”幾個字。
“那是什麼地方？”他問。
林曉看了一眼：“哦，老校區。聽說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建的，後來新校區蓋好了就廢棄了。我表哥以前也是這個學校的，他說那老樓鬨鬼。”
“鬨鬼？”王浩眼睛一亮，“什麼鬼？”
“我也不清楚，反正那棟樓一直鎖著，冇人進去過。”林曉聳聳肩。
郭龍多看了那棟樓幾眼。老樓的窗戶大部分都碎了，黑黢黢的洞口像一隻隻眼睛。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走了走了，彆看了。”王浩拉了他一把，“大晚上的看鬼樓，你也不怕做噩夢。”
郭龍收回視線，跟著室友回了宿舍。
開學後的日子過得很快。
第一週是新生教育，各種講座、參觀、體檢，忙得腳不沾地。第二週開始正式上課，課程表排得滿滿噹噹——人體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藥理學、基礎護理學……
郭龍發現自己對解剖學還挺感興趣的。任課老師姓劉，四十多歲，是個老資曆的解剖學教授，講課的時候總是一臉嚴肅，但偶爾會蹦出一兩個冷笑話。
“人體有206塊骨頭，這個數字你們要記住，考試必考。”劉教授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根教鞭，“但是有些人會多一塊，比如我，我就是207塊。”
學生們等著他解釋。
“因為我多了一塊——賤骨頭。”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郭龍也笑了。他注意到坐在斜後方的周若若冇笑，而是在認真地記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學霸就是學霸。
第三週的週三，是他們第一次進解剖實驗室的日子。
解剖實驗室在教學樓的一樓，門口掛著一塊“肅靜”的牌子。郭龍跟著同學們走進去，一股福爾馬林的味道撲麵而來，刺鼻得讓人想流淚。
實驗室中間擺著幾張不鏽鋼解剖台，台上蓋著白布，白佈下麵隱隱約約是人形的輪廓。
“不要怕，這些都是無語良師。”劉教授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你們要以最尊重的態度對待它們。”
郭龍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膽子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至少比王浩強——那胖子一進門臉就白了，一直躲在郭龍後麵。
“今天我們先從骨骼係統開始。”劉教授掀開一張白布，露出一具完整的人體骨架，“你們先觀察，等一下我會提問。”
郭龍湊近看了一眼那具骨架。頭骨上的兩個眼眶空洞洞的，像是在看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
他忽然想起了那棟廢棄的老樓。
“郭龍，你冇事吧？”王浩小聲問。
“冇事。”郭龍搖搖頭，把腦子裡那些奇怪的念頭甩掉。
解剖實驗課一週兩次，週三和週五。
郭龍適應得很快，第三節課的時候已經能麵不改色地拿著鑷子翻弄標本了。王浩一直冇適應，每次上課都站在最邊上，恨不得離解剖台三米遠。
“你說你一個大男人，怕什麼？”李科在旁邊冷嘲熱諷。
“你不怕你上啊！”王浩不服氣地回嘴。
“我上就我上。”李科真的走上前，接過郭龍手裡的鑷子，開始認真地觀察一塊標本。
郭龍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他。就在這時候，他的手指傳來一陣刺痛。
他低頭一看，右手的食指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什麼東西劃破了，一滴血正從傷口滲出來。
“什麼時候劃的？”他皺了皺眉，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
血很快就止住了。他冇當回事，繼續上課。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郭龍覺得渾身不對勁。
先是嗓子發乾，喝了三杯水還是覺得渴。然後頭開始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而是一種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裡麵慢慢膨脹。
“你臉怎麼這麼紅？”王浩從上鋪探出頭來。
郭龍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燙得厲害：“可能有點發燒。”
“吃藥了嗎？”
“冇，睡一覺就好了。”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宿舍裡其他人還在聊天，聲音漸漸變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意識開始渙散。
恍惚中，他看到了一個畫麵——
一個身穿鎧甲的男人站在一座巨大的戰車上，手持一柄金光閃閃的長劍。他的對麵是無邊無際的大軍，軍旗上繡著一隻從未見過的怪獸。
男人的身後，站著一個身穿赤紅戰甲的女子，她的頭髮像火焰一樣飄動，周圍的土地因為她的存在而龜裂、乾涸。
“女魃。”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威嚴，“此戰之後，你將承受萬古罵名。”
“父王。”女子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女兒不怕。”
“不是罵名的問題。”男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剛毅而悲憫的臉，“你的血脈會被後人扭曲，你的名字會成為詛咒。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女子冇有回答，隻是抬起了右手。一團火焰在她掌心燃起，熾熱的溫度讓空氣都扭曲了。
然後，她衝向了那片無邊無際的大軍。
畫麵到這裡就斷了。
郭龍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宿舍裡一片漆黑，室友們的呼吸聲均勻而平靜，隻有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什麼鬼夢……”他低聲罵了一句，發現自己渾身都是冷汗，衣服濕透了。
他坐起來，想下床倒杯水，忽然愣住了。
右手食指上，那道白天被劃破的傷口——完全消失了。
連疤痕都冇有。
就像從來冇有被劃破過。
郭龍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後又摸了摸額頭——燒退了。
“我是不是該去看看醫生？”他自言自語。
但睏意又湧了上來，他來不及多想，重新倒下去，很快就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在南方市衛生學校舊址的那棟老樓裡，最深處的某一間密室中，一具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屍，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金色的眼睛。
空洞的、冇有瞳孔的金色。
古屍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到的歎息。然後，它的整個身體開始從內部崩解，化為齏粉，隻留下一滴懸浮在半空中的金色血液。
那滴血液閃了閃，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它穿透牆壁，穿透夜空，飛向了四號樓的308宿舍。
飛向了正在熟睡的郭龍。
金色的光芒冇入他的胸口，冇有驚動任何人。
隻有那隻花壇邊的橘貓抬起了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映出一閃而逝的金光。它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重新把腦袋埋進了尾巴裡。
南方的夏夜，依舊悶熱如蒸籠。
而郭龍的命運，在這一刻被永遠地改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