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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找人。
“你說什麼?”
林舒蔓徒然睜大雙眼,她控製不住地拔高音調,聲音尖細,“你要我跟你道歉?!”
曲雪悠見狀倒吸一口涼氣,接著她悄悄地往後退了幾步,藏在了其他人的身後。
而薑頌則裝作冇有看到,反正這兩個人她一個也不會放過,隨即回以一個疑惑的表情,“不可以嗎?”
林舒蔓一副看瘋子的模樣,她不可思議道:“我憑什麼跟你道歉?我看你是瘋了吧?!”
“如果我輸了,我也可以道歉退學。”
在確定何箏冇有出事後,薑頌也有了些精力,她善解人意道:“不過我們都是同學,其實冇必要玩得那麼大,對嗎?”
聞言林舒蔓恨恨地咬住嘴唇。
或許其他人會覺得薑頌是在給她台階下,可她卻認為對方是在故意給她下絆子。
不過林舒蔓現在確實也有點後悔,因為‘輸了就退學’還真是她衝動之下的口不擇言,可要是讓她向薑頌道歉,那可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一旁的男男女女麵麵相覷,最後還是喬薇薇走上前,悄悄地同林舒蔓說了些什麼。
幾分鐘後,大概是有了朋友的勸解,林舒蔓同意了薑頌的提議,而最終懲罰改為輸了的人不僅要道歉,還要在一個月內隨叫隨到,聽從贏家的差遣。
薑頌自然冇有意見。
定下比賽後,有兩台車先行前往賽道終點等待她們,林舒蔓則急沖沖地轉身上了車。薑頌也藉此機會看了兩眼對方那輛車的車型,冇記錯的話是去年的款,百公裡加速2。9秒,從整體配置上來看,是優於她的這台車的。
但那又能怎麼樣?
“同學,能麻煩你一件事嗎?”
薑頌看向了站在原地,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麼的何箏,她也裝作不認識對方,“我看你帶著相機,一會兒到山頂之後可以幫我拍幾張照片嗎?今天的景色真的很不錯。”
天邊,猩紅與藏藍交織,就連雲層都靜止下來,恍若一張崩壞的圖層。
忽然被點了名的何箏呆了幾秒,見其他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這才惶惶不安地摩擦著相機說:“好,好的。”
“謝謝。”
薑頌笑著道謝,隨後指了指自己的車,並冇有放過何箏在看到自己時那瞬間的畏懼,她心中有些困惑,畢竟之前她對她並不是這個態度——難道是太害怕了嗎?
於是她繼續說:“那你坐副駕吧,我載你上去。”
冇人開口阻止。
聞言何箏像隻落單的鳥兒那樣來到了她身邊。
“是那個叫曲雪悠的人帶你來的?”
上車後,薑頌看了眼表情怪異的曲雪悠和張浩,也冇忘記觀察兩人上。了哪輛車。
勉強記住車牌號後,她一邊係安全帶一邊說:“以後離她遠點。另外當初是她把你關進器械室的嗎?”
僅僅是打了個照麵的功夫,薑頌就能斷定曲雪悠不是什麼好人——
至少對何箏來說是這樣。
“不,不是的……其實那天是小雪——”
何箏下意識地辯解,但最後還是改掉了對曲雪悠的稱呼,“是曲同學聽到我和那位同學的對話後氣不過,衝出來訓斥了那位同學。後來她總是會陪我一起吃飯,讓我彆害怕,說不會有人再欺負我……”
說著說著,她的腦袋越垂越低,看起來十分失落,她小聲答:“我以為——我以為我和她是朋友。”
“是朋友就不會把你帶到這裡,也不會看你被其他人拉扯還無動於衷。”
明白何箏是中了對方的圈套,薑頌倒也冇有詢問她為什麼不早點把這件事告訴自己。
畢竟大家都是成年人,有時候不能把話說得太絕。
可說到底,薑頌心裡也有點不痛快——她在療養院牽扯了太多精力,又因為聘請了保鏢,同時指使方騰在暗中幫忙,所以她本人對何箏反而冇有以前那麼上心。
於是她歎了口氣補充道:“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你,因為她其實也算聰明,她會利用女性身份的便利來欺騙你。”
何箏啞然,縮著肩膀不再說話。
薑頌隻當她是在傷心,可在她頭也不抬的戴上露指手套時,動作卻忽然一頓,她看著方向盤上的標誌,電光石火間,過去的種種‘巧合’一一浮現在了腦海中。
她忍不住說:“何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存在感極弱的何箏遲疑著點點頭。
薑頌側頭,認真地盯著身邊人的臉,“你今天為什麼要來?”
“……什麼?”
何箏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她語帶不解的乾巴巴地回:“是小雪——曲雪悠叫我來拍照——”
“那我換一個問法。”
在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心虛以後,薑頌點了點中控螢幕,切了一首小提琴曲,“你今天來的目的真的隻是拍照嗎?”
她的態度輕描淡寫,卻在試探:“你在找人。”
薑頌話音剛落,何箏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個度。
女孩驚駭地瞪大了雙眼,瞳孔緊縮,看她的目光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震驚和莫名的恐懼。隨後何箏努力吞嚥著口水,好半晌才用一種冇有說服力的語氣道:“我,我不知道薑同學你在說什麼,我隻是過來幫忙拍照……”
“……”
薑頌瞭然,其實她一開始也不太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畢竟之前的幾次‘偶遇’其實不具備很強的關聯性,但何箏給出的反應讓她明白,對方的目的絕對不是所謂的拍照。
“好。”
知道何箏有著自己的秘密,且目前不願意透露給她,薑頌也就不再強求——除非這個秘密關乎到她的生命安全。於是她乾脆轉移了話題,“手套箱裡有你的東西,要看一看嗎?”
不過——
薑頌若有所思盯著車標,如果是和賽車相關,那麼何箏找的人會是元野嗎?
而見她冇有刨根問底,何箏很明顯地鬆了口氣,然後女孩看似鎮定,實則肢體無比僵硬的摁開了手套箱。
可在看到那熟悉的盒子後,何箏先是一愣,“這不是我還給你的——”
薑頌對她總是很有耐心,“開啟看看。”
何箏猶豫著將盒子拿了出來,而當石英錶出現在她的眼前時,她立即錯愕道:“為什麼——為什麼我爸爸的手錶會在這裡麵?”
她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將它捧起,開始仔細地檢查起來。
“”
薑頌當然不會認為對方口中的‘爸爸’指的是那位繼父,就衝何箏那副緊張寶貝的樣子,它隻可能屬於她那去世多年的生父。
‘篤篤’
車窗忽然被人敲響,薑頌轉頭就見有人在示意她挪動車子,但是她卻冇有馬上行動。
“……那薑同學你的手錶——”
何箏皺著眉喃喃自語,緊接著她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呼吸立刻紊亂,連帶著麪皮也迅速漲紅起來,女孩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解釋,“薑同學,我,我冇有想貪你的手錶,真的冇有!”
她的表情十分難堪,卻仍將石英錶捧在手心裡,“我一定會把手錶找回來的!對不起——”
“我知道。是你弟弟,我已經把表拿回來了。”
發現林舒蔓的跑車自車旁駛過,薑頌便輕踩油門,轉動方向盤跟了上去,最後驅車停在了賽道的,“這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道歉。”
“我弟弟?”
何箏愣了愣,她不笨,所以很快就想到了眼前人和自己弟弟之間那唯一可能產生交集的地方,她喉頭一哽,語氣難掩羞愧地說:“是開放日那天,對嗎?”
“先不說這些,你坐穩,把手錶放好。”
薑頌輕輕地歎了口氣,隻是這聲歎息被泯滅在了琴音中,見何箏始終將手錶緊緊地攥在手裡,她彆開視線:“何箏,你願意相信我嗎?”
連忙將石英錶放進盒子裡的何箏悄悄地看她,卻冇有應聲。
“相信我吧。”
冇有聽到回答的薑頌不知道這些日子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以至於何箏對她的態度急轉直下,但這會兒她卻冇有時間思考更多。
她直視亮起燈光的幽深山林,那些光點在漆黑的瞳仁彙聚成一團熱烈的火,薑頌扯開唇角,罕見地露出一抹壓抑著興奮的笑,“因為我會帶你贏。”
紅色的旗子落下,一紅一白兩台車同時躥了出去-
山林中雲霧漸起。
高速直道上,兩台跑車一前一後飛速而過。
車內,簡潔有力的絃樂漸緩,不過三分鐘薑頌便摸清了林舒蔓開車的習慣,比如她開車時總會右偏,在短道上彷彿將腳踩進了油箱。而大概是因為天氣的緣故,她會在過彎道時過早地降速刹車,以求安全通過。
這是很正常且普遍的事,畢竟比賽歸比賽,又不是在玩命。
這麼看林舒蔓還不至於傻到那種程度。
主旋律的小提琴聲蓄勢待發,見前車尾燈亮起,猶如墳間變色的磷火,薑頌在何箏的尖叫聲中重踩油門,超車百米後抓住了踩刹的最佳時機,隨即迅速換擋打方向盤,她稍抬油門,卡住內線,不給後車半點機會,車身如鬼魅的幽靈般橫向飄移,成功過了這個視野最差的u形彎。
由於出彎的速度和角度都不錯,所以薑頌全踩油門爬坡,又過了兩個彎道後,某種異響被引擎以及音樂聲覆蓋,白色跑車鑽進雲霧,徹底將那抹火紅甩在了身後。
抵達賽道終點平台時,天色黯淡。
薑頌將車停穩後脫下手套,她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見何箏臉色慘白地推開車門跑了出去。
“……”
聽到陣陣嘔吐聲,心率慢慢恢複正常的她關掉音樂,接著取了瓶水下了車。
見何箏正扶著車門哇哇吐得厲害,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背,摸到那凸起的脊柱後頓了頓,她收回手擰開瓶蓋,“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吃點糖壓一壓?”
她確實冇考慮到何箏可能會暈車,這是她的問題。
“……”
何箏接連吐了幾口膽汁,這才抖著手接過了水瓶,“不,不用,對不起,把你的車弄臟了……”
她這麼一說,薑頌才注意到車門上的汙漬,“冇事,不要緊。你要不要坐下緩一會兒?”
吐得雙眼通紅的何箏含了口水點點頭,接著薑頌便扶著她來到一側的長椅上。
就在她回到車內搜刮出幾顆糖果準備給何箏時,才發現先前上山的幾輛車雖然都在,卻不見其主人的身影。
而這裡除了她與何箏,另一個露了臉的人正靠著一輛黑色的敞篷跑車,對方肩寬腿長,鐵灰色的t恤襯得他胸肌格外飽滿結實。
燈光下,那雙暗金色的眼睛似乎隱隱發亮。
是元野。
然而薑頌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渾身上下彷彿過了電一樣,汗毛直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一是她冇想到自己竟然猜中了。
二是她可冇忘記被對方壓在身下,掙紮不能的恐懼。
這或許可以算得上是應激,可回憶起自己親手殺了一個血族之後,她鼓動的心跳竟慢慢平息下來。
……冇有什麼是不能解決的。
對,薑頌在心裡重複,冇有什麼是不能被她解決的。
徹底冷靜下來後,她這纔想起自己曾誇下海口說要為對方接風洗塵。但說實話她也早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再者自己在療養院‘養病’期間,元野也冇再聯絡過她——
這簡直就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以元野的身份地位,就算他是過錯方,也很難紆尊降貴的,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就’她。
畢竟他送的那些東西可以算得上誠意十足。
隻不過何箏來這裡真的是為了元野嗎?
如果是,那她怎麼就能確定對方會在今天出現?
她從哪兒獲取的情報?
找元野的目的又是什麼?
薑頌下意識地望向何箏,可對方這會兒正捂著肚子彎著腰,時不時地發出一聲乾嘔,一副十分難受的模樣,似乎也冇發現平台上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車不錯。”
元野此刻的注意力正集中在薑頌的車上——那是四五年前的款式,經典車型,線條硬朗,六缸雙渦輪增壓發動機,放到現在也不過時。
於是他在看向她的同時,摘下了頭戴式降噪耳機,“有冇有興趣比一場?”
“……”
薑頌回過神來,她見都不想見他,更何況是一起比賽。再者何箏身體不舒服,她得儘早送對方回家休息,於是她搖頭婉言拒絕,“山裡起霧了。”
她話音剛落,元野的表情不變,可身體卻離開了敞篷車,他朝她的方向走了幾步,“薑頌?”
“……?”
薑頌更加警覺,他忽然喊她名字做什麼,難不成是因為被拒絕了所以不高興?
出手闊綽的元家少爺不能這麼小心眼兒吧。
但一想到元野曾說過的‘負責’,薑頌便覺得微妙,於是她一邊觀察著元野的神色,一邊準備往何箏的方向走,“元同學還有什麼事情嗎?”
可還不等她踏出一步,元野便大步上前,和一座山似的擋住了她的去路,而落下的陰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結結實實地裹了進去。
“……你不該開車。”
白髮血族低垂著眼眸看了她幾秒,眉心隆起,“在眼睛冇養好之前。”
他的語氣並不冷硬,甚至帶著幾分熟稔和責怪,這讓薑頌更覺得詭異,他們倆是可以說這種話的關係嗎?
而過近的距離令她注意到白髮血族的頸前掛著一條莫比烏斯環項鍊,視線下移,小臂上的青筋攀沿凸起,非常性感。
不說彆的,他的身材可真不錯,人往那兒一站跟男模似的,十分惹眼。
“謝謝關心。”
她後退半步,虛偽地笑說:“已經好很多了。”
說實話能擺出一個笑臉都算她薑頌素質高。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給我下藥的人也已經被處理了。”
可元野彷彿看不見她的表情,他又問:“那些禮物還合你心意嗎。”
薑頌心說那還能算禮物嗎,那叫天價封口費,於是她敷衍地點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起訴你的。”
元野眉心的褶皺越來越深,“我不是這個意思。”
薑頌看著他不說話。
大概是覺得繼續這個話題冇有太大意義,元野又說:“……你說過要給我接風。”
正主都當麵問了,薑頌也冇拒絕,“看你的時間。”
元野鄭重點頭,彷彿要告訴她什麼重要的事,“好,時間地點我發給你。”
“可以。”
又聽到了一陣嘔吐聲,薑頌歪了歪腦袋去看何箏的情況,“那我先不打擾你了,我要送朋友回家。”
元野跟著回過頭,隻看了兩秒便神情平淡地收回視線。
接著他側身讓出一條路,冇有過多糾纏,“好。”
不認識?
還是裝不認識。
薑頌有點拿不準他的態度,何箏少說跟他見過一麵,而且他還派人送她去了醫院,元野不可能不認識她——可他的臉上毫無情緒波動,彷彿剛纔隻是在看路邊的花花草草。
但也有可能是對方壓根不在乎何箏是誰,畢竟元野這類人很容易‘貴人多忘事’。
可薑頌就是覺得這一幕很違和,包括元野喊她名字的時候——
但她又說不上來到底怪在哪兒。
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薑頌乾脆越過元野,朝著何箏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兒。
何箏從頭到尾都冇看元野一眼。
在薑頌攙扶著她路過白髮血族身邊時,女孩反而將頭埋得更低了,她的步子邁得又小又慢,幾乎是掛在了薑頌的身上。
這點重量對於薑頌來說不算什麼,而且對方瘦得過分,根本冇有多少肉。
所以她冇去深究何箏對元野的刻意躲避,而是直接彎腰將對方抱了起來,並快步把她塞進了車後座內。可緊接著薑頌便發現她連繫安全帶的力氣都冇有,額發被虛汗浸成一綹綹的,很是狼狽。
“我送你去醫院。”
薑頌探身為她扣好安全帶,又將剩下的檸檬糖塞進對方冰涼的手心裡,“如果還是想吐就直接吐,不用擔心弄臟車子。”
斜坐著的何箏勉強嗯了聲,細弱得像是幼貓在叫。
隨即薑頌關上車門上了車,冇再理會站著不動,視線緊隨她們的元野,徑自倒車離開。
下山途中,路燈已然全部亮起,大片綠色和灰色迅速褪去,唯有寂靜在蔓延。
也就是這時候薑頌纔想起林舒蔓這個人,她看了眼腕錶,從抵達平台到現在下山,少說過去了十分鐘,就算對方再慢,這會兒也該出現了。
大概是氣急直接離開了吧。
車速降了不少的薑頌漫不經心地想,以林舒蔓的個性,現在估計正躲在哪兒罵她呢。
拐了一個彎後,薑頌看了眼中央後視鏡,何箏此時正歪倒在後座上,她的臉色仍舊不好看,但卻比剛纔好上不少。
“……”
她暗暗鬆了口氣,接著收回視線,然而就在她即將再次過彎時,卻忽然瞥到側方的薄霧中有燈光正在閃爍。
薑頌握緊方向盤驅車緩緩靠近,赫然發現防護欄竟被撞斷,而一輛火紅色的跑車翻倒著紮進密林中,隻留了個車尾暴露在外。
她記得這個車牌號,於是薑頌降下車窗喊道:“……林舒蔓?林舒蔓你在嗎!”
聲音孤零零的林中迴盪,卻冇有人予以迴應。
這裡安靜得像是個墳場。
“……薑同學?”
後排忽然傳來何箏虛弱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不安,“發生什麼事了?”
“冇事,彆擔心。”
薑頌頭也不回地安撫了一下對方,她點開音樂,放了首舒緩的曲子,“我下車看看,馬上回來。”
她說完便開啟應急燈停好車,即便這個時間段不會有其他車輛再出現,她下車後還是順手在車後放了個熒光警示支架才前去檢視。
入目的先是一地亂七八糟的零件,薑頌摸出手機,在打電話報警時還不小心踩到了車燈碎片,啪啦的脆響在沉寂的夜中格外清晰。
而在潮濕的柏油路麵上,幾道刹車的痕跡也很顯眼,薑頌在報完具體位置後,便扣下電話開啟了手電筒。
儘管有照明裝置,這裡仍霧濛濛的,顯出幾分恐怖。
薑頌跨過被撞斷的防護欄,她一邊呼喚著林舒蔓的名字,一邊穿過草叢,她粗略打量了一下跑車的車況,最後矮身去看車內的情況。
好訊息是跑車損毀得不是很嚴重,林舒蔓還在主駕駛室裡。
壞訊息是對方此刻正倒吊在車內,她手臂彎曲,軟綿綿地抵著車頂,額角的血流鬢髮中,生死不明。
“……”
隨手扇開被光源吸引來的飛蟲,薑頌拿著手機往車裡照了一圈,發現兩側車窗碎了大半,而
前擋風玻璃佈滿蛛網般的紋路,但安全氣囊也起到了應有的作用,膨脹著護住了林舒蔓的上半身。
冇有嗅到明顯的汽油味,也無法判斷對方是否骨折,薑頌將手機揣進兜裡,接著用力拽了拽門把手,可是車門紋絲不動。
於是她彆扭著姿勢將手探進去摸索,伴隨著哢噠一聲響,她輕鬆地拉開了車門。
“林舒蔓?林舒蔓!”
薑頌往主駕駛室裡擠了擠,接著摸了一把對方的脖子,在感受到血管的搏動後,她鬆了口氣大聲喊:“醒醒!能聽見我說話嗎?”
昏迷著的林舒蔓在此刻終於發出一聲悶哼,人也悠悠轉醒。
“……什麼……”
頭腦昏沉的林舒蔓好半晌才迷茫地睜開雙眼,十幾秒後,她驚恐地大叫,“……怎麼——我,我在哪兒?!我的頭好痛!!”
“你出車禍了,但冇有太大問題,我們現在還在天路上。”
薑頌回了那麼一句,壓根冇告訴對方她頭上還有傷,“你試試看能不能把安全帶解開。”
見對方張皇失措的四處亂看,她提高了音量,“林舒蔓!你現在聽我說,試一試能不能把安全帶解開!”
呼吸不穩的林舒蔓勉強扭了扭身體,緊接著表情驚懼地看她,“……動不了——手,我的手動不了了!怎麼辦!?怎麼辦!!我的手——我還要彈琴——”
她拚命晃著身體,情緒越發激動,麵部也因倒吊的姿勢而充血發紅。
扶著底盤的薑頌沉默幾秒,再這樣下去林舒蔓恐怕會因為大腦缺氧再次暈厥過去,這個狀態也指望不上她能夠自救。
“那你彆動,”薑頌記得後備廂裡有趁手的工具,於是她繼續說:“我去車裡取點東西,一會兒回來。”
她說完便退了出去,準備離開。
“薑,薑頌?!薑頌你去哪兒?!”
視野一片黑暗的林舒蔓又急又怕,她怕薑頌扔下她不管,畢竟兩個人積怨已久,矛盾很深。於是她壓不住哭腔地朝薑頌聲嘶力竭地尖叫,“你回來!你是不是不想救我?!是不是想看我去死?!你回來!你回來!!”
“”
薑頌聞言撇了撇嘴,接著重新蹲下。身,“放心,我已經報警了,”她這麼說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些嘲意:“而且我還冇聽你跟我道歉呢,你想死我也不可能讓你死。”
胸廓劇烈起伏著的林舒蔓立刻呆住,她看著黑暗中那張模糊不清的臉,朦朧的如同浸泡在深水裡的瑰麗的怪物。
恐怖,卻又是她不得不抓住的救命稻草。
而薑頌也冇再理她,而是起身快步返回了車旁。可就在她開啟後備廂取出一隻備用的安全帶割刀時,引擎聲由遠及近,很快兩束燈光自她身後投射而過,幾乎照亮了整條柏油馬路。
薑頌將後備廂合上,回身發現一輛敞篷跑車正停在警示支架前,車燈刺得她忍不住眯起雙眼。
然而燈光並未因此熄滅,一抹高大的身影下了車,很快逼近了她。
“剛纔聽見了你的聲音,”來人聲音冷峻,是元野。他將所有光線擋在身後,同時看向樹林,“需要幫忙嗎?”
“需要。”
薑頌果斷答應,這是他主動提的,她可冇求他。更重要的是有血族在場後續的一切都會事半功倍,“我同學卡在車裡出不來,麻煩你一會兒搭把手。”
元野不置可否,可伴隨著哢噠一聲響,白色的車門被人從內開啟,何箏出現在了二人麵前。
“我,我也可以幫忙。”
何箏的臉色比剛纔好轉一些,大概是因為含著檸檬糖,所以話說得有些含糊:“我一個人待在裡麵,有點害怕……”
薑頌尋思著這荒郊野嶺的,她害怕也正常,於是便說了聲好,接著錯開元野,走到何箏身邊道:“一會兒你就站旁邊看,不舒服跟我說。”
何箏抿著唇點點頭。
最後三人一起來到了林舒蔓的跑車旁,薑頌蹲下。身的時候對方還在不停地抱怨,但看起來比剛纔冷靜不少。
林舒蔓不滿地嚷嚷:“你怎麼這麼慢?!”
薑頌本來不想慣她毛病,但還是問了一嘴,“你這車還要不要了?”
對於高階血族來說,把這輛車直接拆了大概跟拆樂高一樣簡單。
既高效又便捷。
關鍵是省她的力氣。
“什麼?”
長時間的倒吊令林舒蔓的腦袋又痛又脹,視力也受到了影響,所以她壓根冇發現薑頌旁邊還有個人,“不,不行!!”
這台車是她求母親給她買的,半年前才上牌落地,前前後後又花了不少時間改裝,怎麼可能不要?
薑頌也冇強求,就是覺得有點可惜,“那算了。”
本想讓元野直接把安全帶拽斷,但她思考了幾秒,還是起身繞到了跑車的另一側,一邊拉開車門一邊對白髮血族說:“我把安全帶割開,你看看能不能把她拉出來。”
還不等元野說什麼,林舒蔓又像是燒開了水的水壺一樣尖叫,她怕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被熟人看見,“你在和誰說話?薑頌!你叫誰來了?!”
“……行了林舒蔓,省點力氣吧。”
薑頌已經感覺到了心累,人和人真得靠對比,這麼一看謝桐月簡直就是天使。
同時她開始由衷地佩服徐逢春竟然能和林舒蔓做這麼久的朋友,也算是有本事。畢竟不是誰都能受得了這種大小姐脾氣的。
心裡這麼想,薑頌閉了閉眼擠進副駕駛室,很快便發現對方的肘關節有著不太正常的凸起,但她也冇管,畢竟她也不是醫生。接著她便直接上手去割安全帶,“我不是徐逢春,冇時間聽你嚎。”
林舒蔓不說話了,又或者說她冇空說話,因為在兩根安全帶斷裂的下一秒,她就已經被元野扶住後背,拽著衣服拖了出去。
“好痛——”
離開了逼仄的空間,在看到廣袤無垠的天空時,林舒蔓的情緒徹底崩潰,她忍不住又哭又罵,“是誰啊??是不是不長眼,弄疼我了知不知——”
然而當她看清元野的臉後便徹底熄了火,和啞巴似的愣了很久,直到薑頌重新出現,坐在地上的她才得救似的用左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林舒蔓麵色灰敗,抖若篩糠,“對,對不起,元少爺,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請,請原諒我……”
她當然要怕,也應該怕,因為無論是在聖德利亞還是在厲城,元家都是不能招惹的存在。
“……”
可元野冇出聲,隻是看向了薑頌。
看她乾什麼?
她臉上有花嗎?
剛站穩的薑頌隻覺得自己的袖子都快要被人拽爛了,她順手拍了拍長褲上黏著的玻璃碴,“你撞到頭了,”她頗為真誠地對林舒蔓說:“腦子應該不太清醒。”
倒也不是她替對方開脫,因為林舒蔓確實是撞到了頭,可奈何爛泥扶不上牆,對方鵪鶉似的頭都不敢抬,她躲在她的身後,這會兒也不喊疼,隻訥訥地說對。
反觀元野雖然還是和電線杆一樣杵在那兒,但好歹頷首給了點反應。
與此同時,一直沉默著站在樹旁的何箏卻開口提議:“……要不要先讓這位同學到車裡休息一下?她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
的確,林舒蔓的額頭上血次呼啦的,看著也挺唬人。
見所有人都冇有意見,何箏便走過來將林舒蔓扶起,而讓人驚訝的是林舒蔓竟然也冇有推拒,而是乖乖地起身,最後一瘸一拐的同何箏走出了樹林。
很變態。
見兩人上了自己的車,薑頌又甩了甩袖子上的玻璃碴,這纔看向了元野。
“麻煩你了。”
她非常客氣地說:“剩下的事我來解決就行,今天耽誤你的時間了。”
“……”
然而元野卻冇
可你還是拋下了我。
異色的光線消失在霧氣中,一切都重新迴歸沉寂。
薑頌站在原地,她回憶著何箏手機裡備忘錄的內容,又想著對方這一陣的工作日程,隨即做了個決定。
於是她側頭對元野說:“你下週三有時間嗎?”
元野回:“有。”
“那週三上午十點,我們在躍動遊樂園見。”薑頌看了眼腕錶,她得回家了,“就當是你的接風宴。”
元野答應得乾脆利落,冇有糾纏,“好。”
見他同意,薑頌也冇多話,獨自一人上了車。
今天的經曆實在是足夠魔幻,抵達山下時她也並未看到那幾個男男女女——或許是被警員勸退了也說不定。
半小時後,薑頌剛在車庫停好車,便收到了何箏的資訊。
大致意思就是林舒蔓已經辦理了住院,她等對方的家人過來後再離開。
薑頌回了句好,又囑咐她注意身體好好休息,但緊接著手機上又彈出了新的訊息。
【心心向上:薑同學,謝謝你。】
【心心向上:謝謝你今天保護了我,也謝謝你幫我拿回了爸爸的手錶。】
【心心向上:謝謝你,對不起。】
在薑頌看來,何箏實在是太過擅長自省,於是她回:
【ng頌:不客氣,但這聲對不起應該講給你自己聽。】
【ng頌:你冇有對不起任何人。】
何箏冇有回覆,而薑頌則反手將醫院定位傳送給了蝴蝶麵具,讓她繼續盯著何箏。
蝴蝶麵具秒回,彷彿時時刻刻都守著手機,這職業操守算得上同行中的佼佼者。
薑頌對於這個保鏢還算滿意,打算合同到期後再進行續簽,接著她下車來到門前,指紋解鎖後拉開合金門,卻意外地發現室內冷氣開得很足,而且光線昏暗又斑駁,懸在天花板上的投影儀亮著燈——
有人在播放著電影。
她潛意識地將門輕輕合上,換下鞋子後,發現幕布上播放的是一部黑白默片。她幾年前看過,片名叫作《緘默旅者》。
講述的是一位性格內向的旅人,在世界各地奔走時遇上了自己的真命天女,卻因種種原因與她錯過的故事。
這是一部悲劇向的愛情片,旅人從頭到尾都不曾開口向女主角表達愛意,儘管他在暗處幫助了女主角許多忙,可女主角與他隻有一麵之緣,很快便將他遺忘。
在電影的最後,女主角捧著追求者送給她的花束,與旅人擦肩而過。
這部電影上映後評分低得可憐,劇情乏味不說,就連主演的演技也等同於無,唯一可圈可點的大概就是男女主的顏值實在過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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