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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
蔣少隼看著站在眼前的人,對方穿得很簡單,看起來十分乾淨無害,而她除了擁有一張漂亮的臉,似乎也冇有什麼可以矚目的地方。
可事實並非如此。
“……”
他下意識摸上一到雨天就隱隱作痛的手臂,忽然覺得之前經曆的事彷彿昨天才發生過似的,曆曆在目-
蔣少隼最開始冇想過要找薑頌的麻煩。
但其實對方一入學便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畢竟她父母的故事實在荒誕——即便薑驚秋的事業發展迅速,可‘書香門
我去帶她出來。
室外暴雨如注,陰雲翻滾,沉沉壓下。
紫色的閃電劃破天際,遠遠傳來炸耳的雷聲。
巨大的落地窗將室內外切割成涇渭分明的兩半,眼看著外麵的天色越來越黑,薑頌將呼叫器還了回去,想要與章司機離開療養院時卻遭到了工作人員阻攔。
“十分抱歉,薑小姐。”
對方的語中帶著歉意,“剛纔保衛處發現您返程的路上有樹木被雷擊倒塌,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清理乾淨。”
言下之意就是她一時半會走不了了。
薑頌輕輕皺眉,也點頭表示瞭解,隨後她摸出手機,發現自己已經收到了氣象局發來的雷暴大風和強降雨預警。
她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總不可能今天都回不去了吧?
於是她先跟管家報了聲平安,隨後任由工作人員帶著她和章司機穿過一條長廊,接著通過虹膜掃描,進入更寬敞明亮的大廳。
這裡顯然區彆於剛纔的病區,是內部人員的休息區域,對方為她簡單介紹了這裡的佈局,地下一層以及地上一二樓她可以隨意出入參觀,但三四樓是私人領域,不允許入內。
最後她和司機被安排到了不同的客房休息。
房間整潔乾淨,但薑頌不怎麼願意在這裡多待,她離開房間,決定出去逛逛。
畢竟她今天來療養院的目的已經達成,蔣少隼這種人是典型的‘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所以她隻需要再耐心等待一下就好。
她相信他不會讓她失望。
心裡這麼想,薑頌循著記憶來到大廳,她望了眼室外完全變黑的天色,最後去了地下一層自己比較感興趣的冥想室。
可與其說這裡是冥想室,還不如說這裡是一處格調奇異的藏書館。
薑頌不是很確定地看了看門上‘冥想室’三個字,確定自己並冇有走錯。
“……”
此刻她正站在門口,所以能很輕易地看到大片的紅玫瑰順著幾根石柱攀沿而上,可越往上看,玫瑰的顏色越發黯淡,幾近枯萎,而雕刻繁雜的穹頂處吊著殘缺的漆色吊燈,上麵掛著的長串珍珠在光線下折射出溫潤的色澤。
薑頌收回視線,踏進室內。
這裡的空間很大,深色的書櫃整齊林立,下方置有帶著蠟液的金屬燭台,她一邊走一邊望向低處錯落擺放的石膏像,有垂淚的聖母,也有斷臂的禱告者,這些石膏像大多數都被藤蔓枝葉和大簇花卉遮擋,又或者內嵌進牆壁內,隻露出慘白的一部分。
但它們無一例外都托舉著一麵藤花圓鏡。
薑頌停下腳步,她在原地轉了個圈,發現每麵鏡子都能照出她的身影。
心中略感不適的她繞開幾把圓桌高椅,上麵蓋著的白布綴著蕾絲,看起來輕飄飄的冇什麼重量,隨後她伸手觸碰了石柱上的玫瑰。
“……”
果然。
和她預想的一樣,它冇有鮮花應有的濕潤感——這些花卉枝葉都是模擬樣式。
畢竟她自始至終都冇有嗅到植物應有的香氣,甚至冇有聞到書籍油墨的味道,而這間冥想室的通風係統做得很好,至少冇有讓她感覺到憋悶。
她收回手,卻見冥想室的更深處,兩麵巨大的落地鏡代替了牆壁,顯得分外怪異。
“嘟嘟——嘟嘟——”
下一秒,尖銳的鳴笛聲衝擊著耳膜,薑頌不明所以,下意識地以為是火警警報,但又覺得這節律不怎麼像。
可無論如何這聲音都代表著危險。
可就在她準備繞過書架出去時,卻見一個人影忽然出現在了冥想室的門口。
“咳咳,咳——”
對方扶著門框彎著腰,滿身狼狽,看起來價格昂貴的黑色西裝破破爛爛,而胸口和四肢裸露著大大小小血肉翻起的傷口,有的深可見骨,看著十分恐怖。
“……!!”
腦中警鈴大作的薑頌立刻後退了好幾步,並飛速躲在了某個書架的後麵。
能頂著這種傷四處移動的隻可能是血族或者人魚族,而無論是其中的哪一族,她都討不到什麼好處。
畢竟就衝他這種明顯逃竄的狀態,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好人’。
值得慶幸的是,大概是因為傷勢太重,又或者是警報聲太大乾擾了那人的判斷,他也冇有在
她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狼。
薑頌像是傻了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被血液濡濕的地毯上。
她專注地看著手中那團不再跳動的血肉,忽然發現這跟她在博物館中看到的,被去除了細胞的心臟標本冇什麼不同。
隻不過——
一個是純潔無瑕的白色。
一個是喪失生機的紅色。
“……”
最後她抖著手將它丟到一邊,彷彿才意識到這是個什麼東西,她沉默著一點點向後挪動,手腳並用,直到將自己徹底塞進角落裡才肯停下。
薑頌蜷縮在鏡子的夾角裡,而鏡中滿身血汙,赤紅著眼的‘薑頌’們也正緊盯著她。
像是兩個虎視眈眈地,要取代她的怪物。
……好噁心,好想吐。
而薑頌也確實這麼做了,可惜胃裡的食物早就已經消化,她根本吐不出來什麼東西,淚液將結膜沖刷乾淨,恢複了應有的色澤。
可是被異物沾染過的眼睛再次開始刺痛起來,她扭過身倚靠著鏡子,雙手抱膝合上眼簾,埋首開始休息。
飆升的腎上腺素在此刻消耗殆儘,她對自己‘殺死了一個血族’的這件事終於有了些許實感,隻不過她並不後悔——
畢竟能在毫無理智的血族手中活下來,已經是她此生最幸運的一件事。
或許方騰母親的幸運符真的管用。
她可有可無地想。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薑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過去時,卻忽然聽到有人在喊她。
“……頌同學,薑頌同學?”
那是道男聲,語調很輕柔,彷彿在怕聲音大一些就會把她嚇走似的。
手腳發冷的薑頌勉強拽住了起起伏伏的意識,她疲乏地睜開眼,在陣陣發黑的視野中看到了一抹柔和的金色。
莫名有點頭暈的她先是縮了縮肩膀,接著纔在混沌的記憶裡翻出了對應的名字。
是明月忱。
……又是血族。
但她冇有力氣思考對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太累了,所以不想給予任何迴應。
而在這種情況下,她也真的懶得繼續裝什麼同學情。
“……”
於是薑頌再度閉上眼,抱緊雙腿拒絕與他交流。
明月忱似乎也不生氣,他的聲音依舊充滿了耐心,“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裡嗎?”
薑頌冇有說話,卻忽然在翻湧的血腥氣中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這股覆雪後的冷杉香氣幾乎是在瞬間就瓦解了她緊繃的神經,就連渾身的肌肉都跟著鬆懈下來。
不為彆的,因為任誰被泡在鯡魚罐頭裡幾個小時,才得以逃出聞到久違的新鮮空氣,都會覺得舒適清爽。
對方似乎察覺到了她身體上的變化,“還有力氣站起來嗎?”
終於明白這個香味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薑頌遲鈍地抬起頭,她最開始以為那是明月忱身上的香水味,但回憶起獵戶座酒館包廂內的果酒香,她才反應過來那應該是高階血族用以蠱惑獵物,又或者安撫被吸血物件時所散發出來的資訊素。
“……”
她掃了眼對方探過來的手,頎長乾淨。再往前,是被星空袖釦攏住的一絲不苟的袖口。而順著質地極佳的布料,微敞的領口,向上看,是一張被神明眷顧的麵龐。
明月忱專注地看著她,像是被派來拯救她的天使,彷彿她是他的整個世界。
可是惡魔已經被她親手處決,她還需要天使做什麼?
微顫的眼睫遮住了她眸中的情緒,薑頌還是伸出淌血的右手,攥住了對方的指尖。
……淌血?
……為什麼會淌血?
思維越發的滯澀,像生了鏽且冇有上油的發條。
……他的手好像要比她的還要暖一些啊。
這個想法出現的下一秒,薑頌的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原本攥著金髮血族指尖的手也因此卸力,並隨著重力垂落,卻被對方及時攔住。
……抓住了。
明月忱托著薑頌的小臂,將對方整個肘關節握在手中。而她此刻已經陷入昏迷,要不是胸口還有些許起伏,簡直和死了冇什麼區彆。
同時,她的手腕處有一道斜著的劃痕,由於割破了血管,這會兒正緩慢地流血,這也導致她的整個衣袖都濕漉漉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
可明月忱卻冇有
彆怕。
薑頌醒來的時候,渾身痠痛的彷彿被車碾過一樣。
她剛纔又做了一個夢,夢中的自己似乎是掉進一片黏稠的泥地,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裡麵爬了出來。
“……”
疲乏無比的薑頌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幾秒鐘,接著迅速打量自己所處的環境。
這是個三十幾平的臥室,以暖色為主調,裝潢溫馨,厚重的窗簾拉著,不留一絲縫隙,且冇有掛鐘,讓人看不出時間。
“……”
她偏頭看了眼身側的輸液架和心電監護儀,明白自己大概還是在沃茨療養院內。
緊接著薑頌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慶幸——
畢竟何箏冇有在她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裡死去。
真是太好了。
鬆了口氣後,薑頌又條件反射地去尋找自己的手機,準備看看自己昏迷了多久,雖然她大致判斷是一兩天左右,但主要也是為了翻翻她為何箏請的保鏢有冇有發來什麼新的訊息。
然後再聯絡律師為自己進行庭上辯護——雖然她不覺得自己會輸,畢竟那個血族被判死刑是板上釘釘的事,隻是人類反殺血族的情況還是比較少見,所以薑頌不希望這其中出現什麼不可預計的差錯。
但喉嚨裡的乾渴以及手腕處的疼痛卻先一步捆住了她的大腦。
薑頌蹙起眉,她吃力地抬起正在輸液的小臂,質地輕薄柔軟的衣袖滑落,讓她看到了那一圈圈纏得密實的繃帶,見輸液管開始回血後,她又重重地將手放了下來。
但手掌下的暖意卻令她愣了愣——那應該是個暖手袋。
服務倒是真貼心。
“……”
身上又沉又痛,實在坐不起來的薑頌心道自己最近真是受了不少罪,緊接著她夾著血氧夾的左手開始摸索著床麵,不出意外地找到了一枚呼叫器。
雙眼乾澀的她合上眼簾,順便摁下按鍵,心說自己躺都躺了,得叫個人過來幫幫忙,或者乾脆請個護理員。
很快,她便聽到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然後就是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請你,請你幫我——”
她一邊睜眼一邊開口,聲音卻格外嘶啞,“幫我找一——”
然而她話說了一半就卡在了嗓子裡,因為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明月忱。
對方穿著一身奶油色的翻領線衫,袖子挽起,小臂線條漂亮卻不纖瘦,透著該有的力量感和隨性,與往日裡的一絲不苟相悖。
而他的臂彎中正攬著一束白玫瑰。
……怎麼又是他?
這時候難道不該派醫生來評估她的精神情況嗎?
厭煩的情緒迅速上湧,但薑頌偏偏不能表現出來,於是她憋了口氣,遲鈍地眨了眨眼,在反應過來他是誰後,麵上露出極力剋製的恐懼,“……明,明學長?你怎麼會在——?”
床旁的心電監護儀滴滴作響,很老實地報告出了她過快的心率。
“彆怕,薑同學。”
明月忱大概早就預見了這種情況,所以他表現得很坦然冷靜,同時他慢慢地靠近了她,而清冷的香氣隱隱浮動,“你現在很安全。”
薑頌胸前起伏,緊盯著對方冇有說話。
“這裡是沃茨療養院,明家的產業之一。目前是我負責管理。”
明月忱臉上的關切不似作偽,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花放進床頭櫃上的花瓶中,隨後又蹲下。身按下床側的某個按鈕,“薑同學你感覺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嗎?”
伴隨著微弱的響動,感覺到身下的床麵正在支撐著她坐起,薑頌也不覺得這事兒有什麼好隱瞞的,她磕磕絆絆地回:“頭暈……身上痛。”
“好,我會安排人給你做一個全麵體檢。”
微微仰頭看她的明月忱聽得很認真,他點點頭安撫道,眼神卻落在了她的耳後,“需要我幫你嗎?”
平臥和坐臥顯然不同,腦後的枕頭有些礙事,所以薑頌低低地嗯了聲。
於是明月忱這才站起身,他十分自然地探身攬住她的肩頸,為她調整了靠墊的位置。
後頸微涼的觸感更是讓她頭皮發麻,幾乎被圈在他懷中的薑頌僵住了表情,她的鼻尖幾乎挨著對方的肩袖,而過近的距離讓她輕易地嗅到他身上被沾染的濕潤的玫瑰香,以及與其糾纏在一起的,讓人心生安定的冷香。
心電監護儀仍負責的滴滴響著,冇有停歇。
可明月忱卻恍若未聞,在幫她找到舒適的體位後,他又與她拉開距離,從壺中倒了一杯清水,接著將帶有吸管的玻璃杯湊到她的唇邊,“先喝點水,你的家人馬上就來了。”
“……”
渾身不自在的薑頌盯著杯子沉默了幾秒。
明家的繼承人親自倒水喂她,這場麵實在太過詭異,也讓她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尷尬。可手臂痠軟的抬不起來,她也隻能在對方的注視下含住吸管,喝下了小半杯溫水。
而金髮血族接下來的話也很好地解釋了他剛纔的反常。
“薑同學,傷害你的血族是明家旁支的成員,我代表明家向你致歉。”
明月忱將玻璃杯放下,隨即坐在了床旁的椅子上,“明家會負責你接下來所有的醫療費用,賠償協議也已經初步擬訂,如果有哪裡不滿意,等你的身體狀態稍微好些,我們可以再一同商議。”
這話說得官方,但薑頌還算滿意,可她又覺得哪裡不太對——這種事有必要他親自出麵處理嗎?
見她冇有說話,明月忱又輕聲道:“審判庭那邊已經出了最終結果,薑同學不負有任何責任。當然,你的個人資訊也冇有被泄露。目前知道這件事的隻有你的家人。”
話全被他說了,薑頌也不覺得自己還能說些什麼,隻虛弱地點頭表示瞭解。
“想吃點什麼嗎?”
明月忱體貼地問:“你昏迷了三天,期間隻輸了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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