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布朗說:“在我們那兒……有一種變異的植物。它的花是粉色的,很好看,聞著也香。但把花搗碎了,加點兒別的東西……就能做成‘小粉糖’。”
堂寧聽著,心裏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攥緊了她的心臟。
路布朗嘴角扯了扯,那是一個悲傷得近乎猙獰的弧度。
“那東西剛出來的時候,大家都以為是好東西......可後來我們發現——”
他盯著桌上的粉末,眼睛一眨不眨。“這玩意兒,吃多了就離不開了。”
“不吃,就渾身難受,跟千萬隻螞蟻在骨頭裏爬一樣。為了下一口‘小粉糖’,他們能賣兒賣女,能背叛隊友,能殺人放火,能……能變成怪物。”
他轉過頭,看著堂寧。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堂寧看不懂的東西。很沉。很重。像是壓著幾十年的東西,壓得他連說話都慢了下來。
“領主。我們那兒變異的東西特別多,乾淨的東西很少。分辨食物到底安不安全,已經算是我的本能了。”
“那小粉糖,我曾經也誤打誤撞地吃過。”
他說得更鄭重了:“您這天凈砂的味兒……跟‘小粉糖’雖然不一致,但憑我的本能,我能分辨出來——它們的本質絕對是一樣的。”
“這就是個讓人上癮的禍害!”
堂寧慢慢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天凈砂。
粉白如絮。香氣誘人。晶瑩剔透。
何畏心親手喂到她嘴邊的東西。
何畏心說“產量太少了,統共就這些,全給你留著”的東西。
何畏心每個月都會送來的東西。
原主吃了一年、越來越離不開、越來越聽話的東西。
那些畫麵,在她腦子裏飛快地轉——
原主每次簽那些離譜的檔案,都是在吃完天凈砂之後。
何畏心每次送砂,都那麼及時,那麼貼心,那麼無微不至。
堂寧的手指慢慢攥緊。攥緊。攥緊。
一個荒唐、可怕、卻瞬間貫穿所有線索的猜測,在她腦中轟然炸響——
這根本不是補品。
更不是藥品。
這是——
毒品!
一種何畏心精心準備的、專門用來控製她的、市麵上根本沒有的新型毒品!
堂寧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嗬,毒品!好啊。何畏心。你手段真毒啊!
這天凈砂,怪不得原主每天都要吃,一天不吃就渾身難受。
而她,靈魂換新,壓根不知道這事兒。
雖然覺得難受,但畢竟是苦過來的,一想起那天凈砂,小小一罐,成本十萬,要她用克淚沙漠的民生來換——再難受她也壓得下去。
所以硬是拚著一口氣,硬熬,靠著新生的喜悅、靠著領主府的奢華、靠著過去吃苦受罪養成的堅韌,才擺脫了這毒品的影響。
這四天,又因為天凈砂被路布朗偷了,所以她才沒吃上!
否則……連她恐怕也被這毒品控製了!
周圍幾個人聽得目瞪口呆。
空氣死一般寂靜。
聞清源最先反應過來。她迅速將手裏的工作交給兩個醫生,一個箭步上前,用指尖撚起一點天凈砂,放在鼻下仔細嗅聞。
她臉色驟變,神情凝重得嚇人。
“雖然需要精密儀器進一步分析,但……”她抬起頭,看著堂寧,“初步判斷,路布朗說得很有可能沒錯。領主,請給我一些樣本和時間。”
堂寧二話不說,從旁邊的冰盒裏取出一罐未開封的,直接遞給聞清源。
然後她直起身,銳利的目光掃過餐廳裡每一個人:“此事,列為領主府最高機密。誰敢泄露半個字,別怪我翻臉無情!”
“是!”眾人慌忙應聲,臉上都帶著驚魂未定的惶恐。
尤其是陸超。
他臉色“唰”地慘白,白得像鬼。
剛才那股咆哮的、非要至路布朗於死地的勁兒,一下子全沒了。
他愣在那兒,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本以為這天凈砂是救命的良藥,每日親自督促,準時準點送到堂寧麵前……
沒想到,他竟親手給領主餵了一年的毒!
誰知道呢?誰知道呢?
何畏心看起來那麼和善,每次來都給他塞好處,領主也特別喜歡她,誰知道這可能是毒品呢!
完了。他作為內務長,對此完全沒有察覺,還盡職盡責地投喂,可以說是失職到家了。
他這位置還坐得穩嗎?
陸超背在背後的手,不動聲色地摸到屁兜裡的備用按鍵手機。
他表麵上不動聲色,臉上還掛著那副惶恐的表情,手指卻在快速按動——
通知幾個盟友,立刻提前調包珠寶。
收拾東西,跑路!
現在的堂寧已經被毒品搞壞了腦子,瘋了。如今又出了這麼檔子事兒,他得趕緊跑!
堂寧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她蓋上冰盒,轉向路布朗,眼中充滿了驚異與讚許。
“路布朗,你立大功了。你是怎麼發現的?”
路布朗忍著針線縫合傷口的痛,說話聲音有點不穩,額頭上汗珠直冒:“其實……是誤打誤撞。我把廚房裏能吃的都吃了一遍,加上我分辨能力還行,自然就發現了。”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
“還有……有些調料的味道也有點怪,說不上來,但我的味覺和嗅覺告訴我,不對勁。還有,做熟了的肉倒是吃不出啥大問題,但生肉,有很大問題!”
堂寧一個淩厲的眼刀瞬間甩向吳主廚。
吳主廚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差點跳起來。
她連滾帶爬衝進廚房,過了會兒,吃力地拖了個大籃子出來。籃子裏瓶瓶罐罐的調料堆得滿滿當當,亂七八糟,什麼都有。
她戰戰兢兢地開口,聲音都在抖:“那個,生肉太多了,拖……拖不動……”
聞清源立刻上前:“沒事,回頭我讓人來取樣。”
她迫不及待挨個開啟調料罐檢查,聞味。試了幾個之後,她搖搖頭:“香料氣味太雜太沖,乾擾太大,很難憑感官斷定。必須做成分檢測。”
“好。”堂寧點頭,“聞院長,這件事全權交給你。檢測報告一出,第一時間直接交到我手裏,不許讓其他任何人知曉。”
“明白。”
堂寧再次環視眾人,語氣森然,像釘子一樣敲進每個人耳朵裡:“今天在這裏看到、聽到的一切,給我爛在肚子裏!誰敢說出去一個字,別怪我不講情麵!”
現在隻是摸到點線索,要是訊息泄露了,就直接打草驚蛇了。到時候要想順藤摸瓜,可就難上加難了。
“是!”
這一次,所有人的應答都帶著顫音,再沒人敢用輕蔑的眼神去看路布朗。
正在給路布朗處理傷口的兩個醫生看著那深可見骨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問:“這傷太重了,還是打點麻藥吧?不然太疼了。”
路布朗立刻搖頭:“不用!就這麼弄,我忍得住!”
麻藥多金貴啊,可不能浪費在他身上。
兩個醫生對視一眼,也沒再堅持——本來給獸人用高階麻藥就是奢侈,他們也隻是看路布朗似乎立了功,才客氣一問。
果然獸人都是賤種,天生就是能吃苦。
三人手腳麻利地繼續清創、縫合。
針紮進去,線扯出來,血糊了一手。
路布朗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就那麼坐著,像座沉默的鐵塔。
堂寧看得直皺眉。
這要是換成玉甜白,估計早就哭天搶地,嚷著要她親親抱抱舉高高才能好了。
她沉聲問:“你這身傷,到底怎麼弄的?”
路布朗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被……被領主府的護衛打的。”
“他們抓到我‘偷’東西,要把我扭送到鬥獸場去判處死刑。我急了,打傷了幾個人……才跑出來的。”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
堂寧腦子裏想起路布朗僅有的兩三次在係統群的出聲——每一次都挺痛苦的樣子。
當時他們都以為路布朗是被玉甜白噁心到要吐了。
結果……
是他當時正在被打嗎?
她盯著路布朗那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