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晉豪堅毅的眼神裡快速閃過疑惑。“我已經吃過了。”
“我管你吃沒吃過。我讓你坐下,用餐。”她的語氣不容置疑,但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固執的、非要完成某個心願的倔強。
她又不是真的關心他。她隻是要他幫她實現這個期待而已。
蕭晉豪更加疑惑了。堂寧是覺得他對扇巴掌無感了,所以想出了新的折辱方式?她就這麼喜歡折辱他嗎?
哦,對,喜歡——她喜歡他,就是喜歡折辱他?
算了。
蕭晉豪不懂她,又得罪不起她,挑了夏譜對麵的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刀。
堂寧為了方便,沒有讓人端新的早餐,而是直接把自己吃剩的幾個盤子推到他麵前,裏麵還有豐富的各種餐食。
“吃。”
蕭晉豪低頭看了一眼盤子——半張餅,幾片肉,剩了一些醬和水果,還有兩個啃了一口的甜點。
他沒覺得有什麼,拿起就開吃。
以前在軍營的時候,食物經常短缺,隻要有口吃的,就不會嫌棄。
先帝器重他,經常把自己吃了覺得不錯的東西給他送來。
那是一種很深的君臣聯結。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無比溫馨。
溫馨?
他怎麼會有這種感覺?他記得之前先帝為了挽回他的忠誠,親口提過這些事,他隻覺得無聊,甚至有點煩躁。
還有,這些食物……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吃那些東西味同嚼蠟,完全隻是為了活著隨便在啃。現在怎麼感覺吃起來還挺津津有味的?
可惜東西太少,他還沒吃幾口就吃沒了。
驚得對麵的夏譜氣血不斷上湧。
從蕭晉豪進門開始,堂寧就一直盯著他。那眼神,不是看下屬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是那種——他太熟悉了——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現在她還把自己吃剩的東西給他吃。
她這是要養新的狗了嗎?
夏譜攥著叉子的手緊了緊,叉子尖在盤子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渾然不覺。
蕭晉豪吃完,站了起來。他心裏有點高興,看來,他的味覺恢復了。
堂寧卻不太高興。當初蕭家以為給了她飯吃,她就得感恩戴德,無限服從。絲毫不提她這些年付出的勞動,以及帶來的嫁妝到底值多少錢。
等她回去的時候,不把蕭家搬空,她就不是堂寧!
她壓下翻湧的情緒,轉向夏譜,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靜:“夏執法,向你介紹一下,我的護衛隊長蕭晉豪。等會兒他會帶人跟著你去調查,保護你的安危。”
蕭晉豪目光落在夏譜身上,麵無表情:“夏先生,走吧。”
夏譜上下打量著他,一臉嫌棄。這人一看就古板得很,也不優雅,逗起來好玩嗎?有他好玩嗎?
南嘉木結婚後,堂寧就瘋了?什麼眼光?
但他沒說什麼,站起來拍了拍衣服,跟著蕭晉豪往外走。
夏譜拿著調查令,讓蕭晉豪帶著人直接把3號基地圍了,裡三層外三層,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基地的邊防軍已經走了,何家的護衛們看到是克國執法院的調查令,都不敢阻攔。
夏譜讓執法院跟來的幾十個調查人員把屍體一一取樣、編號、拍照,並送到克淚沙漠最大的太平間進行安放。
晚上,夏譜正在整理今天兩個基地的調查結果,手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
克國執法院院長。
“夏譜,即刻回來。”院長的聲音沒有溫度,像在念一份公文,“此事是克淚沙漠的事情,按照我國規定,帝都不得隨意插手。每一個區域都有他們自己的執法院,此事應先由當地執法院自己調查。”
夏譜據理力爭,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院長,按照規定,如果區域主動請求介入,帝都需要響應。此事是克淚沙漠最高執政官親自請求的。”
“我並沒有看到克淚沙漠請求介入的正式檔案。”院長的語氣依然冷冽:“執法院給你的調查令我會立刻撤回。你現在無權進行調查。”
夏譜氣得不行,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院長,你知道這裏有多少具屍體嗎?目前清理出來的就有一百多具,還有幾十個基地……”
“即刻回來!”
“你是公報私仇吧?”夏譜壓不住火了,從行政級別上,他的確不如院長,但論出身和地位,他對這個院長根本不帶怕的,直接就開罵了:“你看不慣堂寧,故意為難她是不是?你站在小皇子那邊,恨不得把堂寧整死?”
院長根本不跟他扯:“你可以不回來。你帶去的人,我會下令讓他們即刻回來。至於你,你三天不到崗,按照規定,會直接把你從執法院除名。”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嘟嘟嘟地響著,像在嘲笑他。
夏譜愣了兩秒,猛地踹斷了旁邊一米多高的彼岸香。
走正式檔案?走什麼正式檔案。堂寧那正式檔案連執法院的大門都進不去!
那狗皇帝和堂平階好不容易光明正大地把堂寧壓到了塵埃裡,怎麼可能給她一絲一毫翻身起來的機會。
正在想該怎麼辦,手機又響了,來電顯示亮起來——老媽。
夏譜心裏咯噔一聲,像被人從背後敲了一悶棍。他哆嗦著撿起手機,接起電話,聲音不自覺地甜了八度:“老媽,您吃晚飯了沒呀~”
“你瘋球了?”夏莊泊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震得夏譜把手機拿遠了三寸,“都不跟我說一聲,直接跑到克淚沙漠去?現在好了,調查令給你撤回了,我看你怎麼辦!”
夏譜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了下去:“這事兒這麼嚴重,我沒想到院長他居然有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敢真的駁回介入。”
“你就是個豬腦子!”夏莊泊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度,“堂寧那蠢貨呢?”
“她還……不知道調查令被撤回這事兒。”
“你給我等著,等你回來我扒了你的皮!”
電話掛了。夏譜盯著“通話結束”四個字,感覺自己的皮已經在隱隱作痛了。
堂寧這邊,電話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嘴角微微翹起。
接起,聲音比夏譜剛才甜了十倍:“泊姨,好久不見,甚是想念。”
“想個屁。”夏莊泊的聲音兇巴巴的:“你說你,當你領主就當你的領主,去惹克淚沙漠三大家族幹什麼?最高執政官之位對你來說很重要嗎?你這一年多坐著這個位置起了什麼作用嗎?”
堂寧沒有辯解,安靜地聽著。
等夏莊泊說完了,她平穩的開口:“原來泊姨是想讓我當個沒有實權、空有頭銜的廢物領主。”
夏莊泊看她沒罵回來,不由頓了一下。
但仍舊還是繼續罵,隻是語氣弱了幾分:“你既然沒有那個腦子理政,就不要理政。好好找個角落獃著,不要引起別人對你的殺心,像個廢物一樣活著就行了。你這腦子完全分不清到底什麼該乾,什麼不該乾!”
“泊姨,當個廢物領主,是會死的。”
堂寧的聲音沉甸甸的。
她開始說——毒品、紅蘚、抑育靈,何畏心給她下毒,雲柏舟操控媒體,不少人虎視眈眈。
電話那頭,夏莊泊坐在沙發上,支著腦袋,久久沒回過神來。
她偶爾會聯絡陸超,詢問堂寧近況,陸超每次都說些小問題,她以為問題不大。
而皇帝明明說過,隻要堂寧不作死,他不可能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下手。所以,她就以為她都已經這麼慘了,那大概率,會是安全的。
她這一年多一直在處理之前為了不判堂寧終生監禁而留下的爛攤子,一時間竟然真的疏忽了克淚沙漠的境況。
“泊姨,我不想死。”
堂寧的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絲委屈,一絲示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試探岸邊的人會不會伸手。
現在回想起來,夏莊泊雖然罵原主罵得狠,但每次罵的都是對的。隻是原主蠢,聽不出來,以為夏莊泊是看不慣她,所以總是和她對罵。最嚴重的一次,氣得夏莊泊差點心梗。
那邊夏莊泊,聽到堂寧的話,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這次的事,你應該先告知我。而不是直接找夏譜。”夏莊泊的語氣明顯輕緩了下來,像一隻炸毛的貓被順了順毛。
“我怕您還在生我的氣,不肯理我。”
夏莊泊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突然有了一個猜測:“你找夏譜,夏譜來,夏譜的調查令被撤回,然後我主動來找你——這些都是你預料之中的?都是你故意的?”
堂寧沒有隱瞞:“對不起泊姨。主要真不確定您的態度。”
夏莊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長進了啊。
以前隻是表麵上把夏譜耍得像狗,現在更深層次把夏譜耍得像狗,夏譜居然還一點沒意識到。她那個傻兒子,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