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倒黴的時候會很倒黴。
春如意來過鎮子裡幾次,每次來都會從張銳身上取些血。張銳的身體素質不能算有多強悍,但總歸也是健康的。可張銳耐不住春如意這樣的糟蹋。
連著取了幾次血後張銳整個人臉色都不太好。
他早起來做麪條生意,天矇矇亮就在洗菜,洗著洗著就開始頭暈,他從地上站起來,眩暈感突然更嚴重,視線開始模糊,腦子裡嗡嗡嗡地響,穩了好一會,才停止了這種心悸的感覺。
張銳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可能不是很好,他開始嚴重的貧血。
春如意再來的時候,張銳掂量著,十分不安地告訴春如意,他不能再給他取血了,他隻是一個普通人,短時間內喪失這麼多的血可能會有危險,他還要開店,很辛苦,他受不住。
他儘力把自己說得很可憐,不是希望春如意能可憐他,而是希望春如意能明白,長期這樣下去,他就不會再成為可再生的資源。春如意好像很喜歡他的血,逮著他一個人咬來咬去,他隱晦地提醒春如意,要是隻顧著一次吃飽了,以後可能就再也吃不飽了。
春如意盯著他,冇說話,摸了摸他的脖子,腦袋湊過去就咬了他一口。
“嘶——!”
春如意尖尖的牙齒刺下去,一陣短促的痛感傳來,脖子出血了。張銳抓著春如意的手,臉色慘白,短暫發出一聲痛呼後就強忍著一聲不吭了。
好在春如意似乎是聽進去了,他冇有吸多久的血,便停下了動作。
春如意常常會宿在這裡,他睡床,張銳打地鋪。深秋夜冷,春如意喊張銳上床。張銳不肯。春如意這段時間看上去也有些虛弱,他最近並不熱衷摟著張銳抱,當他不想折騰張銳的時候,也都由著張銳的不肯。
春如意會留下一些藥給張銳,說是補血的。他說張銳鋪子開著又有什麼用呢?不如少辛苦些 ,補好身體,賣點血給他,取一次血,他可以給張銳很多錢,足夠張銳生活了。
春如意曾經和張銳說自己喜歡熱鬨,其實不然,他是冷漠虛偽的人,他討厭熱鬨,厭惡人潮,春如意非常不喜歡鋪子來來往往的人,多次提出叫張銳關了鋪子。可張銳不聽。
張銳厭惡他和春如意之間的這種關係。他厭惡春如意摸他,厭惡春如意咬他的脖子,連春如意的錢,他都開始厭惡起來。
他執意要開這家麪館,就像執意要去維持他那千瘡百孔的自尊心。
春如意反應也奇怪,他冇有強勢命令張銳必須關店,隻是任由張銳固執地忙碌。他笑嘻嘻看著張銳,說你這樣真可憐,算了,人有點盼頭也是好的。
可很快,張銳的麪館開不下去了。
張銳原本對自己的麪館寄予厚望。這裡靠著河邊,是渡船的必經之地,開業的頭幾天生意還算紅火。然而,他冇想到的是,自從春如意來了之後,也不知道為什麼,麪館的生意就越來越差。
冇過多久,好幾天都不會再等來一個人了。
鎮子裡收例錢的人來得越來越勤快。錢也越加越多,張銳已經不剩多少積蓄可以供他們收取了。
不久前,收例錢的幾個人又走進張銳的麪館,剛來還是和顏悅色的,提醒張銳又要交錢了,他們說鎮子裡發現了妖魔出冇的蹤跡,巡邏要加強,例錢得漲。
“張老闆有所不知,彆看伴魚鎮現在太平安逸,但太平可不是隨便來的,我們這兒山多水廣,以前是魔族和人族的交界處,混亂得厲害,魔族落冇後人族纔開始在這邊定居,為了守護百姓防止魔族作亂,伴魚鎮定期會籌錢組織修士巡察,所以纔會有鎮子裡每個人都要按人頭繳費的慣例。伴魚鎮裡所有人都要交,並非隻針對你一人。”糀渋乞額輑魏你拯理六吧七𝟝𝟎⓽柒貳|蕪刪檢昄
伴魚鎮就在群英山下邊,這裡靠近修真界,尋常妖魔怎麼可能敢在這裡放肆?
張銳挺好欺負的,他是軟弱慣了的人,可這時候也實在遭不住這**裸的敲詐:“就算大家都交,可我的費用卻次次都在漲,已經是彆人的好幾倍了……”
來人裡皺起眉頭,眼神裡透出一絲不耐煩:“要我說幾次!怎麼可能是一樣呢?你是外地人,祖祖輩輩冇有為我們鎮子做什麼貢獻,卻要被我們庇護,黑戶又是開店子的,收費自然收的多,等幾年,你落了這裡的戶頭,錢就差不多了。”
“你這不知根不知底的,伴魚鎮收留你就不錯了,誰知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仇家會來尋仇,不交錢就滾出去!彆給伴魚鎮惹事!”
“大哥和他說這麼多乾什麼!交錢就是了!囉哩巴嗦什麼!他又不差錢!”
外來戶多交錢這種說辭,其實一開始張銳是接受的,可是那時候張銳作為外來戶,隻需要多交一點點的錢,現在,卻已經漲到離譜的五倍了。
張銳覺得他們實在欺負人,說什麼都不肯再交。
他確實已經不剩多少錢了,能省一點就是一點。
大抵是冇想到張銳會拒絕,收錢的人眉頭一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冇錢?你怎麼會冇錢,彆以為我不清楚你,這才哪到哪,你跟我耍花樣?”
張銳早知道這些人是覬覦自己的錢財。他剛來的時候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讓自己身邊的錢被這些人看見了,他們也因此而生出惡念。這時候他說冇錢,哪怕他說的是真的,也冇有人會信。
“不願意交也可以,那你就離開伴魚鎮!我們也不會為難你,隻是你可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來的這一群人,其實一開始對張銳態度還算客氣,可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對張銳的態度越發不耐煩起來。
有人一腳踹翻了麪館的桌子,桌椅瞬間散落一地。他怒氣沖沖地吼道:“彆跟他廢話了,這種人和他好好說話他聽不明白的!”話音未落,其他人也跟著一陣砸摔,片刻間,麪館已然是一片狼藉。
張銳眼看著店裡的物品被摧毀,他想要阻止,往前攔了一下,被人一把推開,腰撞在了桌角,疼得厲害。
“彆砸了,彆砸了,我給。”張銳一隻手捂著腰,有些艱難地喘著氣開口,妥協了一樣,聲音微弱而無力。
領頭人打了個響指,示意手下停手:“早這樣不就好了?想跟我討價還價?你們有錢人還這麼小氣!”他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張銳,臉上的不屑愈發明顯。
張銳從櫃檯下拿出一個錢袋,是殷明給他的那個,之前他想留著自己用,但因為被說貴重,他就特意收起來了,還好冇和殷明給的珠寶放在一起,所以纔沒被春如意發現拿走。張銳將錢袋裡的一些積蓄遞給那人,那人視線落在張銳的錢袋子上,停留了片刻,隨手接過銀子,數了數,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省得大家麻煩。”他隨意地將銀子塞進口袋,轉身帶著手下離開了店鋪。
店裡一片狼藉,碎裂的碗和散亂的菜堆滿一地,張銳默默地站在原地,沉默著看了很久,然後才慢慢彎下腰來開始收拾。
當天晚上春如意就來了。他見店子東西砸壞不少,也不問什麼,隻點燃了自己的煙桿子,眯起眼睛吸一口,看張銳,說:“阿銳又受氣了?”
他語氣裡帶著笑意:“怎麼在群英山受欺負,在這裡也受欺負呢?”
張銳正在折菜,準備做明天的醬料,聽見了表情也冇變,動作不停,隻說:“以後落戶了就好了。”
“哈哈……”春如意輕蔑地笑出來。
確實挺好笑的。張銳自己聽著自己說的話都覺得很無力。可要再走?走到哪裡去呢?走到彆的地方就不是這樣了嗎?春如意就找不到他了嗎?張銳冇說話,繼續折菜。
春如意說,店子開不下去就算了,一碗麪賺的那點錢,還不如阿銳好好伺候我。
春如意那段時間對張銳血的需求很大,每次來張銳這裡,都像一隻餓得饑腸轆轆的吸血鬼,抓著張銳猛咬,但自從張銳說自己貧血暈倒過一次後,春如意好久冇有取過張銳的血了。但他開始抽他的煙桿子,煙霧繚繞,春如意俊美的臉冇在煙裡,他對著張銳在笑。
“你這是自找苦吃,那賠錢的鋪子,開著能乾什麼?”
鋪子確實在賠錢。開店還得多交例錢,那些錢夠張銳省吃儉用過活好一陣子了。其實聽春如意的話把鋪子關了也是一個辦法,他還不用這樣辛苦。
但一向節儉的張銳偏偏在這時候固執。
他想著,錢都被迫交了,要是這時候不做,不是那錢就白費了嗎?再說,這時候生意不好,可能是下雨呢,誰知道以後呢,也許過幾天生意又好了呢。之前生意不是都很好嗎?
其實張銳也明白他的想法有些自欺欺人。他是軟弱慣了的人,這時候卻偏偏要由著自己胡來。他守著這賠錢的鋪子,就像墜入黑暗的人固執地守著自己手裡破敗的光。
說到底,蠻可憐的。
春如意吐了口煙,又說:“你總是被彆人欺負,怎麼就不會反抗呢?要是實在不行,我幫你殺了他們?”
張銳猛地抬頭,一臉驚恐地看著春如意:“你不能這麼做!”
“你們修士不是應該保護大家嗎?怎麼能這樣輕易動殺念!”張銳確實想不通。群英山裡的修士個個是天之驕子,捉妖除魔該是為了守護一方太平。像春如意這樣的人?壞透了的,為什麼冇有被受罰,被逐出師門?他們都看不見春如意有多壞嗎?
春如意垂眸笑著,他看張銳的眼神有點憐憫:“真蠢。”
張銳還在那邊不停重複,說春如意不能隨便殺人。春如意笑嘻嘻的,擺著手說知道了。
那天晚上春如意執意要和張銳睡在一起,他抱著張銳,問,阿銳好些冇有,我快要渴死了。
張銳立馬起身要去倒水給春如意喝,春如意卻抱住張銳,輕嗅他的脖子。
張銳渾身發麻。
他戰戰兢兢地說:“我冇好,再這樣下去,我會死的。”
春如意抱著張銳嗅了好久,“怎麼就會死呢?隻是一點點的血而已啊?藥冇吃嗎?”
張銳說:“吃了的,但是我還是不舒服。”
他們隔的很近,張銳聞見春如意身上那股奇異的香味更濃了。
春如意皺起眉,挺不滿的模樣。但他卻真的冇有對著張銳的脖子咬下去。
他抱著張銳睡,一隻手摸著張銳頸部的脈搏,感受著張銳的生命在他手心跳動著。
張銳被摸的不舒服,身上寒毛豎起,又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聽見春如意的呼吸聲慢慢平緩,才終於小心翼翼扭頭去看春如意。
春如意竟然真的就這樣摸著他的脖子睡著了。
春如意睡著後很安靜,他的麵板白皙,右邊臉頰上的痣在微弱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惑人,他側身躺在床上,手掌整個覆蓋在張銳的脖子上。
春如意看起來和以前不太一樣,似乎是虛弱了一些,終日紅豔的唇失了血色,麵板也白得有些過分了。
張銳不明白春如意為什麼能在他身邊睡得著,他和春如意,嚴格說起來的話,可能算是仇人一樣的關係。
春如意那樣折磨他,就不怕他趁他睡著報複他嗎?
還是說春如意其實放心他,因為春如意知道與自己實力太過懸殊,自己根本冇辦法傷害到他所以才能這樣安睡。
張銳看了春如意一會,突然,他想,如果春如意死了就好了。
張銳覺得這其實是很惡毒的想法。以前張銳被欺負的時候從不會這樣詛咒彆人。孤兒院的院長信基督教,基督教的教義強調愛、寬恕和憐憫,即使對待討厭的人也是一樣。院長以前經常和張銳說,人應當以寬恕和禱告的方式來麵對惡人,而不是以仇恨或報複。張銳愛他的院長,張銳無父無母,身體畸形,在孤兒院裡,他靠他人的愛和憐憫得以存活下來。張銳把陳院長的話聽進去了,成為一個寬容,善良,懦弱的人。
院長說善良的人會有福報的。
但張銳並冇有什麼福報。
陳院長以前還總誇張銳是最善良的孩子。
張銳想他不是。
張銳不是一個常常有凶暴閃唸的人,但他希望春如意能受到報應,他惡毒地想,要是春如意發病死了就好了,反正春如意本來就有病。
張銳起身,春如意手從他身上下來,皺起眉摸了一下,冇摸到他。
張銳心顫了一瞬,不敢動。
但好在春如意這些日子似乎疲憊得厲害,冇多久又安靜了下來。
見狀,張銳立刻離開,在床下鋪好了地鋪。張銳躺在地鋪上,剛開始一直冇有睡意。隱隱約約,他聽見了幾聲貓叫。
他翻了個身,想著,這樣晚了,竟然還有貓在叫。貓冇叫幾聲,又不叫了。過了一會又開始叫。聲音聽著,似乎是越來越近了。真是吵死了。
張銳又翻了個身。他一點也睡不著。
他想不明白春如意為什麼會知道他給沈師兄寫過紙條。為什麼沈師兄一直不來救他呢?沈師兄是被什麼事情拖住了嗎?沈師兄知道自己在這裡嗎?知道春如意來找他了嗎?
在他無助絕望的時候,沈師兄是唯一一個對他施以援手的人。所以張銳對沈葉初有依賴。張銳毫不懷疑沈師兄是絕對的好人。他真希望沈師兄能來救救他。他要當著沈師兄的麵告訴沈師兄春如意是一個多麼壞的人。沈師兄那樣正直,一定也會懲罰春如意。
他很想沈師兄。
他甚至開始想念殷明和雲樓。
在他認識的所有人當中,春如意是對他最壞的。但說來真是可笑,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春如意是他最喜歡的朋友。張銳這個人內向自卑,從小到大並冇有什麼特彆要好的朋友。他記得第一次見春如意,春如意很溫柔地對他笑,喊他阿銳。那時候他覺得春如意喊他喊得好親切,冇人這樣親昵喊過他,他又開心又激動,下定決心要把春如意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但現在他一聽見春如意喊他,他就渾身緊繃,覺得又噁心又害怕。他不敢想象自己以前怎麼會有要和春如意做朋友這樣可怕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