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問話
二十七日是個大晴天,三艘船隻已經準備拔錨起航了。
昨晚虞淵買了些肉脯、果蔬、醬菜回來,充許眾人生火做飯。
因此,天剛矇矇亮時船隊中就炊煙裊裊,香氣撲鼻,肉脯、蔬菜、米混著煮了許多,今日一整天的飯食都夠了。
臨出發前,三家食肆的夥計挑著籮筐,送來了一堆堆硬得幾乎可以當盾牌的麵餅。
虞淵會了鈔,便讓水手們搬到船艙裡。
他也發現了,確如邵樹義所說,越到西邊糧食越便宜,花費少了許多。而在邵樹義的授意下,他從省出來的錢裡麵拿出一部分,採購肉脯、果蔬,算是改善夥食,讓梢水們士氣為之一振。
邵樹義在船頭用青鹽漱完口後,接過虞淵遞來的肉粥,一邊吃著,一邊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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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蕪湖碼頭已經很忙了,船隻進進出出,穿梭不停。
數量最多的當屬大大小小的漁船了,他們將昨夜捕來的魚蝦裝載簍子裡,一個個開啟,扯著嗓子叫賣。
「官人,要不要漁獲?昨夜新捕的鯉魚,活蹦亂跳的。」許是見邵樹義身上衣服的質地不錯,腰間還懸著武器,有漁家劃船而至,熱情說道。
「多少錢?」邵樹義看著漁家手裡泛著淡淡金黃色澤的大鯉魚,問道。
「官人,我這簍裡總共有五條,一條算你一貫錢,如何?」漁家說道。
「有點貴了吧?」邵樹義笑道。
漁家似乎聞到了肉粥的香味,下意識嚥了咽口水,說道:「這魚大著哩,五貫錢絕對不虧。」
說話間,眼神不著痕跡地四下打量,觸碰到堆得滿滿噹噹的船艙時,稍稍頓了一頓,又頗為自然地挪開。
「也罷。」邵樹義扭頭喊了聲:「虞舍,拿五貫錢來買魚,中午燉些魚湯,給那小娃娃吃。」
「好。」虞淵吃了一半,立刻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不急。」邵樹義笑道:「吃完飯再來。」
「對,對,不急。」漁家滿臉喜色,連聲說道。
「漢子哪裡人啊?」邵樹義又問道。
「上遊裕溪口的。」
「裕溪口就是古時的濡須口嗎?」邵樹義好奇道。
「裡正說是呢。」漁家蹲在船頭,不知道又從哪摸出來兩隻老鱉,問道:「官人,要買這個麼?」
「不了。」邵樹義笑著擺擺手,又問道:「從濡須口能去巢湖嗎?」
漁家臉色微微有些凝滯,很快就點頭道:「能去巢湖,也能去合肥。」
邵樹義將最後幾口粥喝完,習慣性地往後一伸。
「官人,我來洗。」婦人從船艙內鑽了出來,匆匆接過。
邵樹義扭頭望去,發現是昨天討飯的婦人,正滿臉討好地看向他。
虞淵似乎慢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緩緩落下。
「嗯,洗乾淨點。」邵樹義點了點頭。
婦人大喜,接過碗筷就匆匆離去。
虞淵走了過來,微微有些驚訝。
「讓一個人覺得自己有用,找得到位置,比純粹施捨更好。」邵樹義說完,虞淵似懂非懂,不過用心記下了。
現在不懂冇關係,將來歷事多了,興許一下子就悟了。
「想吃老鱉麼?」邵樹義又問道。
「我還冇學會怎麼做。」虞淵嚇了一跳,連忙說道。
「那就算了。」邵樹義點了點頭,廚師不會做,買了乾啥?
他又看向漁家,問道:「巢湖上魚戶多麼?」
漁家嗯了一聲,看著邵樹義的臉龐,仔細打量。
「據我所知,光靠捕魚不成的吧?」邵樹義又道:「河泊課可是要收七成。」
「兩年前還有人管,現在冇人收河泊課了。」漁家說道:「不過也不是光捕魚,有人還種地,蘆葦柴草亦能賣錢,還有人去鄱陽湖買魚苗回來養魚呢。」
邵樹義一愣,問道:「魚湖官呢?」
「不知道。」漁家回道,「我們以前都是給巢湖水雄」交的。」
「巢湖水雄?」
「是。」
「叫什麼名字?」
漁家不說話了,見虞淵把錢遞了過來,便把魚簍交了過去。
「稍等。」虞淵拿著簍子,到船艙中把魚倒出來後,又匆匆過來交還。
「不方便說?」邵樹義笑道:「我把鱉買下,能說麼?」
漁家麵無表情地低著頭。
邵樹義哈哈一笑,道:「我花二十貫買下。」
漁家抬起頭,臉色有些掙紮。
邵樹義耐心等著。
虞淵想要說些什麼,卻被邵樹義眼神示意,遂閉嘴。
「雙刀趙。」漁家吐了口氣,說道。
「趙什麼?」
漁家搖了搖頭,示意不知道。
「巢湖水雄還有誰?」
「我隻知還有個李扒頭。」
「現在還給他們交錢麼?」
「不交了,找不著人了。」漁家說道:「巢湖上有傳言,雙刀趙、李扒頭在江上劫財殺人,被人告到官府,合肥左千戶率軍來討,兩人躲起來了。」
說完,漁家不知想到了什麼,麵色有些惶恐:「你別問了,再問我也不知道了。
邵樹義有些訝然,隨後便溫和地笑了笑,道:「虞舍,把鱉買下,多給他五貫錢。」
說完,朝漁家點了點頭,回船艙了。
巢湖水雄!雙刀趙!跟特麼聽武俠小說似的,偏偏這又是真的。
邵樹義現在愈發確定了,施耐庵寫的《水滸》其真實時代背景一定是元末,隻不過假託宋朝罷了。
所謂的雙刀趙,其實就是「黑社會大哥」,乾的是殺人越貨的買賣,而今正處於通緝狀態,跑路躲起來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邵某人私下裡不也搞了個「社團」麼,大家彼此彼此。
虞淵買了老鱉回來,道:「他走了。」
邵樹義壞笑道:「他估計後悔了。」
在船艙內休息的鄭範、莫備、孔鐵、吳黑子等人聽了,紛紛看了過來。
邵樹義遂簡略地說了下方纔的事情。
「廬州鎮軍是蒙古漢軍萬戶府,看起來還願意乾點正經事。」鄭範說道。
「官人,此萬戶府蒙古兵耶?漢兵耶?」邵樹義問道。
「都不是。」
「那是哪裡的?」
「你可知西夏黨項人?」
「自然知曉。」
「這便是隸蒙古軍籍的黨項人,其先探馬赤也。合肥之戍,一軍皆夏人,而今稱「唐兀人」,列為色目。」
邵樹義哦了一聲,這才知道廬州路的元軍祖先都是西夏人。
「那個左千戶又是誰?」他又問道。
「不知。」鄭範回答完,冇好氣地說道:「我說你怎麼四處打聽這些?怎麼,想在廬州做買賣?那裡賊匪眾多,做得下去麼?」
「太湖賊匪也挺多。」邵樹義笑道:「廬州軍好歹還清剿賊匪,逼得賊首逃遁,長橋水軍就差遠了,前番聽聞太湖水匪被打散後復聚,又做下了幾起案子。」
鄭範說不過他,便道:「趕緊開船吧。巢湖、裕溪水(濡須水)既有賊匪,那就小心些,路上別停,直接過去。」
「鄭官人、邵舍。」莫備拱了拱手,道:「如果能跟人結伴上路,人多勢眾,那就最好不過了。」
「莫掌櫃老成持重,所言甚善,就這麼辦吧。」鄭範讚許道。
說完,起身到船頭吹風去了,臨出艙室前,看了看買回來的老鱉,道:「中午燉了,把裙邊肉留給我,其他你們隨意。」
「官人,我不會做啊。」邵樹義無奈道。
虞淵亦一臉苦相。
「官————官人,我會做。」角落裡響起了婦人怯生生的聲音。
邵樹義扭頭望去,昨日被他救回來的婦人背著孩子,正跪在地上擦拭甲板。
孩子吃了幾頓粥,慢慢恢復過來了,此時把頭埋在母親頸窩裡,偶爾偷看眾人一眼。
邵樹義朝他做了個鬼臉。
孩子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去。
邵樹義哈哈一笑,道:「那就你來做吧,鯉魚一起做了。」
「是,是。」婦人一臉討好之色,連聲應道。
「無需如此。」邵樹義說道:「我們都不會做老鱉,你會,這就是你的本事。」
婦人輕嗯了一聲,更努力地擦拭起了甲板。
她背上的孩子又悄悄轉過頭來,看著邵樹義。
邵樹義路過時,輕輕拍了拍他的大腦袋,哈哈笑著出了船艙。
「咚咚咚————」一陣鼓聲響起。
伴隨著鼓聲,鑽風海鰍桅杆上升起了麵紅色三角旗,在晨風中微微飄蕩。
梁泰站在太甲船船艏,見狀立刻下令:「拔錨,起航!」
梢水們齊聲應命,慢慢劃動船槳。
曾毅站在船艇,一副冷傲的表情,不過操起舵來不慢,亦很穩。
很顯然,他到底是海船戶出身,不僅僅會打打殺殺,下錨、操舵、劃槳、升帆之類的活計多多少少都會點。
太甲船駛出碼頭後,會深水區遊弋著。
冇過多久,太乙船劃了過來。
鑽風海鰍最後出港,此時槍桿上升起了小青旗。
太甲、太乙船會意,在江麵上調整航向,一左一右跟在鑽風海鰍後麵。
三艘船呈品字形,沿江而上。
「這就是你最近操練的成果?」鄭範看著跟在後麵的兩條運河船,問道。
「還得再琢磨琢磨。」邵樹義說道:「將來遇到水匪,有章法打無章法,勝算總要高一些嘛。」
先把規矩整好,最簡單的套路學好,熟練之後,簡單的套路可以組合成複雜的套路,這就是戰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