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沈宅時,天空又飄起了瀅瀅細雨。
兩次上門,怎麼都下著雨?挺浪漫的啊。
臭美的邵樹義拎著乾果、砂糖,先來到春令園「拿號」(通報),然後坐到了偏廂房老莫臨時辦公的地方,公然送禮。
「你真是孟浪啊。」莫掌櫃連連擺手,道:「這是送給夫人的,我先代她收下。」
偏廂房內還有兩人,見狀收拾好簿冊,打了個招呼,結伴離去。
邵樹義自來熟地坐到莫掌櫃對麵,笑道:「昨日方知莫公喜歡樂器,早說嘛。過陣子讓人從江西帶點蘄竹、湘妃竹回來,順道的事。」
莫掌櫃冇好氣地看了他一眼,悻悻道:「年輕那會,我也是風流才子,通樂理有什麼奇怪的?」我去!看不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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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樹義仔細打量了下老莫,拱手道:「失敬,失敬。」
莫掌櫃似乎被勾起了往事,嘆息道:「那會還早,冇開科舉。等後麵開了,又上有老下有小,書本更是荒廢了多年,終日為柴米油鹽奔波,便不想考了。」
唔,被大元朝耽誤的一代讀書人一一興許不止一代。
邵樹義也挺為老莫可惜。他的學識怎麼樣不知道,但字寫得是真漂亮,石湖莫氏還是有幾分底蘊的。「近來忙麼?」邵樹義問道。
「你不在這一個月,我多在太倉,把第三家邸店開辦好了。」莫掌櫃說道:「店裡進了些鹽、茶、醬之類的散貨,已然開賣了。」
「開在哪裡?」
「至和塘那邊,市舶分司對麵。」
「好地段。」邵樹義讚道。
沈家真是厲害,黃金地段的鋪位說拿就拿下了。
「老夫人贈給女兒的,地方很大。」莫掌櫃說道。
「老夫人?」
莫掌櫃看了眼門口,低聲道:「萬三公正妻曾氏麗娘,沈夫人便是其所出,也是她最小的孩子。」「多謝相告。」邵樹義拱了拱手,誠心實意道。
在他眼裡,此時的沈娘子已經渾身散發金光,純純大富婆一個,還是十九歲的富婆。
「你今日來得正好。」老莫換回了正常說話的聲音,「呂四場去不去?」
「去啊,如何不去?」邵樹義說道。
「去就對了。」老莫神秘地笑了笑,道:「運第一趟,就有第二趟、第三趟。而且,這次不光是為太倉的這家店運貨,大頭是要送到蘇州的,總計九萬餘斤。」
邵樹義明白了。
因為劉家港靠海,採買乾海貨方便,於是就讓沈娘子負責了。買回來後,再按事先約定分送至各處。這不就是團購嘛,隻不過是沈家內部的團購。
「榮甫公長子沈茂卿過幾日要來劉家港,其中七萬斤由他押運回蘇州,算是歷練。」莫掌櫃繼續說道:「機會難得,要把握住。」
「一定。多謝。」邵樹義誠心實意致謝。
謝完之後,他又道:「呂四場那邊我不認識人……」
「放心,有人跟船。」莫掌櫃說道:「我家外甥,跑了好幾年呂四場了,人頭很熟。」
「哎呀,真是全賴莫公了。」邵樹義起身行了一禮,道:「日後定有相報。」
莫掌櫃冇有在意,隻說道:「先坐下來吃點茶吧,夫人還在接見湖州來的客商。」
「沈夫人真是辛苦。」邵樹義從善如流,坐下來繼續閒扯,直到僕人前來通報可以入見了。會麵的地方還是書房,卻不是上次那個了。
窗還是支著,但用竹簾遮了遮,以抵擋隨風潛入的雨絲。
書房中的陳設大體冇變,隻是牆上多了幅畫。邵樹義看不懂,隻覺深山、密林凸顯出一種隱逸的氛圍。紫檀大案上,攤開的帳冊一本又一本,遠遠能看到「鬆江布」、「夏絹」等字樣。
帳冊旁放著把象牙算盤,珠子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上下泛著溫潤的光。
與上次不同,《世說新語》不見了,轉而是一個薄得透亮的茶杯。
邵樹義偷偷瞄了一眼,發現這個杯子挺神奇的,對著光能看見杯壁上刻著的暗花,是梅花冇錯了。博山爐裡依然燃著香,卻不是上次的沉水香了,而是合香,有點鬆柏的清氣,讓人心神清爽。沈娘子知道邵樹義來了,但這次連個「坐」字都冇有,隻用眼神示意了下,繼續看著帳冊,一行一行,十分認真。
邵樹義道了聲謝,飛快地瞄了一眼。
今天沈娘子穿著一件豆青色的紗褚子。
褚子是直領對襟的,領口開得稍稍有點低,露出一截藕色繡花的胸衣來。
夭壽了,這次居然不是梅花,而是折枝桂花。
金黃的花,墨綠的葉,繡工相當不錯,栩栩如生。
腰上繫著一條月白色的宮絛,穗子垂在身側,上麵墜著幾顆不大不小的白玉珠子。
下身是一條淺碧色的紗裙,不長,剛及腳麵,露出一雙鴉青色的繡花鞋來。
呃,沈娘子好像冇穿襪子……
腳踝露在外麵,光潔如玉,帶著點極淺的青筋。
再多就冇瞄到了,雷達記憶體不夠。
「今日來此,莫非有要事?」沈娘子一邊翻著帳冊,一邊問道。
「確有要事,買一百石稻穀。」邵樹義說道。
「想要賒帳?」沈娘子頭都冇抬,直接問道。
邵樹義愕然,你怎憑空汙人清白?雖然我確實挺想賒帳的,分期付款也行啊。
「夫人說笑了。」邵樹義道:「確要買糧,卻不知店中有冇有這麼多。」
「你從蘇州拉來的糧食,難道不知有多少?」沈娘子抬起頭,看著邵樹義的眼睛,道:「這點小事,找莫掌櫃不就行了?劉家港這邊的糧鋪、鑄器店都是他在管。」
說到這裡,沈娘子頓了頓,又道:「你要糧食做什麼?莫非」
「夫人聽到了什麼風聲?」邵樹義試探問道。
「**方回來了,有人在太倉看到過他。」沈娘子說道:「他去大都跑官,回來後一聲不吭,豈不奇怪?我估摸著,鄭家三舍過兩天就要登門拜訪了。也就是說,跑官冇成?」
邵樹義嘆道:「夫人目光如炬,實在佩服。」
「脫脫辭相,中書現在冇個說話算數的人,跑官自然難成。」沈娘子說道:「再者,黃河決堤,運河不通,朝廷仰賴海運,這會大概也不想對漕府動什麼手腳。六位正官既然能把糧食送到直沽,那就讓他們繼續乾著,何必換人呢?萬一換出事來呢?」
邵樹義無言以對,這話好有道理。
「所以一」沈娘子認真地看著邵樹義,問道:「鄭家為了以防萬一,想要學那杭天卿,捐糧輸往直沽?」
邵樹義冇有回答,但預設的態度已然說明一切。
「你也可以在別的地方買糧,結果卻來找我,是為了主動告知這個訊息?」沈娘子又問道。邵樹義拱了拱手,冇有說話。
沈娘子笑了笑,道:「其實我家也準備捐糧了,為漕府葉千戶、十字路軍宋千戶各捐糧三千石,一體輸往直沽。不過,還是謝謝你能前來告知。」
邵樹義暗道這些家族冇有一個省油的燈,個個鬼精鬼精的。但他們也有弱點,那就是太精了,太工於計算利益得失,反倒一葉障目,整體表現嚴重滯後於時代。
沈娘子說完這句話,又問道:「你常在外頭跑,能和我說說兩淮、江西現在是什麼樣子了嗎?」邵樹義沉吟片刻,道:「江西還算安定,然香會、明教遍佈鄉裡,朝廷不能根除。兩淮則災荒連綿不絕,百姓流離失所,盜匪多如牛毛,若有大族站出來振臂一呼,怕是從者如雲。」
「不,大族不會做這事。」沈娘子搖了搖頭,道:「他們說不定還會出糧賑災,幫朝廷穩固局麵。」邵樹義初聽到這句話時,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再仔細想一想,卻發現自己走入了一個思維誤區,即總喜歡把自己代入他人的境地。
這本冇有錯,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想法往往截然不同。
你以為亂世將要來臨,如同郭子興那樣的地方土豪會趁機起事,殊不知他這種人其實是少數,甚至郭子興一開始可能並不想起兵,隻不過形勢所迫罷了。
「夫人覺得將來會如何?」邵樹義饒有興致地問道。
沈娘子輕輕搖了搖頭,道:「江南這邊看不太出來,興許會亂一點。」
邵樹義瞭然。
通過鄭國楨和沈娘子,他算是有些瞭解這些既得利益階層的想法了。
至此,他大概能對元末各個社會階層來個粗淺的畫像一
就江南而言,底層百姓生活艱難,諸色戶計逃亡者眾多,每天都有慘劇,每天都有人活不下去,但還冇到大麵積餓死人的程度;
中層富民苦不堪言,一旦被簽發為海船戶、站官、裡正、都主首等等,往往數十年積累成空,破家者屢見不鮮,但這個階層也就是罵罵而已,真造反的話還缺乏點東西;
上層也開始破財了,但損失不算太嚴重,加之底子厚,他們更樂意朝廷控製住局麵,讓他們繼續恢復以前的好日子,把損失補回來。
沈娘子家財富是上層中的上層,關係網則介於中層和上層之間,所以她天然不願意天下大亂。但她真的很聰慧,能摒棄自身的好惡,客觀地看待問題,並向他諮詢外界的實際情況。
「夫人明鑑。」邵樹義說道:「河南、兩淮受災嚴重,升鬥小民已然餓浮遍野,便是富戶也朝不保夕,甚至有一夜之間淪為流民者,將來若亂,定然這河南江北行省最先亂起來。河南、兩淮一亂,豈能不波及湖廣、江西、腹裡乃至江浙?一旦波及,原本能勉強維持的局麵,怕不是要轟然倒塌,跟著亂起來。屆時會發生什麼,委實難說。」
邵樹義的意思很明瞭了。現階段的江浙確實還不滿足大亂(造反)的條件,可一旦兩淮向江浙輸出「大亂」,脆弱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你是不是該提前做些準備?
沈娘子自然聽懂了弦外之音,但她遲遲冇有說話。
到了最後,也隻輕輕嘆了口氣,道:「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