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似端坐於禦座之上。
方纔那一番雷霆震怒,已將安燾的棄地之論徹底碾碎。
可當他壓下怒火,坐迴禦座,重新開口時,那聲音雖恢複了平靜,卻比方纔的暴怒更讓人心底發寒。
“諸卿。”他目光掃過殿中眾人,緩緩說道。
“西北亂局當以誰為帥,讓誰去鎮守。”
話音落下,偏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人開口。
曾布垂著眼簾,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直直落在自己那方素白的袍角上,彷彿上麵繡著什麽極要緊的花紋。
他方纔已經替官家駁斥了棄地之論,已經把“桑維翰”的典故搬了出來,已經把立場表得明明白白。
可官家此時問的是“誰去”——這便不是站隊表忠的事了,這是要擔責的。
他在心中飛速盤算著。
如今朝中能打仗的,不過是西北那幾路人馬。
可誰能保證必勝?
河湟地勢險惡,吐蕃諸部據險而守,西夏虎視眈眈,王贍又被困在湟州城中,敵我形勢犬牙交錯。
若是他舉薦一人,此人到了前線打了敗仗,那便不是丟官罷職的事了。
滿朝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章惇迴來第一個便要拿他問罪。
官家雖信他,可官家也不一定替他扛這舉薦失人之責。
蔡卞坐在曾佈下首,眉間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的心思比曾布更為糾結。
湟、鄯二州是先帝哲宗力排眾議纔拿下的。
熙寧、紹聖以來,新法一派主戰、主開拓,這是他們與舊黨最根本的分野之一。
若今日他蔡卞說一句“不打”,那便是自打耳光,自毀旗幟。
可若他說“打”——打下來了,功勞是誰的?
官家如今最信的是曾布,召迴舊黨的劄子是曾布擬的,赦免詔書是曾布在辦。
他蔡卞不過是政事堂裏的擺設。
事成了,他蔡卞分不到幾分功勞。
事敗了,他蔡卞卻要跟著一起擔責。
罷,罷。
蔡卞沉吟半天,終究是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
而許將,安燾更不用說,兩人根本不讚同打,所以更是沉默對待。
一時間,偏殿裏安靜得隻剩炭火細微的劈啪聲,以及窗外朔風掠過簷角的嗚咽。
從政立在趙似身側,看著殿下眾宰執一個個垂首不語的模樣,心中隻覺一陣心寒。
平日裏一個個侃侃而談,引經據典,說起大道理來頭頭是道。
可到了真要擔責的時候,竟是人人噤聲,人人避退,連一個敢站出來說“臣願舉薦此人”的都沒有。
趙似的目光從眾人臉上逐一掃過,從曾布掃到蔡卞,從蔡卞掃到許將,最後落在安燾身上。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
他盯著安燾,開口了。
“安燾。”
安燾渾身一震。
“你是樞密使。”
趙似的聲音平淡,卻在“樞密使”三個字上微微頓了頓。
“掌天下兵籍、武官選授、軍師卒戍之政。”
“如今朝廷用兵在即,舉將帥之任,亦是你樞密院的職掌。”
“你就沒有什麽話要說麽?”
安燾緩緩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眾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抬起雙手,將頭上那頂烏紗官帽輕輕摘下,捧在手中。
“官家。”
他的聲音沙啞。
“臣老邁昏聵,不堪樞密之任。”
“今日所言,句句逆耳,事事忤旨。”
“臣……乞請辭去樞密使一職,歸老鄉裏,以全始終。”
說完,他低下頭,雙手高舉官帽,單膝跪地。
殿中一片死寂。
趙似盯著安燾。
他當年元祐年間,安燾便力主棄地,說河湟是“無用之地”,說唃廝囉是“百年藩籬”。
如今安燾依舊在說同樣的話。
而此刻,他這個樞密使,麵對朝廷用兵之際,不舉將帥、不陳方略,反而當堂摘下官帽,以退為進,要挾天子。
這算什麽?
這算哪門子的忠臣?
趙似忽然笑了。
一聲,兩聲,在空曠的偏殿裏迴蕩開來。
眾人齊齊色變。
“哈哈。”趙似笑了兩聲,又笑了兩聲,“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冷,笑到最後,連炭盆裏的火焰都似乎矮下去了幾分。
然後,笑聲戛然而止。
“好。”
趙似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像是臘月裏的冰水兜頭澆下。
“朕就如了你的願。”
他轉頭看向梁從政,一字一句道:“從政。擬旨。”
“樞密使安燾,當朝廷用兵存亡之際,身居樞要,無一策以陳,無一將以薦,唯以棄地誤國為能事。”
“及朕責以大義,又摘冠辭位,挾退要君。此非人臣之體,辜負國恩。”
“著即日削去一切官職爵秩,奪出身以來文字,貶為庶民,永不敘用。”
梁從政心頭一震,卻不敢有半分猶豫,當即躬身道:“臣遵旨。”
許將猛地站起身來,臉色煞白,急聲道。
“官家!安樞密雖言有未當,然其曆仕三朝,於國有功。驟然削職為民,恐——”
“恐什麽?”趙似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掃了過來。
許將被那目光一刺,後麵的話竟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他看著趙似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怒意,沒有波瀾,隻有一種冷到了極處的平靜。
那不是少年人衝動之下的暴怒。
那是一個已經做了決斷的皇帝。
他若再多說一個字,下一個摘冠的,便是他自己。
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麽也說不出來,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躬身拱手,緩緩坐了迴去。
安燾跪在地上,手中還捧著那頂烏紗帽。
他抬起頭,看了趙似一眼,那目光裏滿是不甘。
但卻什麽也沒說,隻是緩緩站起身來,將官帽輕輕放在地上,對著趙似深深一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偏殿。
他素白官袍的背影在殿門口停了一瞬,便被二月的寒風吞沒了。
殿門輕輕合攏,帶進來一股刺骨的冷意,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
偏殿裏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人敢說話。
趙似靠迴禦座,閉上眼睛,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安燾的去留已定,可朝廷的當務之急不是懲戒誰。
是要定下來,誰去打。
既然眾卿無人肯言,那便他自己來定。
他開始迴憶這個時代的名將。
大宋的名將譜係在他腦海中緩緩展開。
章楶,字質夫,平夏城之戰以“淺攻”之策打得西夏潰不成軍的主帥,還在朝中。
折可適,洪德砦一役以八千精騎擊潰西夏十萬大軍的名將,也在。
劉法、姚雄、姚古、郭成、苗履,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能征善戰之輩?
還有王厚,王韶之子,自幼隨父在熙河軍中長大,對河湟地勢瞭如指掌,如今雖因湟鄯之失被貶在外。
但隻要朝廷一紙詔書,他便是平定青唐最合適的人。
想到這裏,趙似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衢州龍遊縣令,宗澤。
此人要到靖康年間才真正名動天下,可他的膽略與才能,早在少年時便已顯露無遺。
讓他去西北做一路監軍,料他必不負所托。
約莫過了半刻鍾,趙似睜開了眼睛。
“諸卿既無安排,那朕來安排。”
曾布抬起頭。
蔡卞放下手中那份已經有些發皺的軍報。
許將也直了直身子。
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趙似身上。
“樞密直學士章楶——”
趙似緩緩開口。
“升知樞密院事。”
曾布聞言,心頭微微一緊。
章楶確實是能征善戰之臣,平夏城之役打得西夏聞風喪膽。
如今麵對西夏戰事,讓他掌樞密確實合適。
“製北路軍,以折可適授龍圖閣學士、知永興軍、河東路經略安撫製置使。”
趙似繼續道。
他在心中迴憶著各路將領的資曆與戰績,一邊斟酌,一邊往下說。
“劉法、姚雄、姚古、郭成、苗履,各授副將,分屯要害城寨,歸折可適節製。”
他頓了頓,又道。
“另從河北東路、河北西路,抽三萬禁軍,赴援西北。”
“合計十萬大軍,沿橫山、熙河一線佈防——專對西夏。”
“十萬大軍——”
曾布再也坐不住了,連忙站起身來,對著趙似深深一揖,聲音有些急迫。
“官家!十萬大軍西出,錢糧何繼啊?”
“且從河北調兵?這...”
“曾相公。”
趙似抬起手,打斷了他。
曾布一愣,話音戛然而止。
趙似的目光平和地看著他。
“朕還沒說完。”
曾布僵在原地,隻能暗歎一聲,又緩緩坐下。
趙似收迴目光,繼續道。
“製西路軍,以王厚授觀文殿學士,任熙河路經略使,全權處置青唐吐蕃叛亂一事。”
“命皇城司押班馮成,為西路軍監軍。”
他頓了頓,又道:“召衢州龍遊縣令宗澤,為北路軍監軍。”
馮成的名字一出,曾布與蔡卞同時抬起頭來,眼中都閃過一絲驚異。
皇城司押班——那是官家潛邸的心腹內侍,這才十幾歲的年紀,便直接放了監軍?
可他們轉念一想,西路主帥是王厚,王厚乃王韶之子,素有將略,並非無能之輩。
馮成監之,不為掣肘,而為耳目,倒也說得過去。
何況官家如今雷厲風行,誰若在此事上置喙,隻怕安燾便是前車之鑒。
“戶部、工部,籌措錢糧,供應軍需。”
趙似繼續說道,目光落在虞策身上。
虞策臉色蠟黃,正欲開口訴苦,趙似的下一句話卻將他堵了迴去。
“各地常平倉所藏穀物錢糧,悉數調赴西北。”
虞策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來,躬身拱手,聲音都在發顫。
“官家!常平倉乃地方備荒之糧,若悉數調撥,一旦地方有事,如何應對?臣……”
“朕知道有困難。”
趙似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有困難就克服。朕意已決。”
他頓了頓,看向虞策,又補了一句。
“朕的內帑,所有錢財,全部充入國庫。”
“宮中但有值錢之物,全數變賣,以充軍需。”
“從今日起,皇宮上下,自朕而始,一概減省用度。”
眾人臉色驟變。
蔡卞猛地抬起頭,急聲道:“官家!這如何使得!”
許將也站起身來,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惶急。
“官家萬萬不可!內帑乃天子私用,豈能動用充作軍資?這傳出去……”
趙似沒有看他們。
他轉頭看向梁從政,語氣平淡:“從政,這件事你去辦。”
梁從政一直站在趙似身側,將殿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眾宰執推諉沉默,看著安燾摘冠而去,看著曾布蔡卞左推右避——心中早已寒遍了。
此刻聽到官家對他說“你去辦”,他隻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磚地上,聲音哽咽卻又堅定無比。
“臣遵旨!臣今日便辦!絕不拖延半分!”
曾布看著跪在地上、眼眶通紅的梁從政,看著禦座上那個十七歲卻麵沉如水的少年天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為複雜的滋味。
趙似交代完畢,緩緩站起身來。
他走到書案前,轉迴身,麵朝殿中眾臣,目光從曾布掃到蔡卞,從蔡卞掃到許將,從許將掃到虞策。
“諸卿。”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一字不落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國家大事,不是商人做生意。”
“商人算的是利,算的是本,算的是怎麽用最小的本錢賺最大的利。”
“可國家不能這麽算。”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點了點自己的胸口,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你們不願意擔的責,朕自己來擔。”
他放下手,語氣恢複了平靜:“朕已經把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你們隻管去執行便是。若有罵名——朕擔了。諸卿勿憂。”
這話一出,殿中眾人皆是大驚。
曾布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蔡卞的嘴唇微微發抖,捧著茶盞的手再也穩不住,茶盞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許將更是麵色鐵青,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虞策,此刻也低下了頭,不敢再看趙似的眼睛。
什麽叫“你們隻管執行便是”?
什麽叫“罵名朕擔了”?
什麽叫“你們不願意擔的責,朕自己來擔”?
這話若是出自尋常人之口,不過是埋怨幾句罷了。
可出自天子之口,那便是字字誅心。
這是在說他們這些臣子,食君之祿卻不擔君之憂,居廟堂之高卻不念社稷之危。
這是在說他們——不忠。
曾布再也站不住了。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官袍,雙手交疊,麵朝趙似,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
“官家言重了!臣等聞之,無地自容。”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哽咽。
“臣曾布,願為官家分憂,主理西北軍需轉運之事。若有罵名,臣來擔。”
蔡卞咬了咬牙,也站起身來,走到曾布身側,深深一揖。
“臣蔡卞,附議。臣願與曾相公一同督運糧草,絕不使前線將士缺半粒糧穀。”
許將聞言,心中長歎一聲。
大勢如此,連曾布蔡卞都已俯首,他若再不表態,日後在朝中便再無立足之地。
他整肅衣冠,走到二人身側,亦深深一揖。
“臣許將,附議。戶部錢糧排程,臣當親自主持,不敢有半分懈怠。”
虞策也站起身來,躬身道:“臣虞策,附議。”
趙似看著麵前彎腰長揖的眾位宰執,繃緊的肩背終於微微鬆了鬆。
他知道,他們此刻的表態是真心也好,是被他的話逼得不得不表態也罷,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件事終於要推進了。
窮盡天下之力,也要守住先帝打下來的每一寸土地。
他走上前,伸手扶起了曾布。
“諸卿請起。”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
“朕的仁,隻對良臣。”
他看著曾布,又看了看蔡卞、許將、虞策,一字一句地說道。
“朕希望諸位,能讓朕永遠不動怒,永遠當個好脾氣的官家。”
“而不是像今日這般——如市井莽夫一般,拍桌摔杯。”
眾人聞言,皆是深深一揖,齊聲道“遵旨”,再不敢多言半句。
趙似收迴目光,轉身邁步往殿後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丟下一句話:“去辦吧。”
素麻喪服的衣擺在冰涼的磚地上輕輕拖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殿後的廊道盡頭。
梁從政站在殿中,看著官家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處,才重重地撥出一口濁氣。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方纔那一幕幕,竟把他這個在宮裏沉浮了三十年的老內侍看得心頭發酸。
做臣子做到這個份上,還要官家親自拍桌子、親自賣內帑才肯動彈——這算什麽臣子?
他咬了咬牙,轉身快步往殿外走去。
官家交代的事,他今日便要辦成,一刻也不能耽擱。
偏殿裏,隻剩下四位宰執麵麵相覷。
炭盆裏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燭火搖搖晃晃,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良久,曾布才輕輕歎了口氣,對著蔡卞三人說道:“諸公,奉旨辦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