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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誰說再說土地換安寧,朕必殺之!!!【4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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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鍾後。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簾子挑起,蔡卞當先而入,麵色沉凝。緊隨其後的是許將,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樣。

再後則是樞密使安燾與戶部尚書虞策。

安燾年過六旬,須發斑白,身形瘦削,腳步卻極穩當。

虞策麵色蠟黃,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臣等參見官家。”

四人齊齊躬身行禮。趙似抬了抬手:“不必多禮,都坐。”

梁從政早已命人搬了數把圓凳,在書案前一字排開。

四人謝過恩,各自落座。

曾布亦在趙似示下後坐迴原位。

趙似目光掃過五人,緩緩開口:“湟州王贍發來加急軍報。”

“吐蕃複叛,糾集部眾數萬圍攻湟州、鄯州諸城。”

“西夏趁機出兵十萬,陳兵邊境,聲言助蕃。”

“王贍被圍,已成危局。”

說完,他將那份軍報遞向梁從政:“傳與諸位相公看。”

梁從政雙手接過,依次呈與安燾、許將、蔡卞、虞策傳閱。

軍報在眾人手中輪轉,每傳到一人手中,那人的臉色便沉一分。

安燾看完最後一個字,將文書輕輕摺好,遞還給梁從政。

他坐在那裏,垂著眼簾,像是在斟酌什麽,良久不語。

許將坐在安燾下首,看完軍報後便一直低著頭,目光落在膝上那方素白的袍角上,一言不發。

蔡卞眉頭緊鎖,看了看曾布,又看了看安燾,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終究沒有開口。

半晌後。

打破沉寂的,是安燾。

“官家。”安燾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麵朝趙似,拱了拱手。

“臣以為,湟、鄯二州,不如還給吐蕃人算了。”

趙似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這老東西果然如史書所載,是棄地派的主將。

雖然想讓他閉嘴,但他卻不能,連話都不讓一個樞密使說完,不合適。

所以他隻能耐著性子開口。

“安樞密但說無妨。”

安燾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趙似會這般平靜,但他很快斂了神色,繼續說道。

“官家當知,青唐唃廝囉與朝廷素有盟好之誼。”

“唃廝囉本吐蕃讚普之後,為諸部所推戴,稱王青唐,與朝廷交好近百年。”

“真宗、仁宗、神宗列朝,皆待以客禮,倚為藩籬。”

“唃廝囉在時,歲遣使入貢,朝廷待之如國賓。”

“其部眾分屯河湟,與朝廷互為犄角之勢,共禦西夏。”-

趙似微微點頭。

“元符二年,王贍趁吐蕃內訌,帥兵入河湟,取邈川,破青唐,俘其首領,置湟、鄯二州。”

安燾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隱隱透出一股不平之氣。

“官家,恕老臣直言——此番出兵,朝廷理虧在先。”

“唃廝囉政權的末代首領瞎征、隴拶,皆已向朝廷稱臣納貢。”

“既有君臣之義,何故又趁人之危?”

“王贍所為,非討不臣,是滅人國、奪人地,於義不合。”

餘下的話他沒說出口,但趙似聽懂了。

安燾繼續說道:“去年攻取河湟時,朝中便有爭議,隻是彼時章相公一力主持,先帝又力排眾議,才勉強行之。”

“如今先帝駕崩,新君繼位,若再為此不義之戰耗費國力,於內於外,皆是不妥。”

趙似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此事,朕已知曉。安樞密,你說完了麽?”

“還有。”

“其二。”安燾話鋒一轉。

“湟、鄯二州,太過貧瘠。地高苦寒,五穀不登,百姓稀少。”

“朝廷若要守住這兩塊地方,須得常年駐軍,常年運糧,常年修城築堡。”

“臣查過熙河路的賬——單是湟州一路,戍兵歲費便在一千餘萬緡。”

“這還隻是日常駐守。若逢戰事,糧草征調、軍械修造、傷亡撫恤,所費更是不可勝計。”-

“而湟、鄯二州能為朝廷貢獻什麽?青稞?牛馬?”

“那點子產出,連駐軍開銷的零頭都抵不上。此地之於大宋,不是膏腴,是無底洞。”

安燾說到此處,目光看向虞策。

虞策早已坐不住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賬冊,雙手捧著,站起身來,躬身道。

“官家,安樞密所言,句句屬實。”

他將賬冊翻到其中一頁,念道。

“元符二年,朝廷為河湟之役所費軍資,共計七百八十餘萬緡。”

“這還隻是軍費,未含地方實物的折耗——青稞、大麥、草料,這些從陝西各路征調上來的東西,折算起來又是數百萬。”

“而朝廷歲入,全年不過六千餘萬緡。”

“官家,先帝山陵營建,已從戶部支了四十萬貫,這還隻是剛開始。”

“若朝廷要再派大軍入河湟平叛,臣……臣不敢說有錢。”

趙似沒有說話。虞策硬著頭皮,繼續道:“更何況,大行皇帝喪儀未畢。”

“置辦梓宮、修建山陵、百官賻贈、遼國弔祭使的接待……”

“樁樁件件,都是開銷。若再興兵河湟,臣隻怕……”

“其三。”

安燾接過話頭,“官家,守湟、鄯二州的代價,不獨在軍資,更在地利。”

他往前邁了半步,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朝廷未取河湟之前,唃廝囉雄踞青唐,其轄境橫亙河湟,與西夏南境接壤不過數處。”

“彼時,青唐為大宋藩籬,替朝廷擋住了西夏從側翼窺伺的通道。”

“朝廷與西夏對峙,主戰場不過在橫山一線,防守尚有餘力。”

“而今朝廷取了湟、鄯,大宋邊境便與西夏南境全線相接,綿延數百裏。”

“每一處山口,每一條河穀,皆須設寨駐兵。防守壓力數倍於前。”

“邈川孤懸於外,與熙河諸州遙隔數百裏,一旦有警,援兵難至。”

他看向趙似,語氣愈發沉重:“官家,朝廷取湟、鄯,看似拓了地,實則替自己開啟了西夏的側門。”

“以前是一道門,守得住。如今是兩道門,道道都要守。這不是開疆拓土,是為自己徒增負擔。”

殿中安靜了。

趙似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還有麽?”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

安燾沒有說話,隻是微微躬了躬身。

“先帝新喪,朝局未穩。”

許將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股溫吞如水的調子。

“如今朝廷上下,皆在服喪。”

“此時若大動幹戈,一則違背喪禮,二則人心浮動。”

“臣以為,當以維穩為第一要務。”

趙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忽然覺得有些無力。

安燾說的有沒有道理?

每一樁每一件,都有道理。

河湟貧瘠,守之無益——這是實情。

唃廝囉與宋朝有百年盟好,朝廷理虧在先——這也是實情。

防守壓力倍增,軍資消耗巨大——這更是實情。

國庫沒錢了,山陵營建還需耗費——這也是實情。

先帝新喪,不宜大動幹戈——這同樣是實情。

這些北宋的重臣們,引經據典,旁征博引,把“棄地求和”的道理說得天衣無縫。

可他知道,他在史書上讀到過的。

安燾等人棄地的後果是什麽?

是西夏趁勢坐大,是河湟淪入敵手,是宋朝在西北的戰略縱深被擠壓殆盡。

後來蔡京當國,又花了多少錢、死了多少人,才把這片土地重新打迴來?

神宗皇帝耗盡心血纔打下的熙河,哲宗皇帝力排眾議才收複的湟鄯。

這片土地,在原來的曆史上,就是被眼前這些“理性”的、“務實”的、“為國為民”的議論,給生生斷送掉的。

許將見趙似沉默,又添了一把火:“官家,臣以為,安樞密所言極是。”

“湟、鄯二州,棄之無損於國,守之反耗國力。”

“昔神宗皇帝取熙河時,朝中亦有爭議,然熙河近於關中,尚有可為。”

“湟、鄯遠在塞外,已是鞭長莫及。不如複立吐蕃首領為藩臣,賜以爵祿,令其自守故地。”

“如此,朝廷既不失體麵,又可省卻無盡軍資。”

“且唃廝囉之後尚存,若朝廷以德懷之,彼必感恩戴德,為大宋守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此為羈縻之策。既可消弭兵禍於未萌,又不至於令朝廷背上棄土之譏。兩全其美。”

趙似還是沒說話,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著,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布抬起眼,正好與趙似的目光相觸。

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來。

“安樞密、許相公所言,老夫不敢苟同。”

安燾與許將同時看向他。

曾布沒有看他們,隻是麵朝趙似,拱了拱手。

“官家,湟、鄯二州,自漢武置河西四郡以來,便為華夏故土。”

“唐時隴右道所轄,亦包有河湟諸州。”

“今日朝廷取之,非是奪人之地,是複華夏舊疆。”

“既為故土,豈有平白還迴去的道理?”

許將眉頭一皺。

“子宣兄,河湟雖曾為漢唐舊地,然自天寶以後,淪於吐蕃已逾二百年。”

“土人有自己的首領,有自己的文字,早已不複漢家衣冠。”

“說一句‘故土’,便要不惜國力去守,是否——”

“許相公。”曾布打斷了他。

“老夫方纔想起一個人來。”

許將微微一怔。

“桑維翰。”曾布淡淡吐出三個字。

安燾與許將的臉色同時變了。

曾布卻像是沒有看見他們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五代時,石敬瑭欲借契丹之兵奪中原,桑維翰為他擬了一道表文,割讓燕雲十六州。”

“從此契丹鐵騎出燕山如入無人之境,中原門戶洞開。”

“百餘年來,我大宋數代天子,費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軍資,至今仍未能收複那片土地。”

“桑維翰倒是算得精明——獻幾塊地給契丹人,省了兵禍,得了天下。”

“可史筆如鐵,千秋萬代之後,誰還記得他當日算的那些賬?”

“隻記得‘桑維翰’三個字,與‘賣國’同義。”

說到此處,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許將臉上。

“許相公,你我都是讀聖賢書出身的。有些事,不能隻看賬麵上的數字,還得看看史書上怎麽寫。”

偏殿裏一片死寂。

安燾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曾布這番話,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你”字,沒有說“你們就是桑維翰”,沒有說“你們在賣國”。

他隻是講了一個典故,然後便閉上了嘴。

可越是如此,便越讓人無從反駁。

你若反駁他,反倒成了對號入座、不打自招。

“曾相公。”

許將的聲音冷了幾分,一向溫吞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怒意。

“我方纔所言,句句都是為大宋社稷計。”

“國庫支絀,喪儀未畢,河湟貧瘠,防守艱難——這些都不是虛言。”

“你拿桑維翰來比,是不是太過分了?”

安燾也站起身來,麵沉如水。

“曾相公,桑維翰割燕雲十六州,是獻中原門戶於契丹。”

“老夫說的是將河湟還給吐蕃,令其複為藩臣,替大宋守邊。”

“兩者截然不同,豈可同日而語?”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趙似,拱手道。

“官家,臣以為,此事有先例可循。”

“神宗皇帝當年也曾與遼國劃界議和。”

“熙寧八年,遼使蕭禧來爭河東地界,神宗皇帝下詔,以分水嶺為界,與遼畫定疆界。”

“當年所為,亦是有失有得。”

“然劃界之後,兩國相安,邊境寧靖。此乃先帝遺意,非臣等臆造。”

他不提這事還好。

一提到這事,趙似隻覺得一股熱血湧上頭頂。

熙寧劃界。

割地給遼國。

神宗是他這具身體的親生父親,可此刻他腦子裏冒出來的,全都是後世史書上對那段曆史的蓋棺定論。

遼國趁宋夏交戰之機,藉口地界糾紛,脅迫宋朝割讓河東數百裏土地。

王安石說什麽“將欲取之,必姑與之”,到頭來什麽也沒取迴來。

那塊地,至今還在遼人手裏。

先例?

什麽先例?

割地求和的先例?

喪權辱國的先例?

祖宗打下來的土地說讓就讓,讓完了還理直氣壯地說“這是有先例可循的”?

趙似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原本還想著保持人設,讓曾布在前就好。

但現在他真是忍不住了。

“夠了。”

所有人齊齊轉頭看向他。

趙似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安燾身上。

“先例?什麽先例?割地的先例?求和求安寧的先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今天讓幾十裏,明天讓幾十裏。大宋土地再多,經得起這般讓法?”

“今日棄湟鄯,明日便棄熙河,後日是不是連關中都要棄了?”

“是不是日後遼人來了,割河北;西夏來了,割陝西?”

“一讓再讓,要讓到什麽地方纔是個頭?”

安燾麵色大變,急聲道:“官家!臣絕非此意——”

“你們口口聲聲說為國為民。”

趙似冷冷打斷了他,“朕就問你們一句——拿土地換安寧,一百年了,換來安寧了嗎?”

“西夏不犯邊了嗎?遼人不來打草穀了嗎?”

他猛地一拍案麵。

“啪”的一聲脆響,茶盞跳了起來,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茶水濺了一地,瓷片在燭火下閃著寒光。

殿中鴉雀無聲。

“朕告訴你們。”

趙似的聲音冷得像臘月裏的寒冰。

“從今日起,誰再提一句用土地換安寧,朕必殺之!!!”

安燾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連忙躬身道。

“官家息怒!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鑒!”

趙似看著安燾,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壓了壓翻湧的怒火,聲音恢複了平靜。

“起來吧。”

他的語氣緩和了幾分。

“朕不是在怪你。”

“你方纔說的那些,國庫支絀、防守艱難、喪儀未畢——都是實情。”

“朕不聾,朕都聽見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眾人:“可朕再跟你們說一次。”

“先帝打下來的土地,不能丟。”

“這是朕的底線,也是大宋的底線。”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重新坐迴禦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曾布身上,語氣恢複了平日裏的沉穩。

“曾相公方纔說得對。桑維翰之鑒,就在眼前。”

“朕不想百年之後,史書上寫‘新君繼位,棄先帝所複之地’。”

“朕丟不起這個人,大宋也丟不起這個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現在,不談別的。”

“就談一件事。”

“怎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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